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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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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寝殿外有一棵桃花树,说来这树在妖界一切资源都为上佳的情况下硬是百年不曾开花,再后来的某天,那棵桃花树竟突然有了回光返照之意,历经百年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次花开,并且,在这次开花过后那树便再也没有败过,一直至今。
百年未语,花开不败,也算得上是妖界一处奇观。
墨舒离醒来时便看到了窗外那棵桃花树,蔚然伫立,偶有三两片桃花瓣摇曳生姿,接着便看到了窗下软榻上坐着的妖王潇湘,他的身前正跪着一名黑衣小厮。
“主人,那虎族族长还在跪着,您看……”
潇湘抬起头,冷冷的看了那小厮一眼,直到将小厮身后看的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才不急不缓的道:“就让他跪着,区区一个虎族族长就敢枉然对妖界司命指手画脚,本王未要他的性命已经是莫大的仁慈。”
此时的潇湘,全然没有了那副游戏世间的轻佻之态,身上周遭的杀气没有丝毫隐藏的外露着,墨舒离只道,这人平日里再怎么轻浮也毕竟是妖界之王。
抬手揉了揉眉心,对那小厮道:“别在这跪着了,先下去吧。”
“是。”
小厮见墨舒离已经醒来,不敢再多言,连忙叩首称是,对着他的方向扣了一拜便屈身退了出去,尽管潇湘并未发话,但是墨舒离的说话分量也是足够重的,这个妖界司命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第二个妖王了。
“醒了?”潇湘瞥了眼退出去的小厮,不留痕迹的敛了身上散发的杀气,抬手倒了杯茶递到唇边,将饮未饮:“你这一觉睡的可是够久的。”
墨舒离起身走下床榻,随手披上了榻边的外袍后道:“新婚之喜,妖王却在此留宿一夜,兴致倒是极高。”
潇湘勾了勾唇:“你怎么就断定了是我在这留了一夜,而不是今早才来的呢?”
“这一屋子浓郁的妖气,难不成是我一夜间留下的?”
“哈哈”潇湘笑着饮了口清茶,道:“都说狐狸天性聪慧狡诈,果真不假。”
墨舒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墨色的眸子直入人的心底,没有去接他的话,而是缓缓开口问道:“既然不喜,为何要娶,这不像你的作风。”
这句话在潇湘订婚那日,墨舒离便想问了,但纵使他和潇湘的关系不浅,但潇湘总归是妖王,说到底,妖王的事,他一个司命是无权过问的,只是今日不知怎么,一直压制住的话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潇湘被他问的怔了怔,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他问他既然不喜,为何要娶,是啊,为何要娶呢,潇湘放下手中的杯盏,没有说话,良久过后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在他离开的瞬间,墨舒离听到了潇湘留下的一句飘渺的难以捕捉的话:“这世间还有四个字,叫身不由己。”
墨舒离静静的看着潇湘的背影,身不由己,在这世间的确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纵然他自诩无畏无惧,然而仔细的想来,他又何尝能做到真正的超然物外,随心所欲呢?
墨舒离在妖界用了午膳才动身离开,行至大殿外时,便看到薛杨一身淤青跪的笔直,他已经跪了一夜有余,墨舒离淡淡的说了句好自为之便叫他回去了,纵使薛杨出言不逊,让他心生不悦,但跪也跪了,他也不想再抓着此事不放。
竹林为壁,溪水涓流,墨舒离低身穿过石路小道,一座府邸便映入眼帘,妖界中有如此闲情雅致,无案牍劳形的也怕是就只有若倾尘了。
见墨舒离前来,若倾尘折扇一合从院中不徐不缓的走了出来:“子宁他们可是都在,就差你这尊大神了。”
“你的意思,是怪我来晚了。”
若倾尘折扇打着手心,大笑一声:“哈哈,不敢,不过你与其在这与我耍嘴皮子,不如赶紧进去看看,麟梵最近得了个佳人,今儿给带来了,生的连我都快为之动容。”
进了院落,墨舒离才知道若倾尘的确没有夸大其词,那女子模样生的的确是极好,眉若山之黛,唇如四月花,身姿曼妙,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见墨舒离到来,麟梵停下了和凤子宁的交谈,笑着招呼他:“舒离,你来看看,我的这位佳人如何?”
只见那女子听了麟梵的话低下了头,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一丝羞赧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她白皙的脸,娇羞之意溢于言表。
墨舒离打量了女子,看得出她此番作为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真的生性便温婉内敛,气若芳兰。
墨舒离看了她一眼,转而看向麟梵:“气质上佳,温婉动人,只是……”
是个人类。
麟梵做事不计后果,这一点和墨舒离倒是不谋而合,但墨舒离绝对不会去做没有结果的事,人类的性命终究太过短暂,而他又不喜欢经历那生离死别,不难看出,麟梵是真的对这女子动了心,一个妖对人类动了心,这是最不应该的。
“只是什么?”麟天疑惑的看着墨舒离。
若倾尘十分了解墨舒离,自然知晓他想说什么,与凤子宁交换了个眼色,将折扇一展在胸前摇了摇:“只是跟了你麟梵实在是暴殄天物。”
一番话惹得麟梵翻了个白眼,随手剥了枚葡萄,抬手送到了那女子嘴边,挑衅的看了看他,怎么着,就算是天物,也轮不到你若倾尘来暴殄。
墨舒离一撩衣摆,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杯盏在掌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斟满的酒水却是一滴都没有溅出,看着麟梵面露柔情的和那女子交谈,他突然想起了潇湘的那句话,身不由己,若麟梵不是妖,他们二人着实称的上是一对璧人。
凤子宁见墨舒离出神,便道:“舒离,你今日状态可是不佳,可是难得能见你墨舒离会神游在外啊,哎,说到这,昨儿大宴上那虎族族长如何了?”
