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慕而栖》青易

3、箕尾镇 冗长的

　　冗长的曲折的黑暗墓道里，一前一后两个黑影，缓缓而行。
　　慕谦计算着，应该快到弩箭机关的位置了。
　　前面的黑影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抬起双臂在他的胸前用力一推。
　　一连串的动作极轻极快，慕谦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推得仰躺在地上。
　　“莫动。”话音刚落，破空之声就传了过来。
　　弩箭破空声越来越密，又越来越远，不过须臾，全都归于死寂。
　　有东西缠上了慕谦的脚腕，是那根细麻绳，接着便是熟悉的缓慢规律的拽拽停停。
　　无数支箭擦过他自己的鼻尖，胸口，大腿飞了出去。
　　原来只有贴地不足一尺的高度是安全的！
　　剩下的几道机关，铁索吊石、流火飞焰、连环翻板、水银池等慕谦之前闯过一遍，再出去自然比进来时顺利的多。
　　守墓人一直在他前面，黑暗中看不清她如何动作。
　　慕谦在重重机关里脱身出来，到达墓道尽头这件石室的时候，她已经背对着巨大的青石墓门立在那里等着他了。
　　慕谦侧着脸将耳朵贴到石壁上，同时在怀里掏出一根折断了的弩箭，用前面的箭簇在形状质地看起来并无区别的青石砖上，一块接一块轻轻的敲打起来，神情高深专注，动作轻巧沉稳。
　　小玉静静注视着年轻男子的一举一动，回想自己当初是如何设法开启这扇巨大的石门的。
　　哭号嘶喊，拳打脚踢，同他一比简直废物至极。
　　自己那样若能打开石门，石棺里的白骨也得气得活过来。
　　自从那人忽然离开，自己就疯了吧。
　　手下的这块石砖音色有了变化，慕谦心中一喜，不动声色的摸索着敲击下一块。
　　过了很久，慕谦终于把墓道尽头这间石室数不清的石砖都敲了个遍。
　　守墓人缓步出了石室，在墓道入口处立住，遥遥望着来时的黑暗冗长重重机关的墓道，等着慕谦一起回去。
　　还是那样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不同，似乎没有寄希望于慕谦能打开墓门，亦或者不曾在乎是否能出的去。
　　极轻微的啪嗒一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慕谦离墓门不过两三步，身形一闪，在墓门开启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慕谦眯着眼，听着身后的石门缝隙缓缓地合上了，唇角微微勾起。
　　终于出来了！
　　身后有些微凉意，慕谦愕然回头！
　　那无声无息的黑影就立在自己身后。
　　宽大的黑色斗篷，上面绣着同色的奇异纹饰，斗篷下露出白纸一般的尖削下巴，血染一般的嘴唇。
　　自己这是放了一个多么恐怖的怪物出来啊！
　　慕谦当时发现了隐着墓门机关的石砖之后，他故意将所有石砖敲了一遍，营造无法开启的假象，引守墓人离开。守墓人出了石室，他启动机关只将墓门开启了几寸，蓦一松手墓门就开始关闭，若非自己身手极快，离开启的缝隙又极近，必然是出不来的。
　　她站立的地方离墓门足有七八丈远，墓门关闭不过须臾，放眼当今世上顶尖高手，只怕也无人能够做到。

　　箕尾山下的箕尾镇，是方圆几十里数一数二的大镇。
　　通着城门的大街尤其的繁华热闹。
　　街道两旁摊贩众多、商铺林立，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城门口走来一个高大年轻男子，身上黑色衣袍破烂的不成样子，发髻凌乱，黑着一张俊脸。
　　他后面的那个人，整个身体藏在宽大墨黑的斗篷里，只露出惨白的半张脸和血红的一张嘴，浑身散发着沉沉死气。她的动作缓慢，速度却很快，远远看着像是飘着一般。
　　注意到她的人全都惊恐的瞪大眼睛，长着嘴巴，忘了动作。
　　街道忽然安静了下来。
　　慕谦的脸色更黑了。
　　下山这一路，慕谦施展轻功想不着痕迹的甩开她，可他无论如何变换路线，兜兜转转，守墓人始终在离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现在她又把整条街的人吓住了，若引起骚乱，更是麻烦。
　　慕谦黑着脸，认命的走进一家客栈。
　　“两间上房。”
　　“客~官~里~边儿~请~~~~”早八百年就喊溜了的招呼声头一次打了颤。
　　店小二哆嗦着两条腿，惊恐的瞪着飘在慕谦身后的黑斗篷。
　　慕谦迈开长腿几步上了楼。
　　小玉跟在后面也缓缓上了楼，在小二和柜台后面早已石化的老掌柜眼中，她是飘上去的。
　　没人上来招呼他们，慕谦只能自己安顿小玉。
　　所谓安顿不过是引她进了一间空房间，撂下一句我在隔壁，就转身出去了。
　　慕谦进了客栈房间，直奔后窗，拉开窗户一个纵身跳了下去，在街道上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到了晚间，客栈并没有关门，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老掌柜说了，屋里这个比外面的厉害，不用关门。
　　一大早，顶了四个黑眼圈店小二和老掌柜，就接到个任务。
　　给楼上那位黑斗篷老人家送个包裹上去，赏银丰厚，足银一两。
　　送东西的汉子还嘱咐了，就说昨日跟她老人家一起的那位公子家中有急事先走了。
　　这份差事自然落到了店小二的头上，捧着包裹哆哆嗦嗦上楼去了。
　　敲了敲门，半天没有声响。小二咬着手指头琢磨，莫不是走了？
　　装着胆子，轻轻推了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眼就看见开着的窗边站了个黑影，店小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那黑影像是才听到声音一般，缓缓地转过身来。
　　双眸黝黑，肤色苍白，唇色殷红，分明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别吃我...别吃我...我只是来给您老人家送东西的......”小二颤抖着身子伏在地上哭喊哀求。
　　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扯他攥在手里的包裹。
　　吓得小二猛地抬头，女子的容颜落进了他含着泪的瞳仁里。
　　店小二起身狂奔出去，跌跌撞撞滚下了楼梯，顾不得疼一把抱住老掌柜的大腿，张开大嘴号了起来。
　　“漂亮的鬼啊，，，不老的鬼啊，，，年轻漂亮的老鬼啊，，，，，，啊啊啊，，，，，，，”
　　包裹里有一套黄褐色的衣服，式样普通，看起来很像昨日街上年老妇人穿的那种，还有一顶同色帏帽，一个装满银两的荷包。
　　小玉换上衣服，用桌子上的竹筷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叠好那套黑色的斗篷，一捆细细的麻绳并荷包一起装进包袱里。
　　她带好帏帽之后才拉开了房间的门。
　　拎着包裹，缓步下了楼梯，走到柜台前停了下来。
　　“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柜台里老掌柜正捋着胡须打算盘，抬眼看了看她，漫不经心的问道。
　　“他去哪了？”声音阴沉，生硬暗哑。
　　老掌柜抖了抖，认出面前的年轻女子就是昨天吓跑了所有客人，害自己一整晚不敢合眼的那一尊。
　　“那公子家中有急事先走了。”老掌柜心中合十，默念阿弥陀佛，您老也抓紧走吧！
　　小玉拎着包袱出了客栈。
　　换了装束，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大街上恢复了热闹喧嚣，小玉边走边看，心口暖暖胀胀的，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