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四) 千虑一失 ...
-
连连几日,米市恢复平静,米价回稳到三十五文,虽然比往日的五文贵了一些,但比之前一百多文好太多,而且漕运依旧未通,这个价格百姓也是尚能接受的。
孙元心思沉重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估计快要下雨了。
“家主,前去堤坝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孙元一应,没什么表情:“让他进来吧。”
小厮进来就禀报了一个让孙元喜出望外的消息。
孙元显得激动,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
小厮奇怪只好又说了一遍:“堤坝那边突下大雨,水位暴涨,一下子把即将堵住的口子又冲毁了,那口子比之前还要大,没死人已经算是好的了。”
孙元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仆是在往回赶的时候亲眼看见的,那口子没有一两个月是堵不上了。”
孙元脸上一下子止不住笑:“太好了!太好了!天不亡我,趁消息还没有散出去,快快找管事来!”
管事一来,孙元马上吩咐说:“你赶紧去米市上买粮,大批的买,现在米价正低,能买多少买多少,尽量多买,快去快去!”
“等等,千万不要被人察觉,多派些人,每人买个百十来石,明白吗?”
管事讶然,不明白家主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但是看他迫切的样子,也不再犹豫赶紧去办。
管事很快就回来,孙元问:“买了多少?”
“不敢多买,怕被人察觉,不过也买回来三万石。”
孙元点头满意:“不少了。”
管事问:“我们要卖吗?”
孙元一抬手,脸上掩藏不住的喜色:“不着急,还不是时候,我们静观其变。”
赵神佑收到消息的时候,显然是吓了一跳,马上找她娘亲商议,她娘亲没有立时给她答复,而是让她去米市看看,她一去发现,消息早已散播,此时米铺门口拥挤得不成样子,米市粮食开始紧缺,粮价快速反弹,比降价时还要快。
一夜之间斗米二百,比之前的情况还要糟。
这事到底还是坏了。
米市缺粮,赵神佑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粮食是百姓填饱肚子的东西,多贵也得买,随之上涨的还有布匹、盐茶等民食调剂,物价奇高,百姓怨声载道。
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
骊阳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城里的人好说,城外的人就没那么好受了,外面数万的灾民吃住都成了问题,简单的临时席棚根本遮挡不住雨寒,灾民一个个倒下,生病传染接踵而来......
再往后几日,果真如洛宫羽先前所言,粮食一断,有些饥民开始聚众闹事,抢劫过路百姓,盗贼四起,为非作歹,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越来越多的灾民落草为寇,一时间竟然组成一支上万的队伍,骊阳两千府兵不敢正面较量,幸而萧清雅未雨绸缪,做好了防范,调兵前来镇压,第一时间稳下了局势。
这些灾民多多少少与赵神佑有关系,是她不听从大人的嘱咐在先,打乱官府的计划,对灾民倾尽救济,让过路无数灾民全部聚于骊阳,从几千到上万,来的灾民仍旧在增加,骊阳承担不起,势必给城中百姓埋下了祸根,也让她阿娘和娘亲几日没睡好......
她的一意孤行造就了当下的局面,而这些她是早该明白的......
今早又没能见到她阿娘,前些日子她阿娘是回来了,但是连续几日早出晚归,她见过她阿娘的面几乎能用一只手能数出来。
赵神佑下午提前离开官学,外面还在下着沥沥小雨,空气中透着入骨的寒意,独自登上了城门楼,早前的叛乱涌到了城门口,派兵镇压不可避免的就是死亡,此时城门至今还是关闭的,无人可进,无人可出,地上的血迹被冲刷了干净,似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原本繁荣的骊阳城,如今死一般的寂静,暗流仍旧涌动,不知何时何地还会出哪些变故。
赵神佑微微垂眸,漕运不通,粮食成了问题,灾民也少有救治,一股无措涌上心头,泛着苦涩,是她得意忘了行,漕运未通就敢不顾一切的救济灾民,最终弄了个适得其反。
这时灵雨气喘吁吁的跑来找她,跑得太急,开不了口,赵神佑不明所以让她歇会儿再说。
灵雨大口喘了几次,忙说:“歇不得,这下全部糟了!”
“怎么了?”
