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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受虐待江秋芝离开家门 这是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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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40年的秋天,七叔他们的渔船在海上打鱼,遭遇到了日本人的运输船,这些船正准备把从中国大地上搜刮来的财富运回日本去,和七叔他们的小渔船相比,又高又长的运输船就像一个庞然大物,船上的日本人故意冲撞七叔他们的小渔船,看到小小的渔船被撞得东倒西歪,在海面上团团打转,日本人开心地在甲板上狂笑不止。七叔的脾气上来了,对着日本人破口大骂,日本人虽然听不懂七叔骂什么,但从七叔的表情他们看得出七叔在骂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向七叔他们的小渔船撞了过去,渔船被撞翻了,七叔他们四五个人全都落了水,日本人不但不救他们,还向他们扔空罐头瓶和垃圾,七叔他们的体力不支,渐渐地沉入了海底。
七婶自从生了秋芝最小的妹妹秋容之后,身体一直羸弱不堪,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家里,拉扯着四五个孩子,这些年下来,七婶早已是积劳成疾,一听到七叔遇难的消息,七婶就彻底被击倒了。七叔烧头七的时候,七婶还勉强支撑着病体,到七叔坟上祭拜了一番,回到家里就心慌气喘,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三天后也随七叔去了。
秋芝的二弟已经成了家单独过,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三鼎子已经十七了,长成了健壮结实的大小伙子,家里没有地可种,只好跟着七叔的朋友出海打鱼去了,秋芝的四弟才十岁,被他三姨夫带回家去养活,剩下才刚刚八岁的秋容,没人肯领养,淑芬母亲觉得自个儿年纪也大了,养活秋容实在是有心无力,就跟淑芬商量,让淑芬把秋容送到县城石虎那里,让石虎夫妻好歹给秋容口饭吃,把她养活大了。淑芬一听,忙摇头说:“这个主意不中用,秋芝在石虎那里不受待见,再送个张嘴吃饭的妹子去,石虎更没好脸色给秋芝看了,娘,还是让秋容先跟着你吧,只要我们那边有一口吃的,我就不会饿着你们。”淑芬母亲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把秋容带回家去,和她相依为命了。
淑芬回到家里,把七叔家的遭遇告诉了公婆,公婆叹息了一会儿,说道:“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派老于给她们送些粮食过去,毕竟一个老人带一个小闺女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淑芬感激地给给公婆磕了一个头,曲老六说:“淑芬,你对这个家的付出,人人都看得到,你也不必和欠着谁的一样,有我在,看谁敢说闲话。”淑芬打心眼里感激公婆,更加没白没黑地为这个家忙活。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淑芬看长工们都回来了,就嘱咐老付关大门,老付答应着,刚要关门,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直直地站在大门口不走,俩人都衣衫褴褛,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脸了,满脸的污垢,根本看不清长相。老付问道:“是要饭的吗?”
大人没有吭声,小孩子噗通一声跪在老付跟前,央求道:“爷爷、大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老付赶紧把淑芬叫来,淑芬一看这对母女着实可怜,就把她们叫到院子里,准备回厨房拿几个玉米饼子给他们,刚一转身,就听见那个大人凄惨地叫了一声“淑芬姐姐。”淑芬连忙回身问道:“是谁啊?难道是秋芝,秋芝妹妹,是你吗?”秋芝连连点头,说:“就是我呀,姐。”
淑芬赶忙把她们带进了自己的后院,赶紧烧了热水,给她娘俩洗澡,又把自己一套干净衣服给秋芝穿了,跑到大嫂的屋里,让大嫂找了一套侄女小云小时候穿的夹袄、夹裤拿过来,给小铃子换了。这小云正帮着淑芬照看她的儿子曲大康,见婶婶进来拿走了一套她小时候穿的衣服,一时好奇心被勾起,就牵着大康的小手到婶婶住的后院来了。一进屋门,就见满地都是水,差点把大康给滑倒,小云连忙把弟弟拉到一边,向淑芬住的东套间喊道:“婶婶,又没下雨,家里哪来的这么多水啊?”
淑芬正在给小铃换衣裤,听见小云的声音,赶忙给小铃穿戴好了,领着她出来,让小云叫小铃妹妹,大康叫小铃姐姐,小云一看小铃穿着自己的衣服,就嚷道:“我才不叫她呢,你看看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个要饭的。”
秋芝从西套间出来,正好听见小云的话,窘得满脸通红。大康大大方方地过来拉着小铃的手,问道:“什么是要饭的?”
