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之光》郭小卷

4、就应该恃美行凶啊

　　李一白把张可送到之前见面的地点就和张可告别了，并没有提出共进晚餐的邀约。作为一个情场浪子，李一白对于如何攻略姑娘深有研究。追姑娘是不能死缠烂打的，否则就算事成，在关系中的地位也不会崇高。
　　张可则是松了一口气。她终于平安回到了熟悉的地带，而不是在一个基本陌生的人的车上时刻担心自己的安全。每次接触陌生人，她都会先设想对方也许是个变态杀人狂之类的危险人物，然后做好相应的应对准备。比如她轻易不会接受陌生人的邀约，不会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不会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等等。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也会注意是否有摄像头，所处环境是否容易引发坏人下手，如果真的发生恶性事件，会不会留下破案线索给警方等等。

　　张可回到家里的时候程淼依旧还没回来。她收拾了东西就去健身了。游泳和瑜伽。她看过一个报道，说科学研究表明，如果是十分相爱的伴侣，会变得越来越胖；而怨侣则会比较注意自己的身材，以便在重新投入婚恋市场时更有竞争力。
　　张可怀疑自己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才在健身上花费心思。她同时也觉得十分好笑。身材好，长得漂亮，就会更大几率地遇见更好的伴侣，是大部分女性的基本认知。可那不是自己物化自己吗？用更好的外形来换取更好的伴侣和更好的生活，那么婚姻和长期出卖自己有什么分别？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会让程淼后悔对自己的冷漠吗？可是就算他后悔了，自己就能原谅他吗？自己难道不会拷问程淼，你到底是爱我的人，还是爱我的外貌吗？
　　张可考虑这段感情是否应该结束的时候，很少去想自己是否还爱着程淼。即使还爱着程淼，如果程淼说离婚，张可的自尊也不会允许自己继续纠缠的，所以谈爱不爱根本没有意义。
　　张可不去考虑这个问题的原因是：每当这个问题浮上水面的时候，张可就要直面自己的渺小和卑劣。她爱程淼，但是只爱程淼爱自己的样子。陷入爱情的男人特别可怜又特别可爱，张可把自己当做大慈大悲的神祇，用自己来布施那时深爱自己的程淼。她想象程淼的爱为她建立了一座安全的岛屿，在那个岛屿上她足够的安全，没有任何的危机，她百分百信任程淼，觉得程淼是一个可以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他的男人。张可的渺小和卑劣在于，程淼问她爱不爱他的时候，她说爱，但是却在心里加上了限定词：爱你爱我的样子，也只爱你爱我的样子。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张可想。她本该拒绝程淼，她本该继续寻找一个无论怎样都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就算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不怕，她要找那样的一个男人。她本该不顾安危，勇敢向前，却在程淼的爱情里裹足不前。以至于现在程淼对自己的冷漠，都被张可视为自己当初对程淼的欺骗所应得的报复。她觉得自己大约需要赎罪。

　　李一白有次无聊的时候看到电视上的一个节目讲了这么一件事：有个高干家庭的男子上山下乡时候看到一个边放羊边唱歌的姑娘，一见倾心。但是他的家庭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姑娘，他也没有要为了这个姑娘和家庭抗争的决心。回城后他娶了别的姑娘，也生了孩子。但是他还是怀念那个放羊的姑娘，他在很老很老的时候终于去了当年上山下乡的地方，找去那个姑娘家。可是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
　　李一白很羡慕这个男人。他也很想有这么一份爱情，可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女人都只成为了过客，没有谁能让他一直念念不忘。他有时候会把和那些姑娘之间发生的事情记混，对那些姑娘的样子也记不太清楚了。他很想真的栽在谁手里，很想体会下那种由别人掌控自己的喜怒哀乐的心情，可他从来没有体会到过。爱情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容，让这么多人甜蜜又癫狂，可惜我无缘窥得天机，李一白恨恨地想。
　　李一白现在心心念念的是白天刚刚见过的萝莉长相的大姐姐张可。他想，可也只是现在。也恰在此时，他看到张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Cameron Monaghan的照片，是美版《无耻之徒》里面那个搞基的二儿子Ian的扮演者。李一白评论道：他小时候可丑了。
　　没一会儿，张可回复了他的评论说：是呀，男大十八变哈哈

