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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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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雨雪初霁,星子如钻洒落黑色绸绢般的长空。大齐边境的库尔塔族宫室外,风息了寒冬独有的冷冽,温柔地吹过飘浮着酒香欢笑的殿堂。
作为被汉人统称为“胡人”的异族部落,库尔塔族无异是其中最强、对大齐威胁最大的一只。
今天是库尔塔族王子的二十岁诞辰,宫室内外灯火通明,内外炭火烧得正旺,捧着瓜果美酒的异域美姬娇笑着鱼贯而入,雪白的赤足上挂着银铃,在踏上红毯时发出叮当脆响。
库尔塔同汉人的风俗,男子二十意为成年,但他们的成人礼比汉人隆重繁复。库尔塔族的王储办成人礼,更是不同凡响。
其他少数民族均派了来使庆贺,宫室外的守卫将士们还被特允今夜可以享用一坛王族特藏烈酒,方圆好几里都洋溢着喜庆欢乐的气息。
营帐里,江萤被女仆们换上绯红色的轻纱,汉人发髻拆散在身后。鸦发三千披下,镜子里的女子唇点朱砂般红艳,脸色却十分苍白,厚厚的脂粉掩盖不住泪痕,一双明眸透露出惶恐不安。
“姑娘别担心,我们的王子会好好待您的。”女仆看她紧张的样子,柔声安慰道。
为了安抚被掳来的汉人女子,阿索木特地叫来了会说汉语的女仆来替她们梳妆。江萤是其中姿容最佳的一个,被阿索木着重吩咐了要盛装打扮。
换上了库尔塔女子的装束,镜子里的女子依旧美艳动人。
“可是我想回家……”江萤紧握着裙角,近乎又要落泪。
女仆拍拍她的手,道:“以后这儿就是您的家。”
女仆的手力道柔和,却又带着不送抗拒的强硬。
到了这儿的人,是没理由再送出去的。
除非像十年前的那位,忧思故乡最终自杀,才将自己的尸体送出库尔塔,葬在了遥望萧城的荒丘。
“他……也是这样吗?”
女仆为她涂上艳红的花汁,“您说谁?”
“和我一同被带来的那位……公子。”
江萤回想起傍晚时的那一幕,仍然泛着泪光的双眼浮现一丝神往。
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年,在四合的暮色里有一双冷淡而又极为惊艳的青灰色眼眸,像星辰般点亮了她惨淡灰白的世界。
“您是说那个阿索木大人带回来的男孩子?”女仆笑着看了江萤一眼,“都一样啊。他那么好看,王子殿下见了,一定会非常宠爱。”
所以……要和她一样,被留在这里吗?
江萤不知为什么心里蹦出来一个念头,可怕的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突然觉得,如果那个少年也在这里,也许待在这儿也不错……
这真是荒谬的想法,她还有父母,还有两个弟弟,怎么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那他现在在哪儿?”江萤问那个女仆。
女仆用精细的毫笔描完最后一根玉指,起身帮她系上披风。
“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到王子身边了。”
……
距离库尔塔十几里的树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恶狼的嚎叫。冬夜里的野外缺失了虫鸣,变得格外寂静。苍凉如霜的月光如水般倾斜,透过覆雪的光裸枝丫洒落,形成隐隐绰绰的暗影。
一支已经守候已久的骑兵在雪地里伫立,为首的男人坐在高头大马上,一直静默地凝望远方。
斑驳的月色落在他脸上,照的他本就横亘着伤疤的脸显得更加冷厉肃杀。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视线,在黑夜里缓缓擦拭起一柄秋水般寒光四溢的长剑。
他身下的那匹乌棕色的“战狼”有些不安地踹动着蹄子,旁边一只通体雪白的战马蹭了蹭战狼的头。
副官一直紧绷着神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李将军,咱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要不要……”
“不急。”李庭抚了抚白马的头,语气淡淡,眼神却如狼般极具侵略性的意味。
副官不解地看向他。
李庭露出一个充满悍匪气息的笑容,邪肆而又放纵。银光落刃反射在他眼底,仿佛兴奋的火苗在燃烧。
“等着吧,初来乍到,不准备好大礼怎么够意思?”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在野外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副官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有什么顺着他被冷汗湿润的手迅速攀上了脊梁骨。
他晓得,那是冷颤。
……
库尔塔的宫殿处处洋溢着热烈的氛围。长廊两边是用朱红彩漆描绘的神灵壁像,地砖上铺满红毯,角落里摆放着动物脂肪做成的蜡烛。少数民族大多信奉骁勇的天神和美丽的神女,在汉人的眼里看去,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和面纱轻掩的美人。
酒宴前的祝歌已经传唱完毕,众人都已经归坐席位。库尔塔王身体不好,参加完成人仪式就被大巫师扶回去休息。留下的均是王族子弟与他族来使,王子苏甘达坐在首位,斜倚在兽皮软垫上,殿内四周摆下的炉火腾升的温度和陈放了多年的美酒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苏甘达是典型的异族面孔,钩鼻鹰眼,留着半长的胡子。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带着点阴沉,尤其是当他用狭长的眸子环视大殿时,他的目光如同蜻蜓点水落在角落里独自饮酒的密苏身上,眼眸里的光更加阴鸷。
而紧接着他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群魔乱舞的众人。
“王子殿下威武过人!不落凡俗啊!”席上一位来使称赞道。
“哈哈哈是啊是啊,把萧城那帮子货打的屁滚尿流,真是神武再世!”有人应声附和。
“齐人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丧家之犬对吧?”