墨舒离饮了口佳酿,不禁皱了皱眉,若倾尘这酒像极了这人生百态,又苦又涩,放下杯盏,又回味了片刻,才开口道:“我留了他一命,估计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虎族了。”
在宴会过后,众妖都猜测墨舒离会不会一个白练将薛杨勒死,而大多数都认为,以墨舒离的性子,断然不会留他性命,但他们绝不会想到墨舒离最后真的饶了薛杨。
对于这个结果若倾尘等人并不惊讶,世人都只知道他墨舒离不可一世,杀伐嗜血,但怕是少有人会知道他却是比任何人都懂得适可而止。
纵使是墨舒离刚满百岁时的那次震惊妖界的单方面屠杀,也是因为潇湘持续了几十年闭关,有些人便伺机蠢蠢欲动,墨舒离才凭着三尺白练将那些人杀的一个不留,也就是那次之后,墨舒离便被冠上了一个杀伐嗜血的标签。
殊不知,墨舒离从不无端起杀意,他的杀意只限于那人触碰了他心中的底线,而刚巧不巧,潇湘便是他为数不多的底线之一。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后。
麟梵便带着那女子先行离开了,凤子宁说着有事,留了片刻也赶着回去了,只剩下了若倾尘和墨舒离。
若倾尘翻手取出了他的含光琴,那是把无形之琴,只见琴弦,不见琴身,此琴的琴弦是以北州的冰蚕丝而造,韧度极高,手指拂过琴弦空留一声余音缭绕:“闲来无事,不知舒离可有兴听我奏上一曲?”
墨舒离抬眸看着他道:“能有幸听到若倾尘的琴音,求之不得。”
若倾尘一笑,席地而坐,目不可视的琴身置于双膝之上,指尖摸挑,琴音徐徐,一瞬间百花谢,荣草枯,万物尽息无。
在这妖界中有以暗器为武,也有墨舒离以白练为器,而若倾尘则是以音律杀敌,魔音万千,杀人无形。
对此,墨舒离曾和潇湘说,若倾尘这人有种不问世事的脱俗,潇湘听了敛眸一笑:“在这九州之内,怕是绝无第二个若倾尘。”
一曲终了,若倾尘面色从容:“舒离觉得我这一曲奏的如何?”
“琴音高山流水,就算天界怕也是也难得一闻。”
“哈哈,能让你墨舒离说出这一番话来还真是受宠若惊。”若倾尘收起了含光琴,缓缓说道:“此曲是我曾经闲时所作,名为牵魂,琴音牵动人心,黯然销魂。”
牵魂,墨舒离默念了一遍,心中倏的泛起了一丝撕心的痛楚,惹得他俊眉微皱,不过那痛楚也是转瞬即逝,他有些疑惑的抚了错杂的心绪,一番回味后道:“此曲,倒是的确配得上黯然销魂四字。”
若倾尘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墨舒离,心中是无法察觉的无奈,舒离啊舒离,你既体会到了其中的黯然销魂,那你可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至月半三更,墨舒离才回到了妖界,未入结界,便见到麟梵站在那里,想来也是等了多时,一身藏青的衣袍随风而动,见墨舒离回来也未开口说话,只是看着他。
二人相视许久,一阵寂静。
最后还是墨舒离先行开了口:“你来此断不会是与我在这风中相视的。”
“今日在若倾尘那里,你想说的是不是清晚是个人类?”麟梵怔了怔,看着墨舒离百年不变的淡然的脸,问道。
墨舒离大概也猜到了麟梵的来意,麟梵也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猜不出他那时的话中有言外之意,只是若倾尘将话锋一转,他也就跟着演了场戏罢了。
“你真的执意和一个人类相恋?”
墨舒离没有说是,但此话已经默许承认。
麟梵顿了顿,顾自说道:“我和她是在人间认识的,她性情温和,待人亲切,我很喜欢她的性格,我也知道她是人类,我不该心存幻想,可是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前些日子老头子知道了,大发雷霆,说要两日后便处死她,我不明白,人妖为何就不能相恋,既然喜欢,为什么就一定要在意那些三纲五常呢?”
说到最后,麟梵笑了笑,笑容中尽是难言的苦涩。
墨舒离看着麟梵,语气带着少有的凝重:“我并非因为人妖不可相恋而试图劝阻你,若是喜欢纵使是世人所不许的我也会甘之如饴,只是,人类的性命何其短暂,你当真能看的了她慢慢死亡,韶华逝去,而你仍然容颜不改,于她来说这一切又公平吗?”
麟梵看着墨舒离,依然是笑:“若是她死了我便去寻她的来生,风烛残年我也会伴她左右,这一世她死了,我便去继续寻她的下一世,直至我妖寿已尽,同她一并去了。”
纵使最后只会是一个求不得,我也无怨无悔。
最后一句麟梵没有说出,在这世间他已经有太多遗憾,这次,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兀自缠绵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