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占林吉

2、进局子 天

　　天松醒来的时候惊奇的发现自己躺在江大附一院的病床上，两只手被冰凉的手铐套住了。惊奇之余，他感到头痛欲裂，不是宿醉特有的痛感，而是实实在在的疼，像是被实心大板砖狠狠的拍过。
　　病床？
　　手铐？
　　震惊无比的天松忍着头痛努力回想，只记得在落雪的晚上和三位死党喝了一场闷酒，然后就醉了，怎么醒来就到了这里？
　　没想到这种只有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桥段会在自己身上上演，一时半会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天松落入恐惧的深渊里。知道麻烦所在尚可想办法应对，不明所以自然无从下手，这和敌暗我明是相同的格局。天松迫不及待的想要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刚想喊人就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一名头发花白看起来却只是中年的警察走了进来，手中提着刚装满水的热水瓶。
　　天松看着他，他也看着天松，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放下水瓶之后走到床边说道：“醒啦？”
　　废话，天松没有回答，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中年警察干笑了两声，没有立马回答问题，走到靠墙的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从宽大的制服口袋中掏出小包装茶叶，小心翼翼的撕开倒入茶杯中，注入满满的开水后将盖子拧上。
　　江州人好茶，天松又一次领略了。
　　警察叔叔忙活完了才再次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天松，脸上的笑意多了些，说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不清楚吗？”
　　还是废话，知道还用问吗？天松以木然的表情作为回应。
　　警察叔叔眯着眼睛问道：“你是醉酒断片，还是装的？”
　　天松点头然后又摇头，说道：“什么都不记得”
　　警察叔叔信奉相由心生，大多时候都“以貌取人”，他选择相信天松的话，然后开始解惑，像极了在讲台上认真授业的老师，“昨天晚上你酒后闹事，把人打伤了逃离现场，伤者报了案，出警民警带你下楼时你一脚踩空摔了下去，这不，一直昏迷到现在”
　　草民冤枉！
　　天松差点忍不住将这句古装剧里惯用的台词脱口而出，他清楚的记得是三水送他回的家，除非是睡着后梦游打人，要不何来闹事伤人一说？再一想，就全明白了，以前喝完酒少琼少卿会和三水一起先送他回去，然后再各自回家，毕竟都顺路。可是昨天晚上只有三水送他，少琼少卿二人肯定去找叶苏的麻烦了，以他们两的精明，动手时候肯定会选一个摄像头捕捉不到的死角，肯定也不会露出本来面目让人指认。叶苏被扁，没看见行凶者模样，自然会第一个怀疑到他。
　　快速在脑海中播放完“事发经过”，弄清真相的天松反而不那么恐惧了，“敌人”已现身，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决定“俯首认罪”，都是兄弟，谁扛不是扛，何况他们怒而出手也是为了他。
　　“想起来了？”警察叔叔的问话打断了天松的思绪。
　　想到自己从昨晚一直昏迷到现在，天松心中已经收缩起来的恐惧再度蔓延扩张，今天可是工作日，迟到是要扣全勤奖的，被记旷工更要被罚三天薪水，可千万别因为这事把工作丢了，还要养家糊口呢。
　　“能把手铐打开吗？”天松祈求的看着警察叔叔。
　　“只要你不跑，打开手铐是可以的”
　　“不会跑的”天松坚定的说，他伤了头脑子却清醒的很，清楚的明白从这里逃走会有怎样的后果。
　　警察叔叔掏出钥匙熟练的将两只手铐打开。
　　天松道完谢后坐起身倚在床头，活动完手腕摸了摸头顶的大包，疼的龇牙咧嘴的，然后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索，手机并不在身上，只得厚着脸皮向警察叔叔借手机，“警官，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向公司请个假”
　　警察叔叔是实在的老好人，非但没有觉得天松的要求过分，反而觉得合情合理。在他看来，天松摊上的不过是小事，那么年轻一孩子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工作和生活，免得引出更多的麻烦。在他漫长的从警生涯中，见过很多犯了小错从而游走到社会边缘的年轻人，大多数人都能回头是岸重新过上正常生活，也有小部分人因为各种后续麻烦的牵扯从而心灰意冷误入歧途从此不再做好人。所以，他和涉案人员相处时，总会尽量满足他们那些不算过分的要求。
　　天松接过手机，拨通顶头上司许科长的电话，扯了个谎说自己病了请假三天，许科长关切的问是否严重，临了嘱咐他好好休息恢复好了再去上班。
　　听到天松扯谎，警察叔叔会心一笑，心想这是人之常情，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没有谁愿意自揭其短，撒个小谎无伤大雅，他自己也经常那么干。他从天松手里接过手机，在靠墙的椅子坐下，喝了一大口茶之后笑眯眯的看着天松，说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警察叔叔行了数次方便，再一问三不知，天松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于是“一五半十”的将事情说了出来，将昨天晚上行凶事件中的主攻方换成了自己。
　　花白头发的警察叔叔双手握着茶杯，从头到尾都在聆听，茶叶在杯中沉底，怒色在他脸上升起，不过还是职业性的问了一句：“是真的吗？”
