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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王明远低职高聘神经错乱 王明远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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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远所在的D大,为了贯彻上级指示,今年的职称聘任实行重大改革,每个院系都必须体现出高职低聘、低职高聘的聘任变革方针。王明远他们艺术学院美术系,共有正高级6人,副高级31人,按照规定,正高级必须低聘下来一位,副高级高聘上去一位。鉴于王明远在书法方面的卓越成就,加之各种硬件也都达标,今年他完全有资格晋升正教授。
然而,当年初晋升工作开始,他把各种资料准备完善,递交上去时,系主任高英伟亲自找他谈话,希望他今年先不要参加正高的晋升,王明远还以为名额有限,自己还年轻些,尽量把名额让给年长的老师,所以,也没有问原因就把资料撤了回来。
下半年,晋升结果已经出来了,D大则开始一年一度的聘任工作,前面也说了这次聘任要严格遵循上级的聘任制度改革精神,不能有一点马虎,更不能应付了事。高英伟又找王明远谈话,希望他能参加这次正高职称的竞聘。王明远糊涂了,明明他够资格正常晋升正高级,却动员他让出来,现在他明明连正高级资格都没晋升,又让他去竞争,他这人一向精于业务,澹泊名利,并不想参加竞聘,就跟高英伟说,自己甘心继续做个副教授,至于正教授的名额让别人去竞争吧。高英伟不高兴了,说道:“王明远,你以为随便什么人,我们都能让他低职高聘?他得具备正高的能力,这次职称聘任工作结束后,从学院到D大都要派专人来考核,重点就是考核低职高聘人员的各方面能力,系领导们研究过了,咱们系里,能具备这个资格的非你莫属。”
王明远连忙摆手道:“谢谢领导的器重,可能要让领导们失望了,我真的无心高聘,这几年我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恐难胜任正高的工作,也不愿意接受后面的各种考核,请领导放过我吧。”
高英伟有些恼怒了,气愤的地指责王明远道:“王明远,你知道吗?有多少人想通过低职高聘,坐上正高的宝座,你别不识抬举了。”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明远隔着一张偌大的办公台,都感受到高英伟主任的心跳速度,他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忧心忡忡的出了系主任的办公室。身后,高英伟扔给他一句:“时间紧迫,赶紧准备竞聘的述职报告。”
王明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长嘘短叹,实在是不情愿写什么述职报告,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呀!虽然述职报告写得差强人意,但王明远还是顺理成章地被聘为正教授,相应的正教授的6人中,吴教授被高职低聘了,其实吴教授也没有什么大错,就是人有些木讷,平时跟系领导关系太疏远,身体也不大好,家庭又不富裕,听说他老婆在一家效益不怎样的企业,一个月挣不了两千块,还常常被欠薪,他孩子学习成绩不好,没考上大学,自费到新西兰留学,一呆就是四五年,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债。所以,他整天蔫不拉叽的,给人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这一次又被高职低聘了,不光是名声不好听,经济收入也明显下降,吴教授的黄脸直接都变成了绿色。
这一天下班时,吴教授准备坐班车回家,刚走到班车门口,突然,身子一倾,歪倒在班车门口,这一倾,他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此事一传开,激起了很多正义、善良人士的同情心,有人说吴教授是被高职低聘结果给气死的,有人说是老实人吃了哑巴亏给窝囊死的,也有人说是被低职高聘的人给挤兑死的,众说纷纭,总有那么一两句传到了王明远的耳朵里,王明远深深地内疚了,他认为“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越想心里越难过,越难过便越自责,逐渐发展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甚至有幻听的感觉,王夫人担心了,就劝慰他说:“这个正教授也不是你争名夺利要来的,是领导们强塞给你的,你有什么好内疚的?该内疚的是你们系领导,可人家照样吃得香、睡的着。你呀,就是心地太善良了。”王明远也深知自己的弱点:太软弱,有妇人之仁,对于这个低职高聘的机会,自己当初完全可以拒绝得更彻底一点,可叹苟且服从的结果是自己良心的不安。
王夫人见他怎么劝都放不下心里的包袱,就又给他出主意,让他给系领导写一封邮件,先表明自己身体如何不适,无法胜任正教授的工作,坚决要求聘回副教授。有了夫人的支持,王明远如法炮制,结果适得其反,更加激怒了高英伟,大骂他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明远绝望了,他也真的生病了,一连两周请假养病。高英伟为了显示系领导对群众的关心,体现出系里对特殊人才的器重,带了系办公室一行三人,坐了院里的小车,大包小包的提了来探望王明远。