“端王察觉了十三郎救济灾民的动向,查出前日叛乱中的头目曾经受过咱们的大量救济,今日亲自将他扭送到州府,一刻前,官府派人去官学抓了许些人,眼下官学已经十室九空了!”
赵神佑眼中闪过诧异,当时救济灾民时,确实找了些身强力壮的灾民一起帮忙,却不曾想他们日后会聚众叛乱,随后让灵雨去查看官府动向,自己来想办法。
从城门下来,她想去找她阿娘,但只见到素青,素青告诉她,阿娘今日会早些回去,让她回家去等就好。
萧清雅从军营中回来,清冷的容颜有些疲惫的推开书房的门,一推门就看她女儿跪地举着藤条,双臂微颤,显然跪了有些时候了。
萧清雅拧了下眉间,走过来,语气淡淡的问道:“作甚?”
“阿娘,我知错了,我不该不听你们话,擅作主张,反而害了骊阳......”
萧清雅面色寡淡没有说话。
赵神佑抬头看着她,语气坚定:“阿娘,是我一意孤行,考虑不周,我犯下的错,我自己一力承担。”
“你如何承担?”萧清雅居高临下凝眸望着她,声音渐冷,“你拿什么来承担?命吗?”
赵神佑双臂抖了一下,低声道:“是我惹下的祸事,无论如何我也会承担,只是此事,不管官学同窗的事,他们也是好心,他们无意的......”
说着逐渐红起眼眶:“阿娘,求您救他们!”
“素青”萧清雅朝门外叫进来素青。
素青进来,一脸讶异的看着跪在地上举着藤条的赵神佑,萧清雅开口问:“官学发生了何事?”
素青将刚得知的消息禀报于她。
萧清雅听后沉眸,须臾说道:“你去看看。”
素青离开,萧清雅低眸看着女儿,淡声道:“想明白了?”
赵神佑抬头,红着眼睛眼巴巴的看着阿娘:“嗯...我明白阿娘和娘亲为何不让我插手灾民救济之事,是我自不量力了......”
萧清雅接过藤条,扫了眼长凳。
赵神佑心中有些惧意,但终究是她要承担的后果,眼下她不能退后一步,暗自吐了口气,一咬牙将下衣褪了,然后熟练的趴在长凳上,双手抱着凳沿低头闭眸等待着她的惩罚。
先前她娘亲打的完全好了,萧清雅看了一眼,抬手就是一藤,赵神佑握着凳沿的双手一紧,接着又是两下,藤条打在肌肤上干脆利落的抽打声,身后的痛感和灼热开始散开。
藤条破空,还没等抽下来,赵神佑吓得闭上眼睛,紧接着身后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两藤,痛的唔了一声。
她阿娘打人历来疼,早知道拿个细点的藤条了,这般想着她选的藤条一下下挟着劲风破空,又打了几下,疼痛逐渐加剧,一双漂亮的眉眼紧紧蹙了起来,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中打转,挨罚的部位迅速红肿发烫起来。
萧清雅依旧不减丝毫力度的打下来,“啪”的一声,赵神佑没忍住喊了出来,双眸模糊一片,泪珠掉落,萧清雅停了下来,神色淡漠,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等她自己缓下来。
稍歇了一会儿,惩罚继续,受着身后的剧痛,赵神佑咬牙一声声痛哼,握着凳沿的手指越来越用力,试图以此转移身后的疼痛,直到她阿娘连着好几下抽在最严重的中间位置,没忍住伸手捂住后面,呜咽的抽泣起来。
萧清雅神色说不出的淡然,垂眸觑着她,听不出语气的问道:“多少下了?”
赵神佑一只手仍旧护在身后,带着浓浓哭腔弱声道:“二十三......”
说完,她重新趴好,萧清雅没有继续打,看了看她的伤,又红又肿,甚至严重的地方泛着青紫。转眸看着她说道:“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都错在哪儿了?”
赵神佑带着哭腔啜泣两声,声音低哑:“不听阿娘和娘亲的叮嘱,擅作主张。未思虑全局,在漕运未通之前,不顾后果的一意孤行,忽视了会造成的危险,乃饮鸩止渴之举。”
“过犹不及,事缓则圆,明白吗?”
赵神佑吸了吸鼻子,言语打颤又嚅嗫道:“现在明白了......”