淑芬赶紧训斥儿子道:“大康,不准胡说,要叫姐姐。”
大康这才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小云一转身跑了,回去将婶婶收留要饭的娘俩,还给她们洗澡、换衣服的情景,都告诉她母亲,一会儿曲太太和大嫂就一前一后地往后院里来了。
大嫂和二嫂的娘家都比较富裕,只有淑芬的娘家穷,总是需要曲家接济,曲焕章又一年到头不在家,家里的地都是大哥和二哥领着长工们种,每到麦收、秋收两个季节,哥俩几乎是不分昼夜地抢收粮食,稍微迟了一点,就被日本鬼子给抢走了,收下来的粮食还要白天打场、晾晒,夜晚收到地窖里。平时间苗、锄草、追肥,哪一样都不能偷懒,偷了懒,庄稼就给你颜色看看。这些年,哥俩真是吃了不少苦,虽说淑芬也经常跟着下地,毕竟她一个娘们儿家,再怎么卖力气也没有男人干得多。大哥和二哥俩家早就存了一肚子不满,只是忌惮曲老六不敢说出来,如今淑芬又把两个要饭的接回家里,大嫂自然更加不高兴了,到了婆婆屋子里,如此这般地告了淑芬一状。曲太太本来就因为淑芬没有劝阻曲焕章出去打游击,早就嫌着淑芬了,一听大儿媳这么说,就气冲冲地赶到了后院,还没进屋子,就听见孙子大康在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曲太太心里更加恼怒,她进了屋,恶狠狠地看了小铃一眼,训斥孙子说:“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一个叫花子,也配你叫她个姐姐,我呸。”一边说,一边过来要拉小铃,让她滚蛋。
淑芬和秋芝听见曲太太的声音,赶紧从西套间里出来。
淑芬忙向曲太太介绍道:“娘,这不是别人,是我娘家妹子秋芝,我跟你说过的,她爹娘前些日子都没了,我是吃着她娘的奶长大的,她就和我亲妹子一样,这是她的闺女小铃,是我叫大康叫她姐姐的。”
曲太太绷着脸说道:“谁让叫的也不成,我的宝贝孙子怎么能随便叫一个叫花子姐姐呢?再说了,她又不是你亲妹子,你已经让你娘养活她一个妹子了,难道还要再养活她们娘俩?”
秋芝一听,连忙拉着小铃就要走,淑芬赶紧拦住她,对曲太太央求道:“娘,您老行行好吧,你看这天气眼见得就要冷了,她们娘俩要是继续在外面流浪,不被饿死也得被冻死。”
曲太太看了秋芝一眼,问道:“看你长得也怪俊俏,不像是个当叫花子的样貌,你家男人呢?”秋芝一听,流下泪来,很干脆地说道:“死了。”
淑芬刚才还没来得及问秋芝为什么落到如此地步,一听秋芝这么说,真以为石虎死了,就问小铃你爹是咋死的?小铃已经五六岁了,口齿伶俐,她不会撒谎,就说道:“我爹他没死,他和石榴红姨姨生了一个大胖弟弟,让我娘伺候他们,伺候不好,还老是打我娘,姨姨还拿针扎弟弟的小脚丫子,跟我爹说是我娘扎的,我爹就把我娘往死里打,还拿脚踹我肚子,我娘就带着我从家里跑出来了,我们身上没有钱,就沿街要饭。”
淑芬听了小铃的话,心里一阵悲哀,石虎竟然堕落到如此地步,一点也不顾念当初秋芝不顾一切跟着他私奔的情分,把秋芝往死路上逼。
曲太太听了小铃子的话,也生出了恻隐之心,从前曲老六跟萧菊花明里暗里的来往,也让她背地里流了不少的眼泪,一看秋芝的命运还不如她呢,刚才攒在心里的气就消了一半。但家里毕竟有十四五张嘴要吃饭,再留下这娘俩,只怕一家人的生计就更加艰难了,想来想去,曲太太犹豫不决,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淑芬见婆婆还是不肯收留秋芝母女,就“噗通”一声给她跪下了,声泪俱下地哀求婆婆说:“娘,媳妇给你跪下了,留下秋芝她们娘俩个吧,以后媳妇给你当牛做马,来报答你的恩情。”
秋芝和小铃也赶紧给曲太太跪下了,秋芝说:“老太太,我不会白吃你家的饭,你看我没裹脚,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我都能干,从前在娘家那会儿,我们村里娶媳妇、嫁闺女都是找我绣枕套、绣门帘,我还会织花边,用麦秸草编篮子,拿到集上去卖,都能赚钱,老太太,求你收留我们吧,我们娘俩要是能活下来,一辈子都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小铃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给曲太太磕头,大嫂子也是个心慈之人,只是这些年见家里日子不景气,担心淑芬胡乱收留人,才给她告的状,如今见秋芝母女着实可怜,又帮助淑芬劝婆婆收留她们。