王明远住在老校区的家属院里,自从D大搬到郊区的新校区,老校区的功能就完全蜕变成教职工的家属院。系领导来探望王明远的消息不胫而走,最需要探望的吴教授夫人也住在这个院子里,系里只是派去了一个干事,送了一点可怜的慰问金应付了事。在群众的眼里,王明远变成了系领导的一条狗,唯系领导的命是从;在系领导的眼里,王明远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越敬越往后退缩。从前好名声的王明远,如今里外都不是人。
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看见吴夫人,本来想安慰她几句,结果被吴夫人狠狠地啐了一口,让他恶心了半天。当初,如果自己坚持正常晋升,现在很可能是名正言顺的正教授,哪还用如此的烈火煎心?他懊悔自己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勉强地接受了不该接受的,这种懊悔、内疚、委屈的情绪,不断地折磨着王明远,王明远终于支撑不住了,不停地跟高英伟请病假,这次他可不是装病,他是真的病了,失眠多梦,吃不下饭,总是感觉有人在他背后指点他,说他是杀人凶手。高英伟也担心王明远会出什么意外,和系领导们一商量,决定将王明远送进医院。
舒曼这天刚到办公室,就接到王夫人的电话,说王明远住进了他们医院神经内科,自己这一阵工作忙,也不能请假照顾他,麻烦舒曼跟主管医师打个招呼,让医生们多费点心,也麻烦舒曼有空的时候,去开导开导王明远,接着,又把王明远生病的原因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舒曼。
下班的时候,周婉婷来接舒曼,舒曼让她顺路买点礼品,说要去探望王明远。高英伟怕王明远休息不好,专门给他定了单人病房。
舒曼她们走进王明远的病房,看见王明远郑重其事地穿着病号服,正躺在床上看《菜根谭》呢,周婉婷开玩笑道:“王教授真会享受啊,住着高级病房,看着这出世的书籍,真是逍遥自在呀。”仔细一看王明远的脸色的确比两个多月前差了很多,不由得担心地问道:“王老师,你到底是哪里感到不舒服呢?”
王明远苦笑道:“心里不舒服,可惜医药治不了。”又指指那本《菜根谭》,说:“它倒是起了一点作用。”周婉婷和舒曼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很诧异,她们认识王明远以来,就看惯了王明远的春风得意,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消极遁世起来了呢?
舒曼对周婉婷说:“你在这里陪陪王教授,我出去找大夫了解一下情况。”
周婉婷一边点头,一边从带来的果篮里取出一个芒果要剥给王明远吃,王明远连忙摆手说:“现在我这胃口,一点凉东西吃不下,你别费劲了。”
周婉婷只好作罢,看到王明远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周婉婷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猜出个大概,以王明远的性格,不太能适应大学——那个知识分子成堆、勾心斗角的地方,好在他自身的优势太明显,别人想排挤他也并非易事。然而,琐碎的日常事务、繁杂的人际关系,都可能会影响到王明远的情绪。她觉得现在唯一能让他高兴起来的话题,可能就是关于她女儿的了,周婉婷有意问起倩倩的书法是不是更上了一层楼?
果然,王明远哭丧的脸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滔滔不绝地向周婉婷说起王倩倩的各种有趣的事情,比如说有一晚,在她练字的时候,发现王明远坐在沙发上打起盹来,她就跑过来,用手里的毛笔轻轻地在王明远的嘴巴上面,画了两撇八字胡,王明远并不知情,直到睡觉前洗漱的时候才发现,连忙洗掉,以为消灭了痕迹。结果,倩倩又拿出王明远的手机,调出一段视频,主角正是王明远,只见他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两撇滑稽的八字胡随着他的呼噜声,不断地上下起伏……,周婉婷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连王明远脸上也有了笑意。
俩人正聊得开心,舒曼推门进来了,对王明远说道:“我向你们病区的大夫了解过了,他们说你除了血压稍微偏高一点,其他的检查,包括颅脑磁共振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主要还是你的情绪问题。”
王明远自己也知道,他的身体器官没有什么大问题,问题是在心理方面,高英伟送他来住神经科,纯粹是小题大做,他跟舒曼说:“那你跟大夫说说,明天让我出院吧。”
舒曼为难地说:“我刚才听大夫说,你们领导嘱咐过的,说你是省咱们里著名的书法家,没有他们的指示,不准给你办理出院手续,并威胁他们说,如果不听劝阻,让你出院,一旦你出了什么问题,后果让他们承担,王老师,你看这里环境幽静,你就多静养一段时间也不是坏事,我不是吓唬你,你的气色确实不怎么好,有些毛病早期诊断不出来,观察一段时间,症状、体征就表现出来了。”
王明远朝舒曼她们摊开双手,可怜巴巴地说:“我这算不算被幽禁了?”