萧清雅不轻不重的抽了两下,便给她穿好衣物让她起来回房。
赵神佑擦了擦眼眶里的泪,刚要走伸手去接她阿娘的藤条,萧清雅随手一闪让她捞了个空,深邃的双眸平静的看着她道:“做什么?”
赵神佑眼眶红红的,有点可怜看着阿娘解释说:“带...带回去。”
萧清雅看了看手中的藤条,淡声问道:“哪来的?”
平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错,萧清雅都不会动手打她,一般就是罚个站就算完了,家中仅备了把戒尺也少有拿出来用,更别说这藤条一类的东西了,倒让萧清雅生出了好奇。
赵神佑看着她阿娘不知何意,弱声弱气回道:“刚买的......”
“嗯,留下吧。”萧清雅语气轻描淡写,似是喜欢。
然而她阿娘喜欢,可让赵神佑慌了神,赶忙结结巴巴说:“不...不用...”
萧清雅正色看着她,清冷道:“不用什么?”
赵神佑绞尽脑汁想要拿回来,“我,我再换个好些的行吗?”红红的眼眶,可怜巴巴的模样,软弱的恳求道。
“不用了,走吧。”
她阿娘下起了逐客令,让赵神佑欲哭无泪,简直就是自己把自己坑了一回!
洛宫羽得知女儿又挨揍了,好气又好笑,还有自己跑去讨打的?床边给她擦着额头的汗,眸中藏不住戏谑:“还记着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自己后面痛的不行,娘亲还在跟前笑她,一撇头,没好气道:“你说了那么多话我哪能都记得。”
“我说到时候真怕出了问题你跑来找我哭。你看看现在,事是真坏了,你也真哭了”目光挪到女儿身后,咂舌,“还挨打了”
赵神佑一下子委屈的不行,不想理她。
“不想问问十三他们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关两天就放出来了,你以为伯父真的狠心啊,不过是想跟他长个记性,他可比你还要任性妄为。”
赵神佑低声道:“我以为来真的......”
“不吓唬吓唬你们,你们怎么能长记性,庶务你还有的学呢,以为读了几本书就什么都会了?”
赵神佑静默不说话,洛宫羽看着她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要不是堤坝又突然冲毁了,想来你做的也不错,只不过是天公不作美罢了。”
“凡事要做到有备无患,此事给你的教育要紧记住了,听见没?”
“嗯......”
洛宫羽掀开被子,褪去裤子看了看她的伤,她阿娘已经给上过药了,眼见女儿又一屁股伤,说不心疼是假的:“以后省点心,不知道你阿娘下手重吗?”
赵神佑趴在自己重叠的胳膊上,看她娘亲一眼,哪有你下手重?上次打的多重自己心里没数吗?赵神佑心里腹诽,也不敢真说出来。
洛宫羽继续训她:“你是小错不断,大错也犯,以后再犯错就照这样打。”
“幼时你阿娘多心疼你,走哪儿抱哪儿,怕你闹觉没日没夜守着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你学步怕你磕着,地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那些个桌桌角角都亲自包起来,看看现在,揍起你来,啧啧,心狠手辣”
赵神佑:“......”她怎么发现她娘亲变坏了?故意打趣自己?
洛宫羽下了结论:“着实没有幼时可爱才会这样”
赵神佑:“.......”这是来安慰自己的,还是来当面嫌弃的?还是不是亲生的了?
“起来,随我去见个人。”洛宫羽不轻不重的隔着被子拍在她背上。
赵神佑诧异:“见什么人?”她这会儿怎么见人?
“你以为事情结束了吗?城内城外的烂摊子不收拾了?”
赵神佑趴在胳膊上,气馁道:“漕运不通,城中没粮,还有什么办法?”
“你没办法,不代表你娘亲没有,”洛宫羽拍了下她的头,“赶紧起来,随我去收拾你的烂摊子。”
赵神佑一激灵:“什么办法?”
“随我去了便知。”
赵神佑想了想有点退缩,趴在床上不动:“去不了,屁股痛。”不会去见刺史吧?她哪还有脸去。
“你不亲自去,这事儿可解决不了。”
赵神佑转头不解的看着她娘亲,“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快起来,时辰不早了,还要回来做饭呢。”洛宫羽不由分说的把自家崽子拽起来,给她穿衣穿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