曲太太叹息了一会儿,就对淑芬说道:“先留下她们吧,给她们吃顿饱饭,看她娘俩瘦得皮包骨头,要是再这么流荡下去,要不了几个月都饿死了。以后怎么办,我还得和你爹商量了再说。”
淑芬连忙对着婆婆千恩万谢,曲太太也不理她,领着大儿媳回中院去了,淑芬忙拉起秋芝母女俩个,到厨房给她们下了满满两大碗炸酱面,秋芝和小铃吃得满头大汗。
淑芬从箱底儿找出一匹母亲当年给她陪嫁的红缎子,打算让秋芝做成门帘,再绣上鲤鱼荷花的图案,又找出一匹红布,准备让秋芝裁成枕套,绣上鸳鸯戏水的图案。
秋芝为了能给小铃找个安身之地,没白没黑地刺绣,没出半个月,一条门帘和一对枕套就绣好了,先拿给淑芬的公婆看了,淑芬公婆见到秋芝的手工活,果然新巧又精致,比村里那些小姑娘、小媳妇都绣的好,就知道秋芝是个心灵手巧、能干的女人,就答应她们娘俩留下来了。
这一天,淑芬和秋芝到东庄镇去出售她们的手工活。走到镇上的大戏台前,秋芝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戏台子,眼泪慢慢地涌出了眼眶。时隔八年,她和淑芬再次站在这里,当年的锣鼓和京胡声犹在耳边响起,戏台上生龙活虎的武松犹在眼前跳动,而她却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弃妇,短短的八年,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当年那个为了给她打抱不平,不惜得罪刁老大的石虎,令情窦初开的秋芝钦慕不已,甚至不顾廉耻地委身于他,抛弃了父母和弟妹,跟着他浪迹天涯。如今却被他拳打脚踢,逼出了家门。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该有多好?她还可以回到八年前,她刚刚十六岁的那一天,在戏台下面,开开心心地看戏,看完戏和淑芬手挽着手回家去,母亲做好了饭,正在大门口张望,等她回去吃饭,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破旧的饭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贫穷的小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那时的她曾经埋怨过家庭的贫困,埋怨过弟妹太多又不懂事,埋怨过父母不肯替她着想,一味地让她替他们拉套……可这一切现在看来,都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温馨记忆,再想过回那样的日子都成为了奢望。想到这些,秋芝禁不住蹲下身子,嚎啕大哭,引得路人不断地扭头看她。淑芬赶忙拉起她,劝道:“秋芝,别哭了,哭也没用,该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到十六岁的那一天了。咱们要向前看,从今以后,把那个畜生彻底地忘得一干二净,带着小铃好好过日子。”
秋芝哭了良久,才擦干眼泪,和淑芬找了一个角落,铺上麻袋片子,摆上自己绣的门帘、枕套,和用麦秸草编织的小篮子、小手包,没到半个时辰就卖出去了一对枕套,快到晌午时,淑芬和秋芝带来的手工活,就只剩下一两件小篮子了,淑芬怕大康找不到她在家里闹,就和秋芝收了摊子准备回家。这时,只听镇东头有人喊道:“日本鬼子从东面过来了,大伙快跑吧。”
淑芬和秋芝一听,赶紧牵了手就往镇西头的翠屏山方向跑去。时值初冬,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割了运回去了,田野里光秃秃的,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淑芬她们一时不知道到哪里躲藏。还是秋芝看见不远处有一片坟地,就拉着淑芬跑到坟地里,趴在坟头的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很快,镇子里响起了日本人“叽哩哇啦”的喊叫声,和汉奸的恐吓声,隐隐看见人们被日军和汉奸往戏台的方向赶,又听见汉奸用小喇叭在向赶集的人们喊话,“乡亲们,你们不要惊慌,据可靠消息,赶集的人群里混有游击队的人,只要你们把他们指出来,皇军大大的有赏。”
见没有人出来指认,就从人群里拉出一位三十多岁卖笊篱的男人,说道:“我看你长得这么结实,面皮也不黑,不像是个靠卖笊篱过活的人,说,你是不是游击队的人?”
