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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丧 那一踹的风 ...

  •   熹平三年,颍川颖阴城外。

      一身青衣布袍小厮打扮的人抬袖擦了擦额前的汗珠,小心翼翼的凑到前面人身旁,斟酌了几番言辞,才道:“公子,眼下日头正毒,是否归家?”

      公子面色有些苍白,鬓角有些汗湿,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抿了抿唇角道:“不急,再走走。”

      小厮心里叫了一声苦,他家公子这分明是又迷路了,身为下人却不好明说,只道:“这里便是郭家村,村中皆是郭氏佃户,公子不如找处人家歇歇。”

      锦衣少年隐隐松了口气:“也好。”

      太阳正大,便是田边也没有多少劳作的农人,两人又走了一会儿,便见前方一株大树,枝叶繁茂,正是乘阴纳凉的好去处。

      一个小童正枕着树根呼呼睡着。

      荀彧提起衣角静悄悄的在他身旁坐下,树荫之下,顿觉清凉,揉了揉被太阳刺的生痛的眼睛,神情有些疲惫。

      父亲因党锢之祸波及罢官在家,身染重病,却不让他在榻旁侍疾,只撵到城外庄子里读书,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

      小厮重阳端了水囊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且喝口水。”

      荀彧接过来润了润嗓子,低头便看见旁边呼呼大睡的小童脸上覆着一卷竹简,竹简似已有些年头,却被保养的极好。他定睛看去,卷首隐约写着‘司马法’三个字。

      荀彧轻咦一声,姜太公所著《司马法》在战国初时已失传,后人所谓《司马法》多为《司马穰苴兵法》,看此卷的样子,竟似原本。

      荀彧此时年仅十二,到底是个小少年,被喜欢的事物一勾,一时忘了旁事,心里有些痒痒,想拿起竹简一观,却又怕惊了小童睡眠。正踌躇间,睡的正香的小孩儿身子一翻,脸上竹简掉落在地上,一只脚扬起就踹在了荀彧胸前,印上一个黑漆漆的脚印,而后顺势落在他怀里。

      荀彧:“……”

      重阳站在旁边一脸崩溃,谁不知他家公子最是爱洁,衣衫发髻素来整理的一丝不苟,连带着他这个从小伺候到大的贴身小厮也感染了些症状。此时见着干干净净的衣衫上一个清晰的黑脚印,那感觉简直跟自己的脸被踩了一脚一样。

      “公子——”重阳颤颤巍巍的叫了一声,旋即目光凶狠的盯着兀自睡着的小孩,咬牙切齿的道:“这小童忒无礼!!”

      “噤声。”荀彧一脸木然,正要说话,就感觉窝在自己怀里的脚丫又动了动,顺便把鞋底的泥在他衣衫上擦了个干净。

      他指尖微颤,喉咙绷紧,扯出来的声音细若游丝:“无知者何罪,勿扰了他。”

      重阳抬手遮眼,有些不忍心看,片刻后又忍不住想把小童的脚搬下来,却又被自家公子扬手挥退。

      也不知过了多久,对此事全然无知睡得一脸天真无邪的小童终于醒了,他抬起胖手揉了揉眼睛,恍惚间看见两个人影,登时吓了一跳,脚一蹬,又往荀彧胸前印了个脚印。

      “你们是什么人?!”

      荀彧打起精神,强迫自己不低头看,说道:“在下荀彧,出门散心,借贵地纳凉。”

      哪怕面对一小孩也端重守礼,肃容有度,蔼蔼如崖间青松,润润如古之美玉……倘若别挂着两个大脚印就好了。

      大热天的,别人都热的两颊发红,唯独他脸色白的可怕。

      “荀彧……荀氏?”小孩拧起眉头沉思半晌,恍然道:“哦,听说过。”

      “那么——”荀彧终于忍不住,指尖发颤的指着怀里:“可以把尊足移开了么?”

      “哦。”小孩抬起脚站起来,瞥见荀彧胸前一片狼藉,赧然道:“定是我睡熟了冒犯了你,对不住。”

      “无碍。”

      “只是——”小孩疑惑道:“足下为何不躲?便是躲不开,直接起身便是,何必如此?”

      “怕扰了你睡眠。”

      小童切了一声,眉宇间满是不以为然:“且不说在下一旦睡熟便轻易唤不醒,便是被足下惊醒,又能如何?我冒犯你在先,你却因此等小事而委屈自己困坐半日,何苦来哉?”

