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芽》猴子匡

2、第 2 章 开学第二天

　　开学第二天开始了军训。八月中旬，C城正是盛夏，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操场上站军姿，踢正步的十五六岁少年们。

　　军训了半个月，各个新生蛋子们从开始的叫苦连天，后来逐渐习惯，到最后，阅兵仪式后送教官时默默红掉了的眼眶。

　　可对于这群少年，会记得多久，偷偷给教官们说的给他们写信，去找他们玩的话呢？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在十五六岁，像是极易紧成根弦，因为离别，悲伤刹那就能蓄上心头。可也是在那会，转个背就能忘掉所有。

　　轻易就当真，也轻易能抛却。

　　“以后中午一块回我家吃饭？军训这半个月你都在外面吃，我妈说对身体不好。”李城坐在宋野课桌旁，嘟囔道。

　　刚送完教官，学生全各自回了教室，等着班主任交待放假事宜。短短的假期过后便迎来真正的高中生活。

　　“不了，太麻烦阿姨了，周末去看看她就行了。”宋野说完，突然调转了身，飞快朝后排看了一眼。

　　此时倪远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脸扑在手肘上，露出后颈和藏在头发里的耳朵，半个侧脸躺在外边，眼睛闭着。

　　“晚上没睡好？看上去怎么这么累？”宋野闷头想着。

　　“你老这么客气，是不是兄弟啊？”

　　“放心吧。”宋野拍了拍李城的肩膀。

　　李城顺着宋野目光瞧去，也望见了趴着的倪远。“你别说，咱这个年级第一长得真好看，比女生都漂亮。”

　　“就是有点不理人，军训这么久，都没见他笑过。看着真像只高冷的兔子。”

　　宋野没接他话，心里却闪过了这段日子，他有时目光落在倪远身上，倪远调转开眼神却微微红掉的耳尖。

　　这还是只容易害羞的兔子。

　　这时，班主任张明轩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全班嗖的静下来。

　　“三天后，也就是周日晚上七点，教室集合。”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教室。

　　全班忽的又恢复了热闹劲，三五成群的开始往校门口奔。

　　“咱班主任可真是够帅的，一句话就了事，不像别班，教育了快半小时。等会去哪儿啊，这都到校门口了。”李城对并排走着的宋野说道。

　　“去趟乱世。”

　　“那行。你忙你的，我去网吧了。”说着拦了辆出租就跑了。

　　宋野却没立马离开。他走到校门口旁的大树旁，斜靠着，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里琢磨着倪远也是时候到校门了。正想着一抬头就看到了往门口走的人。

　　倪远背着双肩书包，背挺得很直，戴着顶黑色的棒球帽。纯白的T恤配着黑色的休闲裤，特别清爽白净。

　　宋野慢慢走到他身边，倪远隔老远就看到了他，到跟前了却什么话也没说。

　　学校外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林荫道，两旁是高高的银杏树。树影映在走在小道上的少年们身上，跟着他们一块跳跃飞舞。

　　他俩并着肩，一直没说话，连看看彼此都没有，身边不时穿过嬉笑打闹的同学们。很多年后的倪远，还是忘不了那时陪他一起静静走在树下的宋野，明明都没有转头瞧上一眼，余光里细碎阳光下的侧脸却刻在心里许久。

　　走出长长的林荫道，就是一条深巷。宋野正想开口问倪远接下来去哪儿，从巷子另一头窜出十来个男生，“小子，今天可算是逮到你了。”

　　宋野一看，原来是韩进。

　　倪远嗯了声，转身朝身旁的宋野，“不用管，找我的。”说完，卸下书包扔在一旁，“这次说好，输了就别找茬了。”

　　韩进冷哼了声，“有帮手可不算。”

　　倪远没计较对方那么多人欺负自己一个，脑子里嫌这事三天两头来一遭，觉得烦，“嗯，没帮手，就我一个。”又叮嘱宋野，“别管，不想下次还来。”

　　说完，几步上去，右脚一抬踢上韩进的胸口，韩进连带身旁的几个人朝后一块倒去。倪远迅速右肘往站着的一人肚子上一顶，接住飞过来的拳头，腰身一侧，轻轻一拧，一声喊叫声哇的在巷子里传开。

　　小巷本来就在学校旁，刚放学，正是人多的时候，一会就聚集了一小拨人。

　　宋野站在一旁，没凑上前去帮忙，静静欣赏了一场干净利落地打斗，或者根本称不上打斗，纯属倪远的个人场。

　　他动作飞快流畅，特别漂亮，看起来毫不费力，但其实每个动作力量特别到位，否则韩进不会被他踢上一脚，躺在地上白了脸。

　　倪远解决完，捡起书包，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看到带了点灰尘的书包，微微变了点脸色，皱了皱眉头，极不情愿似的拍了拍，斜挎上，这才开口说道：“说好了的，没有下次了。”

