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禁》两三星

3、瞳术

　　密苏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差点绷断。
　　他看到阿索木低声嘱咐了下人几句，不久，殿门再次打开。
　　美姬引路，带来一名白衣少年。
　　原本借着微醺酒意聚在一处高谈阔论的众人渐渐停息，连苏甘达都屏住了呼吸。
　　被细铁链栓住的少年有着不似凡人的容貌，白色衣角随着他的步伐在空中翻起优美的弧度。
　　一双青灰色的眼睛，直接又从容的看向高座上的苏甘达。
　　库尔塔的王子，被他一看居然微微痴了。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响，苏甘达才如梦方醒，“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汉话并不是很标准，带有浓重的异域口音。
　　少年看了他一眼，不答。
　　苏甘达与阿索木相视一眼，阿索木低声道：“可能是个哑巴，一直没说过话。”
　　苏甘达点点头，起身走下台阶。
　　“你很美。”他抬手拨开少年垂下的长发，触到他细致的侧脸。
　　少年没动，眼神很静。
　　青灰色的眼珠泛着水一样的光泽。
　　苏甘达如痴如醉地望着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瞳。
　　从众人的角度看，王子已经被少年的模样吸引到失神的地步。他凑近了少年，在他纤细的脖子旁边轻轻嗅了嗅，大手攀上少年瘦削的肩。
　　从始至终，少年都没有说话。
　　大殿的歌舞乐依旧，但是没有其他人发出声响，典雅隆重的礼乐在这样的氛围下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密苏心里那种诡异的不祥之感愈加强烈。
　　他从苏甘达的动作里，看到了当时的自己。自己站在在马车前，第一次看到少年时，也是这样被慑住了心神。
　　宛如魔障。
　　隐约的，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握紧了手里的刀。
　　大殿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宫殿富丽堂皇，人影绰绰。宾客满座，笑靥盈盈，在这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成人礼上，苏甘达看见少年蓦地一笑。
　　电光火石之间，苏甘达全身的血液陡然涌上头顶，像往水池里投下了一块烙铁，浑身上下都沸腾了起来。滚烫的血液瞬间倒流，让他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栗，灵魂却震骇无比。他的肢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所有的动作都延迟了几秒。
　　但是这几秒足矣。
　　白衣少年瞬间移动，抽出最近的一名武士佩刀，肉眼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动作，目力极好的人也只堪堪捕捉到他身法的残影，寒光乍起，长刀握在他手里由上劈下！
　　苏甘达盯着少年邪气四溢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一切，可是已经晚了。
　　血光炸开，将旁边的美姬从头泼了满身！苏甘达的右臂被少年用刀整齐切下，咕噜咕噜滚到酒桌前。侍从美姬惊了一秒，大声尖叫：
　　“啊！！！”
　　少年飞速后退，经过密苏案边时，还睨了一眼霍然起身的密苏。
　　然后在密苏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微微对他抬首。
　　白皙优美的下颌轻轻一扬，挑衅而又轻蔑。
　　“刺客！！还不快拿下他！！！”阿索木迅速从惊愕的状态下恢复过来，对武士们吼道。
　　所有的武士都追向少年，场面登时混作一团。
　　少年手腕一转，劈开了自己身上的铁链，紧接着几个漂亮的剑花，轻而易举地撂倒了拦路的武士，从大殿侧窗一跃而出。
　　阿索木指挥人叫来大巫师，自己上前扶起失血过多的王子，开口想要请罪。
　　苏甘达已经瞳孔涣散，痴望着被冲开的侧窗，“瞳……瞳术……”
　　阿索木一愣，回想起当初在萧城看到少年的那一刻，从心底里莫名浮现的惊艳赞叹。
　　原来……是瞳术！
　　相传能够慑人心魂，甚至能控制人言行的瞳术！
　　难怪那个少年的眼睛会有异于常人的色彩，难怪苏甘达在看到他时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再美的容颜，也不至于会给人失魂落魄般的震撼。
　　“密苏殿下，您还不快追！”旁边有人提醒。
　　密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犹豫了几秒后，抓起他的刀冲出大殿。
　　……
　　江萤正在忐忑不安时，帐外响起一阵骚动。
　　前来为她梳妆的女仆已经离开，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库尔塔语随着纷乱的脚步声从帘外掠过。
　　一名士兵掀开帘子，急忙环视一圈之后又离开。
　　江萤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意识到是发生了意外。她犹豫了一会，想去看个究竟。
　　一个带血的少年先她一步闪身进来，一双青灰色的眼睛撞入江萤的视线。
　　“你是……”江萤愣了，是先前马车上的那个人！
　　“你是被他们带来的？”少年见到她并没有诧异，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淙淙流动的溪水声色清亮。
　　营帐隔绝了外面的冷气，但依然有几分寒凉。少年从外面进来却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白衣，广袖上血迹斑斑，很明显刚才那阵骚动是因他而起。
　　“是。”江萤看着少年神色淡淡地拿起一旁的红色绢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外面出什么事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眼珠像漂亮的宝石，“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很大——王子的一只手臂。”
　　江萤的瞳孔瞬间放大。
　　少年细致地擦拭自己的手指，动作优雅而又从容。
　　“跟我走吧。”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带你回家。”
　　……
　　密苏握着刀，往库尔塔宫室后方走去。
　　大巫师已经被急忙请入了大殿为王子治疗，其余众人正纷纷寻找那个逃逸的少年。
　　密苏心底觉得，他知道那个人要去哪里。
　　如果记得没错，从萧城掳回来的女子都被阿索木关在了后面的营帐。
　　他的步履很轻，手中的七绝刀收在刀鞘内，并没有开启的意思。
　　一个接一个营帐从身边掠过。
　　终于到最后方时，果然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密苏的脚步一顿，隐匿在阴影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少年正为三个女子解绑，吩咐了些什么。
　　正当密苏想要静观其变的时候，少年却如同有意识般，朝他藏匿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们走吧。”少年说，“不会有人来追你们了。”
　　江萤还是很担心：“那您怎么办……”
　　少年扔掉手中一把卷刃的刀，回头似乎有些好笑：“你觉得我会出什么事？”
　　江萤被他一抵，脸颊微热，以少年的身手，的确难有高手能与其匹敌。
　　少年盯了那几名少女半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快些走吧，别回头。”
　　“既然能离开，那还顾虑什么？”
　　随后，少年笑了起来，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
　　随即，少年朝着密苏走去。
　　密苏握紧了刀身，他能感受到胸腔内的狂烈跳动的心脏。
　　就在他以为少年要与他面对面时，一声带着火光的响箭如同流星，搜的一下划破天空！
　　登时，库尔塔的四周响起杂乱的马蹄声。
　　“杀――”喊声传来。
　　密苏回头一看，只见远处有火光大盛。
　　“有人夜袭――！！！”
　　“快！众人集合！！”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冲进来了！”
　　“啊啊――是汉人！是汉人！！！”
　　到处都是逃亡和惊慌的声音，武士们被集合去迎敌，兵戈声起，空气中弥漫起血腥的气息。
　　密苏在惊愕中后退一步，远处燃起的火光照亮夜空，少年苍白的脸如同鬼魅。
　　少年看到了密苏，但并没有对他下手。
　　因为当密苏直视他时，没有被瞳术蛊惑。
　　“蛮子，你也是来拦我的？”
　　那少年如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