      重阳终于忍不住了,皱眉道:“我家公子一番美意,竟被如此说道,汝不觉过分了么?”

      “过分?”小童轻扬眉梢,负手而立,三头身的胖小孩别有一番潇洒风姿:“冒犯在先,是我之过。但是汝公子所为,是我所求乎?”

      “我可是曾明明白白要求你家公子受此委屈了?既然没有,与我何干?”

      重阳瞪目结舌,倒没想到一个乡野小孩有这般口舌,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歪理邪说。他说不过,却替自己公子觉得委屈,急急的道:“公子——”

      “有理。”荀彧拊掌笑道:“汝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见识,也是难得。”

      听见夸奖,小童得意的冲重阳一笑,就听见荀彧接着道:“只是,君子必慎其独也,诚于中,形于外。扰人清眠,非我之愿,故如此做,只求不欺己欺心。”

      他转头对重阳道:“重阳,你可明白了?”

      哪怕隐隐被训,重阳心里也喜因自豪而喜悦的冒泡,自家公子向来都是这般为人,虽然偶尔略显清冷了些,待人却君子端方、温文有礼,从来让人心悦诚服。

      他方才那么说话,确实不对。倒显得自家公子故作姿态求人赞誉感激一样。

      故恭恭敬敬的低头道:“重阳知错。”

      小童讶异的挑了挑眉,认认真真的看了荀彧一眼,方拱手道:“也是我之过,公子所为,在下虽不认同,却心生敬佩。”

      荀彧摇头失笑,见这小孩年龄虽小,却口舌甚利,说话条理清晰,心生喜爱,问道:“敢问足下姓名?”

      胖小孩咧嘴一笑,肉嘟嘟的脸上现出两个酒窝:“在下姓郭,单名一个嘉字。”

      “颍川郭氏?”荀彧暗自沉吟,颍川士族相互之间交往甚密,若是郭氏中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童,他当听闻过才对。

      小孩儿脸上现出一抹恨意,淡声道:“此等大族,我怎么高攀的起。”

      虽然天分极高,到底是个五岁的小屁孩,还不懂得掩藏情绪,听他话语起伏,就知其中应有故事。

      荀彧心下了然,揉了揉小孩头顶扎的发包。郭嘉一个出神,被人摸了个正着,满脸郁闷道:“我堂堂大丈夫,脑袋岂是让人轻易触碰的。”

      荀彧失笑,郭嘉努力作抬头挺胸状斜睨了他一眼:“看你二人颇为劳累,可愿去我家中小坐?”

      还不等荀彧答话,小孩儿便脑袋撇向一边急急的道:“可不是我邀请你们,而是家母教诲,有朋自远方来应以礼相待,嘉不愿违母意而已。”

      荀彧挺喜欢这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而且,现在他和重阳两个人又累又饿,当然想去他家中拜访。可是,哪怕极力忽略,胸前两个黑漆漆的印子还是如针扎一样提醒着自己的存在。荀彧实在是无法忍受在这样的状态下还在外面乱晃。

      荀彧摇了摇头,看着小孩儿貌似别扭实则亮晶晶包含期待的眼睛,知道用这个理由拒绝不了这个有些不拘小节的人,便说道:“家中尚有要事,不如明日来我家中做客如何?”

      郭嘉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哼了一声撇过头去看远处的农田。

      荀彧瞅见地上散落的竹简,弯腰捡起仔仔细细的卷好塞到小孩儿的手里,顺手又摸了一把小孩手感良好的发顶:“我家中藏书颇多——”

      小孩儿眼睛一亮,迅速的转头道:“可是真的?”

      “自然。”

      荀氏乃荀子之后,累世高门,藏书虽比不上南宫东观,也是首屈一指的。荀彧自小遍览群书,如何看不出郭嘉以五岁之龄读这卷《司马法》的原因——绝不是什么天资卓著,天分再高的人,也不可能生而知之,而是出身寒门,藏书不多,不得已而为之。

      小孩儿看见荀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下热切的表情,抿了抿唇,表情矜持的道:“那便这么定了。”

      ============

      荀彧所说家有要事不过是一句戏言,他被父亲撵到城外庄子里读书,闲的都能出去乱晃派遣烦闷了,哪里能有什么要事。

      不过,一语成谶。

      他方赶回家中(在重阳的领路下),就见父亲身边的老仆一脸焦急的等在庭中,见面便拜道:“老爷急召小主人回府。”

      急……召……

      父亲身染重病,这种情况下,还能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急召’他回去?

