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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薄西山苦 “ ...

  •   “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深觉自己吐出了积攒了二十余年苦闷的浊气,转身离开的朱江月总觉得日后再也不会像之前那么“苦”。虽然她的“苦”在大多数人看来有点矫情,有点逃避,但从那样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朱江月离洒脱早已越来越远,她觉得自己总算主动勇敢了一回,但在那个家里这是很久都没有被原谅的错误。
      母亲,可能总是对儿女会有点感应,更何况那样把朱江月视作生命的母亲。余和美从细小的言语里发现了朱江月的作为,她感觉受到了背叛,无论是朱江月的辞职本身,还是辞职未与他们商量。她和丈夫都觉得朱江月自己找到一份体面的办公室工作是值得好好珍惜的,他们想不通还有什么苦会比每天劳作没有休息还难。朱江月说不通他们,就像无论她怎么解释当前新的时代,她那也用着微信、看似跟上世界步伐的父母还会觉得电商、微商都只是骗子,没有未来;手机里看不到的那些钱都会危险,还是存在银行才是保障。所以朱江月越来越不想说,越来越怕回家。
      余和美已入朱家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丈夫长期在外打工,女儿读书工作离开老家,她独自一人在这个家里打拼,逐渐也有了这个家里的脾气。而这个家的脾气并不好。而26岁的朱江月也在新的工作中发现,哪怕如今已经比之前美好十倍、百倍,但一丝不美就把所有的美好打破地粉碎。她又一次离开,因为她不知道她怎么改变从那个家里继承的“脾气”,她甚至抑郁到梦见自己狂找心理医生,但现实是她不敢。
      已经长寿百岁的孟广娣,二子已去世十周年。她已经眼花耳聋,她已经接受了儿女十年的奉养,照理早该心境平和,可是这个家里还有不少因她偏心掀起的战争。长子出赘,女儿出嫁,照理她由在家的二子和幼子侍奉,但家住距离仅十分钟的长子和女儿总会在这个家里掀起波澜。村里老人居无恒产,几千块钱在这个时代早已不算什么,但寡居的二儿媳何进好总为早逝的丈夫和委屈的自己鸣不平……
      老太爷朱宏卿83岁去世的时候,朱江月刚上初中,这是家里的第一个丧事,也是突来的。老人很是健康,他是在农忙时节独自去砍河边的一棵树,被树砸入河中,溺水而亡的。当时的二子朱培森也已逾六十,病弱的他继续在尼古丁的折磨里愈发没有年轻时俊朗的模样。大哥是别人家的了,他是这个家里实际的长子,可是他从未挣过一分钱,毫无积蓄;他当场提出自家解决老父亲的身后事,不知收到妻子何进好的多少埋怨。他们又一次“利用”了长子辛苦挣来的钱,“利用”了长子建起来的新楼房,给了那个给他生命和姓名的老人最后一场风光。可是病弱的他都不能亲自去送葬,捧骨灰盒的是那个已经改姓但在老人心目中永远是长子的朱培鑫。
      “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暮花”,但对于朱江月来说,她从未在家里的老人身上得到太大的馈赠。就是在余和美开始工作的那段时间,她每天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她都表现出不爱吃肉爱吃豆腐的模样,她很鄙视表哥每回来都要吃鸡腿,因为她知道一直生病吃药的爷爷奶奶没有多少余钱,哪怕是豆腐多了点牛杂粉丝她都是感谢的。她一直是听话的,懂事的,在那个父母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里,她就是肚子痛到打滚都没有说一声。她以为她的父母和她哪怕是得不到金钱也能得到点亲情的安慰,但是当她看到她洁癖的奶奶搂着不姓朱的孙子喂饭的时候,当她给病重的爷爷买来他爱吃的油条却被叮咛日后要多帮点叔叔的时候,她哭着回想那一点点他们对她好的样子,不再奢望。
      朱培森去世前两年就和何进好搬来和长子一家一起住,一起来的还有应该他们奉养的老母亲,他和弟弟每家十天轮着照顾老人。到他去世,这完全成了长子家的责任。对于本就偏心的老人孟广娣来说,这个家里时常有的只有没有血缘关系的何进好和余和美。都说婆媳关系难相处,更何况这样的三代同住。55岁的余和美还在上班,77岁的何进好还在种地,100岁的孟广娣在家里求菩萨、求去世的老头、求去世的二子保佑她身体健康。
      77岁的何进好年轻时就是个执拗自苦的,及至进入这个家庭,有了那样一个挣不了分毫的丈夫,她的“自强”说起来好笑。45岁突发的疾病,让她哪怕在健康之后都不敢有一天断了药。她听医生的不能碰冷水,就之后的多少年都没有碰过。她稍有难受就去医院,医生的话就是圣旨;难受了就忍不住会在小辈面前流泪,可是她还觉得自己“自强了一辈子”。她说为了我自己的药我还在种地。是啊,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理解几十年每天十几颗药,动不动医院挂水。自己的药钱自己挣,那你的吃喝穿住、人情来往、奉养老人呢?何进好会为她未取分毫却被谣言说分了孟广娣的钱而大发雷霆,这个“自强了一辈子”的寡居老人是朱江月眼里“窝里横”的代表。她在儿女面前诉苦,却在外不发一言,她担心这个会破坏了她经营多年的“对外气质”,她做不了和别人一样的“泼妇”。可是她会在儿子面前诉说儿媳不管田地,让她独自辛苦;她会请朱江月帮她买降血压的药,“美名其曰:我听说那个医保卡不刷也浪费了”,可是她不知道一个这么年轻的人怎么能一下子刷那几十盒老人药,都是朱江月花钱买的。何进好还看不得朱江月的外公外婆给她钱,她会在孙女面前自苦让朱江月很是无奈;朱江月还特别怕自己每回回家不够“全面管理”,买了适合姨妈的鞋子,也买给了奶奶,但是偏偏没有适合姑妈的,这个奶奶会不言不语看这些鞋子好多遍,到下一次朱江月回家特地会给姑妈和她的儿媳都买礼物,特地和她“心思深沉的奶奶”多说几遍,看“你和你的孩子得的都多,你的孙女还是偏着自己家的”。
      父母早过五十岁了,朱江月知道他们在外辛苦,在家不易,而这份苦很大程度还是为了她,因为她还有很长的未来,以后的朱家需要等她扛起。她知道自己自苦地像她年迈的奶奶很是不对,但是这个家的气韵好像总能影响到远离家乡的她,这个家给她的“脾气”好像早已根深地固。哪怕她活在和家里千差万别的城市,哪怕她接受了父母永远不能理解的信息知识,哪怕她的周围有很多“气韵健康向上”的人,她还是走不出朱家的局限,逐渐变得内心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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