　　张可没想到李一白也看这个美剧，因为身边的同事都没看这个剧，现实生活中遇到同好还挺让人开心的。于是在收到一条来自李一白的微信的时候，就没有装死。
　　李一白说，姐姐，你也追《无耻之徒》呀？语气轻松愉悦。
　　张可放松了警惕说，对呀对呀
　　李一白说，太好了有人一起讨论啦，我超喜欢里面的老爹，无论做了多不靠谱的事，他都自有逻辑而且非常自信。
　　张可说，是呀，可是他太脏了，看着脑袋疼......
　　李一白说，你为什么喜欢Ian啊
　　张可说：他长得好看啊
　　李一白说：姐姐你怎么这么肤浅……
　　张可说，light skin 当然肤浅了
　　李一白想，哎哟，这大妞是觉得自己肤色浅觉得自己长得白呀，他就回复道：姐姐说得很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任何人看到自吹自擂有人捧场都会比较开心，张可也是，她说：哈哈里面的人都没什么道德感，没法欣赏他们的心灵美
　　李一白说：再者说了，心灵美有什么好欣赏的啊，善良谁不会啊，都是后天努力就可以达到的，长得好看才是天赋
　　张可想，啊哦～
　　她说，我也有点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可是这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啊
　　李一白回复道：姐姐你最不该拘泥于主流价值观了，主流价值观都是为了给大众洗脑保护弱者的，姐姐这么美就应该恃美行凶啊
　　张可想，啊哦～
　　她说：那好吧，我去行凶了，晚安

　　李一白看着手机有点呆滞，怀疑张可是被自己吓着了。是不是这样勾搭有点进展太快了。为什么这么突兀就说晚安啊！他才刚渐入佳境啊喂！

　　张可此刻脸红心跳。来自陌生男人的夸奖让她非常紧张。她并非觉得自己担不起赞美，而是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太适合。毕竟自己是个有夫之妇。程淼的房间静悄悄，他们今天还一句都没有交流过。
　　张可真想自暴自弃。就算她当初不是发自内心地十分爱慕程淼，但是作为一个妻子，她并没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她为了程淼，离开了自己的家乡，辞掉了一份非常好的工作，来到这个没有一个朋友的城市，唯一的亲人也只有程淼。她付出了这么多，却换来了程淼对她的种种不满意和家庭冷暴力。爱不是需要形式才能表现出来吗？既然形式是满分的，为什么还要苛求和追问动机？
　　程淼作为一个男人，面对婚姻中出现的问题，像一个鸵鸟一样藏在自己的壳里，不听不问不沟通，又是什么道理？就那么喜欢把自己定位为受害者吗？
　　这是一段非常非常让人孤独的关系。张可很累。

　　在晚上的文学创作中，以程淼为原型的小受终于被妻子发现了骗婚的重要证据。这些重要的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被他的妻子散布于亲戚朋友同事中，让他灰心丧气，一蹶不振。这还不是最让人伤感的，最让人伤感的是小攻也发现了原来自己喜欢的人竟然骗婚，人品大有问题，决定离他而去。
　　有读者回复道：他媳妇也太狠了吧！这是侵犯隐私！
　　也有读者回复道：骗婚可耻！渣男活该！
　　更有读者回复道：作者是不是和小受有仇！

　　张可心灰灰地想，作者何止和小受有仇，作者也许就是同妻本人。
　　也许程淼在和自己的长期生活中，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喜欢女人。他无颜面对自己，于是一个人躲起来，然后再想好一个不用出柜就可以摆脱自己的方式，给自己致命一击？
　　可是张可又回忆起当初程淼对自己的狂热，他那么喜欢自己，总是喜欢抱着自己，没事就黏黏糊糊腻腻歪歪，每天早晨上班前都会亲自己一口，看见张可的脚露在被子外面也会啃上一下，真的有这么下本钱的gay的吗？
　　张可真的宁愿程淼是gay，也好过他终于对自己摊牌说：我就是不爱你了，我觉得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被抛弃的感觉肯定特别差，肯定特别冷。张可有点忧郁。她不愿意被人说抱歉，被伤害说明自己没有用，不原谅又显得自己很小气。
　　北方的五月，晚上天气很冷而供暖却早已停了，懒得下去开空调，张可在被子里面缩成一团，又冷又委屈。一颗眼泪悄悄从眼角流了下来，沉入了枕头里，消失不见。
　　别对我说抱歉，我肯定要恨你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