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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妖言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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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生于公元前983年,当时是周朝,昭王姬瑕在位,是周朝的第五位君王。我出生在周王室,母亲是王室粮仓的守廪将军。我出生时就是皮毛如黑曜石般漆黑明亮,他们认为是祥瑞,所以一出生就像有极高的荣誉。
第二年,王畿爆发了鼠灾,当时太卜于太庙中卜卦说,鼠灾是上天的旨意,必须祭天。当时我已经是半成年,身子却如成年猫那样大小,身黑如墨,眼神凌厉附近的鼠辈都怕我,所以鼠灾期间无鼠敢犯王室仓廪。名声在外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快有人建议将我奉与天。毕竟,猫是鼠的天敌。
祭天的仪式很庄重,或者说我的葬礼很隆重。人类总是喜欢这样,喜欢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来换取大部分人的利益。就这样,我被推上了祭台。他们要用我的血来供奉,要用我的骨肉来祝祷,然后将我的皮拔下来用稻壳填充供奉于太庙里,与他们的祖宗共享冷肉。
我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不为自己的目的去死的人是愚蠢的。
当太祝在旁边念念有词、太宗拿着刀扼上我的脖子的时候,我伸出曾无数次抓穿老鼠皮囊的爪子狠狠地挥了过去。太宗没想到一向人前温顺的小猫竟然会突然反抗,结结实实被我抓了一下,顿时血像太祝手中的酒一样倾泻出来。太宗吃痛,松了手,我趁机窜到了他胸前,又狠狠回了一爪,抓瞎了太宗的左眼。
大家都没想到极品会突然反抗,一时失了方寸,祭祀的场面顿时乱做一团。我用了全身的力气从祭台逃脱出去,在宫殿里的一个角落躲起来。等天黑透了,足够将我隐去的时候我直奔仓廪而去,找我的生母,可是那些人先我一步,已经将她捉去了。地上留下的深深抓痕是她挣扎时留下的痕迹,她的恐惧和愤恨比抓痕深得多!
我不再是他们口中的祥瑞,而是一只妖孽,一只万死不足以泄人愤的怪物。他们将鼠灾的源头归咎到我的头上。
身为妖孽之母,我母亲自然没有好下场。血奉于太庙,肉为王、三公、六卿同享,皮毛被工匠做成了袖筒赐予王的一位爱妃。拥有权力的人喜欢这样株连,无论曾经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无论有多么大的功绩。他说你有罪,你就是罪无可恕,就应该献出生命来满足他的愤怒、填补他所谓的面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一堆狼藉里找到了母亲的遗骨,叼到王陵,埋了。我要让母亲与他们的祖宗一样享受他们的祭祀与跪拜,他们的祖宗与我母亲一样不过是一堆枯骨。
由那以后,我昼伏夜出,渴饮山泉,饿食巨鼠,一路奔走,到了昆仑山找了一个山洞住了下来。每天要么伺机捕食,要么静卧蛰伏,虽然没有人的恭维,但也没有人的狡诈虚伪。
商纣王虽然荒淫无道,但还是有不少忠心之臣跟随,商朝灭后一些人为感念商朝恩德,不与周人为伍,不食周栗,散落隐居于各地。昆仑山中住着这么一位,我曾见过几次。
那人是个炼气士,每天导气存神,固本求真,虽须发皆白,但身轻体健。那时,商朝覆灭已经甲子有余,练气士约有九十余岁,每天登山健步如飞,竟比我还矫健。
练气士每日吐纳之时都在山顶的突出的一块岩石上。每次去,必经过我的洞口,所以无事时,曾跟着去山顶。次数多了被他发现,他见我还有些灵根也不驱逐。每日,他于岩石上吐纳,我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
昆仑山,历来被称为西王母的处所,所以此处灵气不同别处。我本无心修炼,只是陪着练气士而已,但久而久之,我觉得身轻体健,一跃竟是往日的两倍有余。惊喜之余,萌生了修炼之心。后来,每日与练气士一起吐故纳新,气转周天。练气士见我颇具慧根,便口传我修心之秘要。每日采松子、橡实果腹,在昆仑山腰的一处冰泉里洗骨伐髓。