舒曼和周婉婷心里明白,却不能说出来,舒曼就劝慰他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刚才也跟大夫说了,不让给你输液了,口服补脑安神的中成药就行,关键是你心理上要自我调整,有些事情,既然我们左右不了,不如顺其自然吧,凡事只要问心无愧就好,王老师,你说呢。”王明远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看天色不早了,王明远连忙让他俩回家吃饭。舒曼和周婉婷刚要出门,王明远的系领导们提了几样礼品,鱼贯而入,舒曼和婉婷只好和王明远告别,出门去了。
原来,王明远生病住院的消息传到了省美术家协会,美协的负责人给艺术学院打电话询问王明远的病情,院长又给系领导打电话,高英伟才说出王明远因为职称聘任的事情在闹情绪,一直请假不上班,后来还真出现了非常严重的症状,为了防止意外,系领导商量后决定把他送到了医院住院治疗。
院长早就听说美术系里一位高职低聘的教授在班车前猝死了,今天又听说低职高聘的王明远也病了,他十分气愤,把高英伟叫到院长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他说“为什么一个好的政策一旦到了基层,贯彻起来就变了味呢,吴教授这里倒还罢了,好好安抚一下他家属的情绪。王明远可是咱们省里,乃至全国有名的书法家,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光是你们,就连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你回去赶紧做好王明远的安抚工作,该派人陪着派人陪着,住院的费用全部报销,如果D大领导问起来,就说王明远本来就有严重的颈椎病,最近,神经系统也出了一点小毛病,正在住院治疗。”
高英伟一听,感到十分委屈,他辩解说他也完全是照章办事,何错之有啊?院长一听更加恼火了,骂道:“你还何错之有?亏你还问的理直气壮的,你真以为我是聋子,什么也不知道?王明远明明今年有资格正常晋升,你为何不让人家晋升,非要等着低职高聘?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清楚?”高英伟不敢再狡辩了,灰溜溜地出了院长的办公室,赶紧把几位系领导找来,带着礼品到医院去安抚王明远。
高英伟指着身边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对王明远说道:“系里研究决定,从今晚开始,小李就留下来陪护你,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她去做。明天我们还会派人来替换她。”
王明远来忙拒绝道:领导的好意我心领了,陪护坚决不用,我还没病到那个份上。”高英伟又说这是院领导的指示,他只有执行的权利,希望王明远不要让他为难。
王明远拍了一下额头,哀叹道:“我的个老天爷,你们,你们简直要把我逼疯了。”大家一听,面面相觑,系副主任拉拉高英伟的衣角,高英伟会意地跟他走了出去。
副主任的老婆是精神病院的大夫,他对精神病多少有些了解,就提议道:“高主任,王明远这病不像是神经病,倒像是精神病,我看,倒不如把他转到省精神病院去吧。”高英伟一听,这可非同小可,一旦王明远住进了精神病院,那大小的媒体肯定都要有所报道,还不知道一些小媒体会不会借题发挥,夸大事实,弄出些什么幺蛾子来呢。那样,肯定会惊动了D大的领导,他们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现在不要轻举妄动,走一步看一步吧。
系领导们一走,王明远就对小李姑娘说:“你回家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你,我也不会跟领导说的,领导问起来你,我就说在医院陪护了一夜。”偏偏小李姑娘做事特别认真,说什么也不愿意走。王明远急了,大声吼道:“我让你走,你听见没有,你耳朵聋了吗?”
小李姑娘被吓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赶忙跑到走廊里给高英伟打电话,添油加醋地说:“王教授又犯精神病了,让我滚蛋!”高英伟他们的小车刚刚出了医院大门口,一行人又只得匆匆返回病房。
一进病房就看见王明远头发散乱,双目圆睁,满面怒气,用手指着小李,非要撵她走,小李委屈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站在病床边哭泣。高英伟心里一阵悲凉:完了,王明远是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