“对对对,那都是王子殿下的手下败将!要我说王子日后定能统领大齐!”
“没错没错……”
密苏放下酒碗,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刀子切着盘中的羊腿肉。
殿内的乐声调笑声恭维声混杂在一起,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作为一个胡人和汉人的混血,即使他作为族里第一勇士,战绩甩苏甘达十八条街,也不会有人来和他客套。
因为血统不纯,王是不会传位给他的。
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实,也是他早就习惯了的事实。他从小活在别人对苏甘达的恭维话里,也没半分不痛快。一个王位,还没他逍遥自在来的快活。
可是今天他却格外地不爽。
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那一副场景,像入了魔障似的,不停地回放那一幕――
车上的少年,眼神轻而淡地看了他一眼。
妖异的,鬼魅的,甚至——
不祥的。
只此一眼,就让他辗转反侧了好几夜。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正常。
哪里会有人因为一个眼神而像他这样心神不宁呢?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是又宁愿相信,那个人就是天神派来的妖精。
长的端庄秀丽,却又时时透着邪恶的美貌妖精。
密苏的思绪飘忽到数千里外,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越发残暴,他割开被烤的焦苏的皮肉,把羊骨剔出来后,就开始分解那团可怜的羊肉。
他敏锐地察觉到他哥不怀好意的视线,但并不想搭理。
那个美貌的少年,居然便宜了他的废物哥哥?
他心里没来由地翻腾起一股怨气,又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
座上,苏甘达仰头饮尽婢女斟满的美酒,挥挥手遏止了下方不绝于耳的恭维话,“感谢在场诸位的支持,本王子心领了。但话也不能说的太满,这只是我们扩展宏图的第一步。等拿下萧、翼二城,咱们再细细商议分割大齐!”
话虽这么说,可他语态中的傲慢以及慵懒的神情来看,却一点儿也不谦虚。
阿索木起身敬了王子一杯:“我库尔塔既有我族王子镇守,勇士捍卫,又有我战神庇佑,圣女赐福,定当能成为普照神州的圣光!”
库尔塔在他们的话里,正是“圣光”的意思。
一群人被他这番说辞说的热血沸腾,纷纷起来敬酒。
饶是苏甘达酒量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灌,几番一喝,苏甘达的酒劲也涌了上来。
“听说你前几天带了些人回来?”苏甘达醉意朦胧地问阿索木。
酒意翻涌,内里的欲望就开始蠢蠢欲动。苏甘达只觉得自己的血液被酒分成了两股,一股冲上他的脑子,另一股正顺着他的胸膛汇聚在某个难以明说的地方。
“是的。”阿索木笑地十分“善解人意”,“都准备好了,殿下。”
密苏闻言,正割着另一块羊蹄的小刀一顿,抬头扫了一眼大殿。
“美人?”
阿索木微微一笑,“放心吧殿下,一等一的美人。”
“那就带上来。”苏甘达慢悠悠地抚了抚他的短须,眼中盛满了欲望,“美人美酒,咱们该共享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