　　天松阴郁着脸点头。
　　警察叔叔同情天松的遭遇，觉得报案人挨了打纯属活该自找的，却还是劝诫天松动手打人不可取，打输了住院打赢了坐牢，不会落下好结果。
　　听了警察叔叔的话，天松忍不住笑了，觉得话粗理不粗，信服的点头，然后问道：“警官，我这样的一般会怎么处理？”
　　警察叔叔宽慰道：“问题不大”
　　“问题大不大你说了不算”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警官，他和一名中年女医生恰巧走进病房，听到警察叔叔的话，话赶话那么说。
　　听了他的话，警察叔叔脸色一沉，招呼都懒得打了。
　　年轻警官脸色冷漠傲慢，并不理会前辈的脸色变化，转身对女医生和声说道：“大夫，麻烦你看看他能不能出院”
　　女医生拿起挂在床头的住院记录翻开扫了几眼之后说道：“软组织受伤，没什么大碍，吃点药休养两天就好”说完便离开了，年轻警官跟在她身后也出了病房。
　　警察叔叔摇头叹气道：“哎，现在这些年轻人真不像话”
　　没过一会，年轻警官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天松的出院手续和发票还有一小袋子药，往床上一扔，没好气的道：“起来吧，去所里接着聊”
　　三人走进长桥派出所办公楼时天色将晚，外面的风和雪都大了起来，刺骨寒风吹着雪片胡乱飞舞。
　　天松刚被领到问询室坐下，就听到外面的嘈杂声，下班时间已到，早就完成手头工作的年轻男女迫不及待的挎包出门，赶赴各自的圣诞节约会。
　　一名身体偏胖的中年警察走进问询室，在天松的对面坐下之后笑着说道：“本来是小郭给你做笔录的，就是领你回来那小子，他约了女朋友过圣诞节，只能老头子我来代劳了。轻松点，你的事情老吴和我说了，笔录还是要做的，我来问，你来答，一切都要属实，撒谎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两个人对坐着，一问一答，所问所答都是于平安夜晚的打人事件相关的事情，再无其他言语。天松早已决定“俯首认罪”，认真小心的回答每一个问题，生怕问询的警官生出疑问再将少琼少卿牵扯进来。
　　天松签完字不久，另一个房间里的问询也宣告结束，头发花白的老吴警官带着接到通知匆匆赶来的叶苏走了进来，开始此次事件的调解程序。
　　老吴和胖警官走到门口低声耳语了一阵，坐在桌子两端的天松和叶苏怒目相对并不言语。
　　叶苏右胳膊吊在胸前，额头上也缠着纱布，看起来伤得不轻。
　　在望江楼里，再次看见吴迪和叶苏，天松虽然气愤难平，却也没有恶言相向，更没有作势要打的冲动。在他看来，任何辱骂动手都没有意义，自此你我是路人，各过各的日子，何必徒添麻烦。少琼少卿作为兄弟看不过去，出头揍了叶苏一顿，天松心里感激却觉得没有多少必要，何苦呢？他自己也扯了进来，昏迷入院不说，一会必定也落不下什么好，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管怎么说，看着叶贱人吊着胳膊头缠纱布，天松还是觉得很解气。
　　调解刚开始的时候，叶苏扯着嗓子要天松赔医药费并要他承担法律责任，暗示两位警官将天松拘留一周。
　　两位资深警官办案经验丰富，自然不会听信哪一方，在他们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胖警官眼光老辣，一眼就看出叶苏额头和胳膊的伤没有那么严重，询问过程中见他支支吾吾，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也不说破，只是暗示他诈伤欺骗警察的后果。
　　最终的调解结果是天松赔偿叶苏二百块钱医药费，缴纳保证金五百块。
　　叶苏自然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苦着一张脸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天松全盘接受，不过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得由吴警官先行垫付。
　　叶苏气冲冲的走出派出所大门，扯掉胳膊和额头上的纱布扔到雪地上，掏出手机给做警察的同学打电话，“老郭，你死哪去了？那两老家伙居然只让他赔了两百块医药费，罚款五百块就让他走了”
　　电话另一头刚脱了警服的郭警官坐在车里等待女朋友下班，不急不慢的说道：“昨晚不就和你说了吗，就是这个程序，酒后打架还能枪决他啊？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就不能在别的方面整整他吗？”
　　“怎么弄？”叶苏急着问道，对于天松他是咬牙切齿的恨，不教训他一场难平心中怨气。
　　郭警官看见女朋友走了过来，不耐烦的道：“实在不行问出他公司在哪去他下班路上堵他，不说了，改天请你吃饭给你压惊”说完匆匆挂了电话，乖乖的下车给女朋友开车门。
　　叶苏灵机一动，走到不远处躲了起来，在天松和头发花白的警官并肩走出派出所大厅的时候给他们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才满意的离开。
　　天松一向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却不得不再次麻烦吴警官，请求他开车送自己回住处。他身无分文，手机也不在身上，上身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毛衣，脚上踏着一双凉拖鞋，这样走回去必定免不了一场感冒，尽管住处离这里并不算远。好在有合适的理由——将刚才借吴警官的钱和之前在医院里年轻警官垫付的医药费一并拿给他，说起来才不显得那么尴尬。
　　吴警官是热心人，并不觉得麻烦，不过一脚油门的事情，笑着说道：“正好顺路，不顺路也得去啊，我家那母老虎对我的钱袋子管的那叫一个紧，大小花销都要过问，要是发现我钱包里少了七百块一准能审问到后半夜，你说我不得去你那把钱收回来吗？”说完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