卖笊篱的男人连忙摇头说:“我家里老小都是编笊篱的,我在周边的大小的集市上卖了十几年笊篱,不是游击队的人,也不认得游击队的人。”
日本鬼子不信,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枪,卖笊篱的顿时脑袋开了花,“咕咚”一声倒在地上。人群里出现了小小的骚动,日本人又向群众喊道:“说不说,如果没有人出来指认,你们统统的跟他一样,死啦死啦的有。”
这时,人群里有个贩卖牲口的男人站出来说:“太君,刚才那个人确实是卖笊篱的,我也是逢集就赶,哪个集上都看见他,他怎么会是游击队的人呢?太君,这些都是小老百姓,有的是买卖人,全家人都靠着他们做点小买卖糊口;有的是赶集买东西的,家里人都等着他们回去吃晌午饭呢,请你高抬贵手,放了大家吧。”
日军小队长一看这个贩卖牲口的男人在日本鬼子和保安大队的刀枪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还不慌不忙给大家伙求情,就猜测他并非一般老百姓,用枪口指着他说:“你的八格亚路的有?”
贩卖牲口的男人摇摇头说:“我不是八格亚路,我就是一贩牲口的。”日军小队长不信,向手下一挥手,说道:“把他给我带回去!”
这时,淑芬感到自己的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吓得她汗毛孔都竖了起来,差点大叫起来。她回头一看,竟然是教书先生王怀义,她悄声问道:“王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王怀义小声说:“我们接到情报员的消息就急行军赶到这里,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淑芬,一会儿我们从地道里钻进村子,你俩就隐蔽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千万不要出去。”淑芬连忙点点头。
王怀义带着游击队员从坟地的地道口钻了进去,一会儿,镇子里就想起了“噼里啪啦”的枪声,淑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老天爷,保佑王先生他们吧,让他们把日本鬼子和汉奸统统赶跑。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淑芬看见王明远肩上背着三四杆抢,带着战士们回来了。淑芬赶紧迎上前去,问道:“小鬼子都被打跑了?”
王怀义笑道:“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带伤跑了,让他们回去给上司报信去吧,再胆敢来欺负乡亲们,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淑芬这才不好意思的问道:“王先生,焕章呢?他可好?”
王怀义说道:“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上个月焕章带着部分队员跟着我们的大部队走了,可能一时半会儿的不能回去看望你们了,你回家跟老人解释一下吧。”
淑芬心里一阵难过,儿子大康已经快两岁了,还没有见过他父亲的面,但她心里明白,曲焕章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儿子能跟父亲团圆,才走上这条路的,她心里没有半点的怨言。
淑芬又问:“王先生,你也会到大部队去吗?”王怀义看了看秋芝,没有回答她。淑芬连忙说:“我知道了,这是秘密,不该是我们知道的。王先生,你和大家一定要保重啊!”
王怀义和淑芬她们告别,带着队伍匆匆地离开了,淑芬牵着秋芝的手,一路小跑回到家里。
曲太太抱着哭哭啼啼的大康正在大门口等着她们,大康一见娘来了,才破涕为笑。
曲太太埋怨道:“怎么去了这么长的时间,都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晌午饭吃了没有?”
淑芬也顾不上跟婆婆解释,忙拉了婆婆来见公爹,把曲焕章到了大部队的消息告诉了他,又把和秋芝赚的钱交给公爹,曲老六不想收这份钱,就说道:“秋芝孤儿寡母的赚点钱不容易,就让她自个儿拿着吧。”
淑芬说什么也不肯,说道:“当初我跟婆婆说好的,让秋芝做手工赚钱顶饭钱,您要是不收,秋芝和小铃就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曲老六这才收了下来,此后,秋芝带着小铃就在曲家住了下来,一直到秋芝嫁给了长工老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