约过450年,那练气士寿终,羽化为一个无形无体的灵,周有乾坤,逍遥自在。他未羽化时在山洞的石壁上写下了修真要诀,告诫我每日修炼能脱兽形、得真要。练气士走后我每日勤修苦练,于那岩石上一修数年,后来断了饮食之需,每天饮风啖露,身体愈轻,神识渐明。
在我1800岁的时候我终于修成了灵体。我兽形已脱,但这身体经过岁月精华以及山风林露的淬炼,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与我神识一样成为灵体,遇风則化、随风而立;或实或虚、可真可假。
因为我生身之母因我遭难而死,未报春晖,算是一段牵挂。于是我下了昆仑山,经人道投胎于以农村人家,那时我母亲经生死轮回投在一官宦人家。因为胎障,再通神识已经三岁了。我本是猫,后来成妖,修成灵体,经人道时生来双克,不到十岁父母具亡。我卖身到他家做牛做马,以报生养之恩。晚唐战乱,民不聊生。他命改绝于马下,我费尽心力保他全身,葬于莲花山。
后来我借着这个身体云游四方,不足四十岁便没了。重回灵体后,我再一次投胎,游历四方,参僧问道,也挺快活。
公元972年,我又一次投胎,这一次我遇到生生世世都不能忘掉的人。
那年,我人寿刚交二十,带着挑夫游山。在山腰歇脚时听到一声惊呼,我和挑夫循声找去,发现一二八女子正被一头狼追赶,眼看就要扑到,我一时心急运用法力伤了那狼的左腿。那只狼是只修行了一千多年苍狼,一身白毛如雪一般。苍狼虽然未脱狼形,但已有法力,能变幻,御风驾云。我伤了他,他负痛而走,因为都是修行之人,也没有赶尽杀绝。
那姑娘倒是有些胆识,见我击退了苍狼,便邀我至其家中饮茶。推让不过,我就去了。那姑娘家中还有父母,和比他大一岁的姐姐。
她姐姐名叫吴微雨,穿一身葱白色的云字衣,袖口绣一朵梅花,踩着一双绿鞋,如蜡蕉玉荷。十指纤纤,骨骼纤量,面不傅粉而白;唇不涂脂而红;眉不画黛而黑,两个眸子像春潭一样。微雨是我见过古今最漂亮的一位女子。
我与微雨一见倾心,我喜欢她那种出生乡野却胸怀山水的秀气。微雨性子沉静,不如她妹妹那样活泼,我与她父亲闲谈,她在旁边烧着红叶煮茶。
我喜欢读书且见闻丰富,与她父亲吴度相谈甚欢。吴度隐居山林,许久不见我这样的人,一时开心留我用晚饭。山里不如集市那样瓜果丰熟,两碟野菜、一碟烤肉、一壶浊酒。席间我常偷瞄在厨房忙碌的微雨,被他父亲看在眼里,知道我对她有意,没说什么,只是分别是约我十日后再来清谈。
那时我有兄弟三人,一个大我五岁的哥哥,早已成家,有一个七岁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同胞的弟弟,身体怯弱,常抱病卧床。因为我与他同胞,占了他的元气,他的身体才会如此薄弱,所以对他格外照顾。那次我回家后刚好赶上他犯了时疾,暖席试药都是我亲力亲为。等弟弟病有起色时已经过了约定之期。
我备了一些礼物,上山访客。她父亲带着弟弟妹妹进城买办货物,家里只余她和她母亲。我虽不是熟客但也不是第一次造访,所以她母亲也不管束,让她陪我说话等她父亲回来。
我们谈诗说词,又说到风土人情,相谈甚欢。我对她仰慕之心愈胜,恨不能脱了这人形变成一只猫和她朝夕相处。天欲将晚时他父亲仍然未归,我不便留宿,走时,她以一曲《凤求凰》送我。
我春心为错付!
第二天我便带着一对雁行纳彩之礼。微雨父母并没有异议,当即同意了。后面的事也很顺利,纳吉、纳征、亲迎,直到成亲,中间并无坎坷。新婚之夜我们互诉衷肠、互表相思,虽然认识不到两个月,但好像在一起几辈子那么长!琴瑟和鸣。
婚后,我收了玩心,一心待在家里。或是照顾生意,或是与微雨填词说话,生活好不惬意。
我也曾邀微雨父母同住,但她父母说早已习惯山水,最后只接得微雨弟弟妹妹同住。一是照顾他们、教她们一些经商之道,二是年纪也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次年,微雨有了身孕。我知道我要做父亲时欣喜若狂,恨不能公告天下!微雨怀孕初期老是觉得心神不宁、呼吸频促。我家又在临街,每天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的确有点嘈杂,我便带着微雨到岳父家住,以求安心养胎。可能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忽略了越来越靠近的危险。
微雨怀孕五个月的一天,我下山拿安胎的汤药,顺便也把我在山里寻得的赤芝拿回去给我体弱的弟弟将养身体。就在这天,发生了我生生世世不能忘记的事!
