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禁》两三星

5、真言

　　库尔塔离萧城其实并不远，精骑快马加鞭不过几个时辰。
　　李庭带陆偃煕回了太守府，吩咐下人不用惊动太守夜起。
　　“昨日帝都传话，皇上说，边关一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与异族打还是和，全凭公子定夺。”
　　李庭走在陆偃煕身侧，抬脚进屋反手将门合上。
　　屋内明显有人提前准备过，炭火温暖，被褥整齐，桌上摆了几样小食，壶内的茶还悠悠冒着热气。
　　陆偃煕脱下染上污迹的白衣，只披了李庭为他带来的披风。最初从帝都带来的那件大氅被他遗落在库尔塔境内，这披风没那件厚实，盖在身上略显单薄。
　　“全凭定夺……这是放权的意思啊。”陆偃煕把那四个字放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后，挑了挑眉。扫了一眼桌上的摆设，为自己倒了杯茶，勾勾手示意李庭上前，“还有呢？”
　　李庭犹豫了番，坐到陆偃煕下首。
　　“皇上还说……边地自在，别贪玩。”
　　李庭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皇上的亲卫的确是这般传达的，他也是亲耳听到的，绝不敢有半分改动。
　　但皇上真真切切就是这么说的。
　　别贪玩……
　　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经过像李庭这样糙汉子的耳朵，都让他觉得含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有哪个帝王会对一个不请自行的异性王爷这般说辞呢？
　　李庭不知不觉想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立刻反应过来收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是不是活腻歪了。
　　然而不可否认，那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着实隐约透露出几分纵容与宠溺。
　　即便当朝皇帝未曾入主东宫，后以一个皇子身份总揽江山。虽然登基一事在史书上仅有寥寥几笔，但从一个普通皇子登顶人级，这过程中的腥风血雨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言明的。陆偃熙还是个孩童时便跟随皇帝，夺权过程中尤为功不可没，在诸王侯中身份非同寻常，荣宠常盛，但一个皇帝对一位王爷的语气真的能亲昵到这种地步吗？
　　陆偃煕听了，微微一笑，“他不生气？”
　　他的语气很轻松，用“他”这种随便的人称来指代皇上用得熟稔随性。
　　李庭略微疑惑：“生气？”
　　“我看到折子的时候，上面还没有朱批。”陆偃煕眼中的光在黑夜里显得鬼魅而妖异，“所以，大军是我私自带的，你是我私自调遣的。我在皇宫拿到另一半虎符，挑夜里出发，还特地吩咐了宫里，估计出城三十里后，消息才能传到御书房。他不但没降罪，反而立刻御封我为监军，说实话我很意外。”
　　李庭作为陆偃煕的亲信，旁人不知道皇帝是怎么个宠法，他却略知皇帝对公子的恩宠已经到了任意出入宫廷、代阅折子的地步。但他不知道公子的胆子比他的本事还要大啊！
　　他唰的一下冷汗就下来了，“私自带兵出京，这……这可是意图谋反的大罪啊公子！”
　　“谋反？谋反可是要株连九族。”陆偃煕抿了口茶，把杯子放在掌心，感觉体温渐渐回暖，“你不还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么？”
　　李庭捂脸，“属下这上没老下没小，连个远方亲戚都没有，也没九族可诛啊公子。”他悲痛道，“以后这么危险的事能不能先和属下商讨一下？”
　　陆偃煕瞥了他一眼，“跟你商讨，你还能这么坦荡招摇地住进来？”
　　李庭噎住，若是跟他提前坦白，就算他早已把自己这条命给了公子，他也得掂量着自己手上的十万大军的性命。
　　“现在全朝野都知道是我主动请缨监察边关十二城，帝都那边无需担忧。”
　　“公子说的是……”李庭蔫蔫地回应。
　　“好了，”陆偃煕见吓着他，心想，这男人什么时候能在他面前拿出点带手下人冲锋陷阵时的匪气，白瞎这么张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脸，真出息。
　　正当陆偃煕笑着想赶他回去睡觉时，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随即一阵剧痛从眼部蔓延。
　　李庭一惊，眼疾手快地扶住陆偃煕，“公子！”
　　“没事……”陆偃煕咬牙，硬生生忍住了想要暴起的冲动。
　　“是瞳术？”李庭急问，“公子，羽大人不是叮嘱过，瞳术记载不全，其反噬也难以预料。您怎么……”
　　怎么还在使用？
　　陆偃煕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真当库尔塔人都是废物吗。”
　　如若不是瞳术，饶是他再厉害，他也难悄无声息地离开库尔塔。如若不是瞳术，苏甘达的一条胳膊也没那么好断。能够继承崇尚武力一族的储王，又被众人拥护，哪那么轻易得手。
　　何况……还有个受他蛊惑的蛮子，傻里傻气地放他走了？
　　陆偃煕不知为何脑中浮现起那个掀他车帘的男人，在疼痛中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
　　“我没事。”陆偃煕甩开李庭的手，步履踉跄地起身。眼部的痛楚虽然剧烈，但持续的时间也极短，陆偃煕只觉眼前的重影正在逐渐消失，“‘那种日子’我都习惯了，这算什么。”
　　……
　　翌日，王开相拜访时，陆偃煕正在练字。
　　檐外鸟雀踏雪呼晴，清丽的啼鸣在寂静的冬日早晨格外悦耳。
　　陆偃煕在案前站定，凝神屏气抄录古籍。
　　每当心神不定时，静下心来练字会驱散瞳术带来的不适。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雪白的纸页上，反射出细腻的光泽。萧城太守是个极会讨巧的人，不仅昨夜一接到他回城的消息就备好茶点，就连桌案上准备的笔墨纸砚都非凡品。
　　镇纸是由青玉雕刻的蟠螭，玉质清透，笔架旁放着上好的冰纹端砚 。
　　连在帝都纸醉金迷的王侯贵子间待惯了的陆偃煕，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一系列的细心安排，谄媚逢迎之意无需明说。
　　“下官王开相见过王爷。”王开相恭敬地行了个礼。
　　陆偃煕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下笔虚扶他一把，道：“王大人请起。此番我来萧城是为督军，一切虚礼皆免，大人无须再用‘王爷’一称。”
　　王开相笑着起身，暗中却毫不显山露水地扫过一眼桌案。
　　镇纸压着的白鹿纸上墨迹洋洋洒洒，笔锋劲瘦，秀骨显露，陆偃煕年纪轻，从腕力来看稍有不足，但俊逸挺立的风骨初具。能看出师出名家，颇有风采。
　　王开相对这位小王爷早有耳闻，传言他“美风仪，通六艺，才华横溢，冠绝京畿”，今日得见确如其闻。
　　他忆起昨夜来的消息，心思在肚里转了几个弯，笑道：“是。下官听闻监军大人舟车劳顿，感染风寒，又误被蛮人带走，昨夜匆忙招待不周，下官心中实在不安，特备薄礼，还望大人毋嫌。”
　　陆偃煕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王开相带来的一干人等呈上的“薄礼”，“小病误事，我惭愧都来不及，王大人何至如此挂念。”
　　昨夜的茶点吃了，今天的四宝也用了，若是有心人，对他这番“抛砖引玉”似的奉承早应有了明确态度。可陆偃煕的话说的不够明白，王开相还是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觉那只竹筒里的密信上所言其“心思诡谲”极有道理。
　　“放下吧。”陆偃煕见他战战兢兢，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大人美意，我又怎么能做个恶人，拂您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