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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


  •   不知第多少次踏入这一同处梦境。我挣扎着想从床铺上坐起来无果,只得仰面叹息,心里来来回回盘算着那个人。
      狭长的眼,温润的眉。我从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却轻易将他的样貌记了许多年。

      晨来,侍候的婢女映竹打来了洗漱的清水,我躺在床上就着拧好的帕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听她轻声道,“公主,今日越王爷东征归来,陛下在清辉阁设宴。刚才江总管来传口谕,说是公主若是能下床走动了,便去一趟御书房。”
      宫里的消息总是快的,我昨日方才能勉力扶着回廊栏杆走一走,今天父皇就来召见我。
      映竹将厚靠背拿来,架着我靠到一处舒服的角度,我拿过角桌上的盐水,随口问道:
      “越王爷带回东野太子的人头了吗?”
      “可以算作没有,”映竹将晨食在角桌上排开,“听闻东野狡猾,越王爷远处将东野太子射中,可寻过去后找到的那具穿着蟒袍的尸身,头和腹部已经被乱马踏烂无法辨认,王爷只得将尸身带回。”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映竹接过我的茶杯,顿了顿,皱眉思了思又道,“此事奴婢思来甚为蹊跷,东野虽然不及我们大俞重礼,可东野太子极得民心,又怎么会落得被踏烂的下场,若说是金蝉脱壳却又显得欲盖弥彰了。”
      我摇摇头,“同我们无干的事情,少去琢磨它。有心力不妨先同我想想,怎么回绝父皇。”
      映竹将两碟我喜爱的小菜向内推了推,我端起粥碗,吹了吹。她小声道,“公主若是回绝陛下,必以尚不能行走为由。”
      我点点头,有粥在嘴里,含混道:“这是事实。”
      “可是,”映竹的眉头皱了一皱,“越王爷很少参加宴席,这次好不容易来了。公主若是不能行走,自是无法参宴,未免可惜了了。”
      我将她脸上的神色览去,笑道,“怕是你这丫头自己,觉得看不到很可惜吧。”
      她眼睛向我眨巴眨巴,我便心软了。
      “罢了,备轿吧。”

      我的腿恢复的很不好。毕竟是陈毒,又耽搁了太多年,前几日勉强能下床走便已然神迹了。尽管勉力支撑,御书房的门槛却是真真难以高步抬腿跨过。映竹提着力扶着我,我却还是一个踉跄,险些以头抢地。父皇见状眉头蹙在一起,忙叫人看座。屁股却是稳稳地坐在他的宝贝龙椅上,没有半分相扶的意思。
      我坐好,接过江总管的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吹着乳沫。青雪浮舟,本来是我最爱的茶,却先后毁去我一双腿一副嗓子。那天以后双腿不行,声音无调,不过是缘自一句,“看不出来,五公主倒是个贪茶如命的性子。”
      从此将茶戒去,却还是总忍不住吹一吹茶水,闻一闻茶香,说是贪茶如命也是没错。
      这厢老皇将我的动作瞥去,搁了狼毫,笑道,“父皇看,耀姬这腿病倒是快好了。”
      我方才还蹲了个跟头,哪来的快好了。
      我将清裂瓷的茶盅放好,朝老皇点头道,“父皇仁德在天,女儿的腿有此好展,皆是承了父皇的祥瑞。”
      老皇帝很少关心民生,在他眼里自己的王权才是最须守护的,自然谈不上仁德,更来不了子虚乌有的祥瑞。我本是讽刺他,见他还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却觉得心里很别扭。讽刺见不到恼羞成怒,真真是憋出内伤来。我又把茶盅重新拿到手里,“父皇,只是叫女儿来问问腿吗?”
      老皇讪笑两声,道,“耀姬,你知道吧,越王爷回来了。”
      我点点头。
      他又道,“你这些年不参加宫宴,有所不知,你那几个姐姐,对越王爷度多多少少都有些……得罪。”
      得罪?我将茶盖碰的叮当响,莫不是是那几个人连番各种示好,惹得越王爷厌烦了吧。
      老皇接着道,“越王爷是中流砥柱,朝堂基石,若是有一日别国女子嫁来,那也得是在朕的诸公主都无缘的情况下。”
      我点头,“父皇所言利害女儿知晓,自当全为国祚尽薄微之力。”
      老皇面上浮上遮不住的笑意,他连道了三声好,“耀姬今日便挨着唯清坐在下首吧。”
      “唯清?”我皱了眉,“女儿记得,越王爷是以友臣为字。”老皇探视的目光在我面皮上上下下打了好几个转,“唔,耀姬可能不知晓,越王爷的名讳便是唯清,陈唯清,可有何不妥?”
      大大的不妥。大俞重礼,以字相称。女子称呼男子的名,是极不尊重的。我收了面色,抬眼笑道,“没想到越王爷杀伐决断,却有个这么温润的名姓。”
      老皇点点头,便让江总管和映竹将我搀了出去。江总管偷偷将一个瓷瓶塞在我手里,小声道,“公主,这是能快速将腿上力气提起来的药,对身体伤害也尚可。老奴僭越,恳请公主夜里的宫宴不要出差错。”
      我将小瓶收好,颔首道,“谢总管,本宫省得。”