那白狼潜心修炼几个月养好了腿伤,虽然表面相安无事,但一直对我怀恨在心,但他修为差我太多,不能奈我何。平日里我与微雨形影不分,他也伤不了微雨半分。那日我离去后,白狼先是变成我的样子将微雨诱骗到山顶小亭,然后现了原形,将一位云游的道士引到山顶。那道士是五斗米教的正统天师,道法深渊。我虽入人道得人身,但依旧是灵,微雨怀着我的孩子,气息自是与他人不同。那天师误以为是妖胎,引天罡雷雷了微雨,等我赶到时微雨已经成为躺在地上的一具焦尸,定亲时我送的那对金镯子还悬在腕上。
可怜我微雨花损月残,那倾世的桃花破碎成一片一片。我搂着微雨的残躯拘来了道士,欲杀之而后快,但被与我有师徒之谊消失已久的练气士阻止了。那练气士得了灵体,又偶食了几株仙草,已经飞升为仙,他用祥光罩住了道士。
我顾念着练气士的情谊,熄了杀心,放了道士。那道士见我与其他妖怪不同,生了后悔之心,剪了头发织成网。召回了微雨一丝残魂。身受雷刑的凡人必定是魂飞魄散,微雨身有灵胎,所以还能留得这一丝魂魄。
微雨虽身消形毁,但肚子里的灵胎却丝毫未损。我取出灵胎用大法力护住使他龟息,将微雨的残魂交给道士让他帮忙滋养着,等聚齐了三魂七魄在帮她投胎。
我收拾了微雨的残骸,葬了之后立了一块“爱妻吴氏微雨之墓”的碑。交待了后事,我去了人形带着灵胎回了昆仑山。那道士还算识趣,做了守墓人直到羽化。
回到昆仑山后我继续修炼,有时也下山去四处转转,结交了不少奇人异士。有次和一修真士闲聊时得知了灵胎转生的方法。我当时没在意,一边护持住灵胎一边继续修炼。可是我在修炼之路中遇到了瓶颈,无论怎样努力修为都得不到提升,进步甚微!
仔细阅读了练气士留下来的修真辑要,发现我的三千大限快到了!没有人是长生不老的,到了一定时间都会面临这样的选择,我也不例外,要么死,要么洗骨伐髓、剔骨去心进入下一个修行境界。但无论怎样我都没办法守护灵胎,那毕竟是我和微雨的孩子,我怎么舍得弃之不顾?
清宣统二年,我又一次经人道投胎,寻找适合作为灵胎孕育的人。当时我名字是严和一,有一个姐姐。姐姐嫁了一个姓苏的学者,鱼油一女三子,女孩名叫苏妙心!当时战火纷飞,百姓们流离失所,我一人之力不能完成!况且那样的人肯定有不少势力垂涎。我三千大限到时还未找到那人,灵胎只能与我同归混沌。
我为人时寿不过四十!命终时我将我的来历透漏给了有长寿相的外甥女——苏妙心,然后我以本体蛰伏于人间。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90年时,我通过地府的崔判官知道了那人即将出世。我聚了元神转世为人,投胎的那家姓苗,她投胎的那家姓卫,偏偏两家的男人又是朋友!
我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修炼多年,已经不会被胎障阻隔。我与卫琳签订了契,她为我代孕,我帮她实现愿望。五年前灵胎成熟降生,卫琳因为难产香消玉损。我请崔判官帮她投胎于一个富贵人家。孩子由卫琳所生,所以随了卫琳的姓,叫做卫沐阳!
我三千大限要到了,不能陪着沐阳了,所以联系了还在世的苏妙心,我不在了请他帮忙抚养沐阳!沐阳出生的这几年我一直不敢与他亲近,怕他养成依赖,到时候不好割舍!
这几年我一直为沐阳的成长扫除障碍,请了两个鬼差帮我看守门户。本想着我走后由苏妙心抚养沐阳,没想带竟意外找的了我弟弟——那个同胞而生身体羸弱的弟弟的转世!说起来我与他同胞,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他算是沐阳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可能正是因为这种血缘关系,沐阳第一次见他就与他亲近,这让我挺欣慰!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我只能为沐阳尽可能做到最好。九华山上有位苦修的僧人圆寂了,那僧人与我是旧相识,知道我的身世!他从小就皈依佛门,持斋近百年,他告诉我他体内有颗舍利子,愿意舍于我。他圆寂时附近的千妖万魔都来争夺,还好,他们都是些修为不高的小妖怪。最后我得到了那颗舍利,用金丝缚了给沐阳护体。
在众妖中我见到了旧相识——那只白狼。那件事后我没在寻到他的踪迹,可能是他故意躲我吧!这次争夺佛宝,他望风而动。
本来我不予计较,但是为了沐阳,我不得不慎重,不得不考虑他是潜在的危险性!我费劲周折找到了他,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旧没有脱了妖形。我修为在他之上,在于他争斗中故意卖了个破绽,让他伤了我的胳膊,让他报了旧时伤腿之仇。然后我用大威力困住了他,让他恢复了本尊,一只硕大的白狼!
我没有夺他的妖丹,也没伤他性命,反而让他到我昆仑上的处所修炼,脱去兽胎,修成灵体,条件是他必须与我定一个契。白狼挺识时务,同意了。我用沐阳的胎血给他做了标记,我走后只能靠他守护沐阳了!沐阳带着舍利子虽然可以得到加持,但也会暴露在其他妖魔的视野内,稍有不慎便可招致灾祸。
我凭着人身与白狼斗法,他伤了我胳膊,伤势挺严重。三千大限要到了,我也不愿意再费心修补那身体,便去了人身,现了本相!
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消息,从各处赶来了许多稍有道行的猫,要为我送行。
此行,或生或死,无有定数!不过无所谓了,三千年,我也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