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事》觉卿

9、总角之情 “

　　“红瓦白墙，飞檐高扬，几亩薄田，几畦菜地，鸡鸭猪羊，已能知足。当静谧的村落从灶台柴火的噼啪作响中开始了一天的喧闹，朱江月不用叫起，就穿着余和美亲手给她做的碎花连衣裙托腮坐在她的小凳上等着妈妈给她梳头，身体变小了，家里也有点小变化，也就开始别扭了两天，之后她索性做着小儿态，反正没人知道她有个老灵魂。”
　　五月十八是当地的庙会，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赶集，早没有了古风的习俗，只是个稍微人多了点的买卖，行不得大车而已。朱江月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大点的车都得从她家后面沿河道的一条宽路绕行，附近去赶集凑热闹的人一般都三五成群地走着去。
　　以前的朱江月不喜欢这种热闹，她跟着妈妈去过，要不没什么适合买，要不堵的根本走不了，路上除了热情，还有争吵，各种味道。
　　她家是亲友中离市集最近的，她妈总会在这天邀很多人到家里来吃饭，走累的熟人也会到家里来喝口水，歇歇脚。这种时候是栀子花开的盛的时候，许多来人都喜欢采点花带来，家里随意拿个碗装点水就能养得家里好久都是栀子花的味道。
　　曾经，她连栀子花的味道都不喜欢，一度厌烦了十几年。直到工作之后，无意间买了个叶子绿的清亮顺眼的小盆栽拿回宿舍养，她也没问花商这叫什么、怎么养护，她只是随意地摆在窗台上，稍微浇点水，拾掇了几片枯叶，不知多久之后，晨起晾衣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她才第一次正眼看到那白色的花朵开在枝头，有点清雅的气质。那个时候，她才知道故乡的家里、在那段人来人往的时间、有多么舒服的味道。时光催着年华，摇曳了两天的洁白会很快发黄、枯萎，可是凑近了还有那个充满着人情的香味……
　　“月月……月月姐姐……月月妹妹……”，“朱朱……”，头好疼。
　　朱江月安于做个小孩，可是实在没办法应付这么高涨的人气。她抽抽嘴角，站起身，跨过门槛，和小伙伴们打招呼。
　　“湘湘姐姐、栩栩哥哥，朵朵、萤萤、蓉蓉，你们早上好！”
　　“还有我们呢！”言言和安安焦急地很，“朱朱，朱朱，我们也来了呢！”
　　曾经孤独着一个人长大的朱江月，灵魂已经将近三十了，她无奈地看着这群三岁到八岁不等的蒋家萝卜头。三岁的言言和安安是对双胞胎，他俩从能说话起就是俩小话痨，他们还觉得叫“月月”体现不出他俩的不同，就独树一帜地称呼朱江月为“朱朱”。
　　曾经，蒋家在朱江月的记忆里只是小时候的邻居，是家长口中羡慕的对象，是长大后听说的只言片语，是朱江月内心悄悄期待过的家庭的样子。
　　和朱家不一样的是，同在东江村的蒋家一直人口兴旺。其实蒋家原不姓蒋，她家祖上姓王，是当地累世的著姓大族，曾富甲数代，远近驰名。后因为□□破四旧，已经凋零的王家还是显眼的大地主，被打击到子孙改成了家里一个长工的姓，当时的王氏长孙也未能保住家里的族学，后终身务农，不再教书。
　　但不一样的是他们后面的故事，当朱家各种偏心，各种贫困，各种过不下去向现实低头的时候，王家的后代却不忘长工的恩情，后代均改姓蒋。蒋家和朱家毗邻而居，当朱培森一家家族无宠、无粮下肚的时候，蒋家老奶奶总是慷慨相助；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的年代，田间捡到的一个被抛弃的女婴成了他们家的长孙女。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他们让这个收养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样去读大学，而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朱江月的父辈们却早早离开了学校，走向了另外一条被父母狭隘限制的道路。
　　在朱江月成年之后，常听奶奶何进好叹息：蒋家真是好命啊。那个捡来的芳芳进了国企，找了个家里有好几个人当老师的婆家；她家的那个芸芸身体不好，做了图书管理员，嫁的人家一般，可是丈夫争气，都做高中校长了；她家的那个小儿子更是不得了，读了桥梁工程的博士，娶了个当官的老婆，这两年他们夫妻俩都是厅级干部了……
　　的确，朱江月也看到过蒋家这些令人羡慕的人和事，她还知道比她稍大点的湘湘和栩栩从上学开始一直在市里最好的学校，他们不仅学校比她好，他们还学了钢琴和舞蹈。他们家逐渐都去了城市，过得是与朱家截然不同的人生。但是她记忆里，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一身书卷气的老头，她叫他东爷爷，因为蒋家住在朱家东边。这个老头一直没有离开他身边的土地，盛夏艳阳高照的中午他还推着推车出门干活，还和难得回老家的朱江月开了句年轻人的玩笑。
　　“朱朱，朱朱，你怎么不跟安安说话啊？”还带着奶味的声音，把朱江月从回忆的世界拉了回来。
　　“嗯，等我一下啦，我妈还没给我梳辫子呢，我还没喝粥呢，过会咱们再出门冒险。”朱江月学着小孩子回复道。
　　朱江月现在也是个人小腿短的小孩，今天庙会又不上学，除了和这群孩子一起吃喝玩乐瞎蹦哒，也实在不想像以前一样独自寂寞苦了，她想做回小孩，和小孩玩的小孩，珍惜这终将逝去的童年时光。
　　“做追着阳光的向日葵，忘掉那些掉过的泪。”
　　鲜虾味的粥烫的曾孤寂的灵魂感受到幸福的味道。蒸笼里的糯米糕香气四溢，朱江月招呼着小伙伴一起陪她吃早饭，只是看着这群爱沾糖的孩子，她知道自己总是不一样的，可是她想她会努力像他们一样，让这崭新的一生从可爱的孩子开始起步。
　　孩子们还太小，家长们没带着他们去掺和那个热闹的集市。孩子们也有自己玩乐的地方，他们今天一起去“探险”。
　　星星点点的葱郁，满目勃勃生机，村里一路好景怡情。朱江月和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他们都还好似嗷嗷待哺，朱江月当自己是个鸟妈妈。他们去“探险”的地方其实就是个林子里的小沟渠，沟渠里有浅浅的积水和可以让人踩踏的石头。
　　他们一群孩子按年纪排着队依次前进，大的在前面开路，还伸手帮着后面的弟妹。三岁的言言和安安自称小男子汉，还摆摆小手，说他们自己就可以，不用哥哥姐姐搀。他们前进了很久，那小小的沟渠好似山涧沟壑，“波涛啊……你好……石头啊……走吧……再走一点就好……谢谢……真好”，没想到，你一唱来我一和，小小孩童也能诗兴大发啊！
　　沟渠里的孩童们，或鹅黄，或浅紫，或湛蓝，或青绿，彩色的衣裳映照着彩色的心情，这一起“跋山涉水”的总角之情让灵魂已老的朱江月体味到友情纯粹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