      夜里的小宴我去的很早,大殿里椅子已经摆好,但灯火还没有点上,显得有几分乌漆墨黑。我夜里视物有些困难,觉得殿中无人,就没想把药提前服下,只是叫映竹架了我,两个人费力地去翻那道小门槛。这次有了经验,总算没有摔个马趴,却仍是扭曲得很不好看。我俩踢踏着摸到我的位子,却发现上首已经坐了一个人。这个人不知已坐了多久,正捏了酒杯,小口啜饮。酒杯周身墨色,却在暗里渗出一星星淡绿的光。
      我从没想过这个坐在这里的落寞少年会是越王,只道他是个旁人,随便找了一处坐,此时晚宴早没有开始,自然没有劝他重新着位的必要。我盯着他的酒杯看了半刻,抬眸问道:“这是夜光盏吗?”
      日色沉,在殿门拉出一道如血的光影。他的眉目隐在无光的黑暗里,我却能觉得他的嘴角勾起来一丝鄙夷的笑。
      夜光盏有什么好鄙夷的?
      他不理我,只是喝着酒,一杯又一杯,把周身的寂寞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这个时候我想,人大概都是喜欢故步自封,作茧自缚的。比方他,难过到只能借酒消愁,却不愿意和我说一说。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要了一小壶酒,执起面前的火琉璃盏,却只是把酒在杯子里摇,并不开口去喝。他盯了我半晌,问道:“李耀姬?”
      这些年我腿毒不愈,从不出门,因而能认出我的人并不多,况且就算是最势微之时,因着少年时的预言,皇后也要称我一声靖鸾公主,这人连名带姓的叫我,忒是不礼貌。我眨了眨眼,心中泛起一丝坏:“阁下约莫是认错人了,那是五公主。本宫是三公主鸢禾公主,住明风殿的。”
      说完这个谎我又心有忐忑,万一他认识三公主,或者去那个疯女人那里告我一状,却又是一件麻烦事。
      索性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也可能是他不想拆穿我。在黑暗中,他的衣料在动作间摩擦,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气息,缓缓递到我的鼻翼之间,我不好形容这香味的具体,却觉得好闻极了。
      他学着我的样子把杯底的酒水一晃,顿一顿,又开口道,“呵,三公主。”
      我的心跟着那个“呵”字一跳,又跟着“三公主”三字一沉。我忙把杯里酒吞了一大口,凉凉的液体从喉间滑下去,一路到胃里,把躁动的心火压抑下去不少。

      日沉,布宴的宫女鱼贯而入,将四周的烛灯从外殿开始依次点亮,于是眼前的人眉眼也一点点明朗开来。薄唇泛着酒色、狭长的眼、温润的眉,额上一个美人尖,墨发高挽,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用褐色的木钗插了。一身朝服松松垮垮,腰带却束得很紧,在高束的领口上,挂着一个鹅黄色的小铃铛。
      我的眼眨一眨,又眨一眨,把湿润的雾气眨到睫毛上。他偏头把我睨着,忽然伸出手来,在我的鼻头上刮了一下。一股燥热之气从背后蹿上我的脸颊。我打着磕巴,“你……你是谁,到底……”这话若是别的小姑娘说来,该是三分羞怯,三分娇美的婉转吧。但我的嗓子早早地被毒过了,如今勉强保持住了嗓音,是再难翻出那些调调和花样来。
      他却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角也一点笑都不带,“我以为你知道我,不是老皇帝叫你来的?你们公主都只会玩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李耀姬?”
      而我也乍然间明白,我在脑袋里空想了十五年的人,如今就堪堪坐在我身边,叫什么来着?越王爷,大杀四方的那个少年将军,陈唯清。也是这个直言嘲讽我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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