      荀彧身子一晃,脸色登时惨白:“父亲……”

      老仆整个跪在地上,闷声不语。

      重阳担心的扶住荀彧,就见他似已冷静下来,唇瓣有些颤抖的说:“重阳,备马。”

      “喏。”

      刚回府中,衣衫也来不及换,便又出发了。荀彧心中急切、惶然,满脑子都是病榻上的身影,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行人急匆匆的策马往城中赶去。

      在他印象中,最多的是早早病逝的母亲,温柔的、亲切的,如水一样包裹着他。带来温暖舒适的安全感,她教他习字、教他读书、教他道理——而父亲却不多。

      父亲早举孝廉,在他出生后便离乡仕官,先任校书郎、后任济南相,后来又在党人李膺的举荐下回京任议郎。直到因党锢之祸牵连罢官归乡,他才真真正正的见到了父亲。

      就像母亲所说的“尔父国之贞士,朝之贤佐,离乡为官是为朝廷、为苍生。他也希望阿彧能如他一样,万不可辜负你父之期望……”

      只是……这才几天……

      父亲也要去了吗?

      荀彧压下心中念头,恨不得给这么想的自己一个巴掌。疾驰至荀府后,径自在老仆的带领下奔去了父亲卧房。

      老仆在门前停住,躬身道:“老主人就在房中。”

      荀彧点点头,伸手推开木门,独自走了进去。天色已晚,房中有些昏暗,只榻旁点了一盏油灯,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正是荀绲。

      荀彧心中悲怆,三两步奔至榻旁,跪倒在地,颤声道:“儿不孝……”

      榻上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莫说这些无用的。”荀绲伸出手:“阿彧,近前来。”

      十二岁的少年憋住泪,眼角通红,膝行了两步,将脸颊贴在伸来的手掌之上。

      手掌有些粗糙,干燥却温暖,是与记忆中母亲的轻抚截然不同的感觉。荀彧想到这些,险些掉下泪来,只抿紧唇强忍着。生于累世著族,素来礼仪教养完美无缺让人赞叹的人,终于露出属于少年的脆弱来。

      荀绲低低咳了两声:“你出生后为父便离乡,十几年来只能这短短几天相伴,阿彧,我对不住你。”

      荀彧身子一颤,一直憋着的泪终于滚滚而下,沾湿了轻抚他脸颊的手掌。

      病榻上的男人扯出一抹极自豪的笑来:“只是,我的阿彧到底如为父所望,长成了一个极出色的人了啊……”

      荀彧死死咬着唇,听到这话,忍不住泄出一丝如小动物般的悲鸣,呜咽道:“父亲……”

      “时间不多,阿彧,听着——”荀绲似是突然来了精神,撑起身子道:“为父给你定了一门亲,乃中常侍唐衡之女,你可怪我?”

      荀彧恍然,眼角沾着泪定定的看着父亲,他是极聪明缜密的人,联系这话,对父亲这几日的举动全明白了。

      明明身染重病,却不让他在榻边侍疾,为的应是让他避开唐家之人。

      中常侍唐衡势大,虽已身逝,宫中巨宦却多有其徒子徒孙,影响力不可小觑。父亲不是畏惧权贵之人,只是听母亲说,昔年中常侍曾对父亲有恩,今唐家欲嫁女,以父亲的性子,实难以拒绝。

      只是,倘不是唐家女足够出众的话,父亲是绝不可能订下这样一门亲的,所以才让他避开,独自考量唐家之人。

      想通了其中关节,更明白了父亲的苦心,荀彧终于忍不住伏地大哭,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泣声道:“父亲一番苦心,儿怎会怪之。”

      荀绲欣慰的点点头:“阿彧果然聪慧,但是……”话未说完,荀绲便剧烈的咳起来,脸上的红润也以肉眼可及的速度褪去,断断续续的道:

      “阿彧天资聪颖,禀性温和,有王佐器。只是性子太过清淡,只顾埋首于经义间,不通俗事,少变通。须知……”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弱:“须知丈夫行于天地,应以苍生为己任,通权变、明世事,阿彧……阿彧……”

      “父亲……”荀彧怔怔的看着父亲断了声音,身子失去支撑倒在榻上,谆谆教诲尤在耳边,慈父却已远去,悲吼道:“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父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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