　　宋野没说话，看到倪远转身准备走，才加紧脚步跟上。周围的学生一直议论纷纷，不过根本没人跑去告诉门卫，都知道被打的是韩进，老是欺负女孩子，勒索学生。正义感这时没人想随便滥用，反倒看得心里解气极了。

　　宋野跟着倪远走出巷子，两人停在巷子口，太阳变得格外火辣辣，宋野眯着眼，抬手拉高了倪远的棒球帽，露出他的眼睛，手掌却微微拱起，轻轻放在帽檐，替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倪远被宋野直视的目光逼得低下了头，牙齿又开始咬了咬下唇，轻轻吐了口气，“刚才谢谢。”

　　“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谢谢。”

　　“以前练过？”

　　“没，从小打架打到大。不过，也多亏他们不会打，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松。”

　　倪远第一次在宋野面前说了这么长一句话，宋野想，原来他说话时，眼睛会稍稍睁大一点，里面的水光荡来荡去的。

　　宋野看他抿了抿嘴，掏出包里买好的水递给倪远，“怎么惹上的？”

　　倪远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上次看他们欺负一个女孩，帮了把。”

　　宋野点了点头，却没再继续说话。

　　心里把倪远刚刚打架的模样细细捋了一遍，倪远见他一直没吭声，抬头看了看宋野，还没说话，宋野忽地往前跨了一步。

　　他们本来就站得不远，这下倪远的鼻子都快贴着宋野的胸口，连他衣服上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倪远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着那黑色衬衣的木质纽扣，一时没说话。

　　刚刚那跟个小霸王似的倪远销声匿迹了，独独留下这个呆呆愣愣，无措的他。

　　这时倪远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青柠味直往宋野鼻腔钻，他的呼吸弥散在宋野衣服上，渗进他的皮肤，直冲冲刻进了他的心头，宋野胸口像是发了烫。

　　宋野气息低了下来，倪远怔怔地看着他低下头，嘴唇挨着耳朵，呼吸打在他耳尖上，忽地跟着垂下了头，留下个头顶对着宋野。

　　他不得不退开了半个身子，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大步往前走了。一边懊恼，中了邪似的，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上挑的眼角，明明是双带着艳的眼，眼珠却乌亮乌亮的，含着水汽一样，勾得他只想抱抱他。

　　倪远楞在原地，不知道宋野怎么就突然发了疯似的跑了。军训这半个月，除了开始的那句我是宋野外，他就再没和自己说过话。倒是倪远有几次捉到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宋野和班上许多男生初中就认识，他话不多，冷淡得很，却碍不过什么都玩得好，而且，他那股不羁，酷帅的劲儿从不是故意对身旁的朋友，耐不住扎在人群堆里，垂着个眼，低着头，也是独一份的他。气质这东西，就是图个浑然天成。

　　李城几个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就曾说，宋野有一种边缘化的温柔。虽然很难软下眉目，却从不刻意为难他人。

　　有时候，李城甚至偶尔觉得，宋野，其实有种难得的体贴，只不过揉杂在那副牛哄哄的外表下，没几人能瞧得见这副心肠。

　　倪远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从宋野投来的目光里，想认识这个人而已。

　　军训有天下雨，学生都凑在教室躲雨，周遭是叽叽喳喳的喧哗声，宋野一群人站在教室外走廊里，倪远坐在靠窗的后排座位上，撑着下巴愣愣的发了会呆。他突然感觉到有人盯着他，倪远眼角一挑，发现隔着窗户看着自己的宋宥。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微微仰着头，目光却低下来，锁在自己身上。明明外面雨天，昏暗得很，倪远却像是看到了他藏在眼里的光。

　　这是个怎样的人呢？冷清得很，却有双那么温柔的眼睛。

　　倪远想起他的目光，站在太阳底下，猛地浑身激灵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他替自己挡住阳光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帽檐，抬起头，盯着它看了会。

　　心砰砰砰地像要跳出来，倪远轻轻抬起手放在胸口，他很想静下来问问自己是怎么了，可此刻他就觉得自己是个放风筝的人，线就那么细，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似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断了，风吹草动都轰隆隆。

　　他是怕了，怕了这世间短浅的情分。

　　他此刻连问都不想要问自己了，没有来去可归咎，就已经偏心到想着，自己就只放这一个风筝，牢牢握紧手里的线，它会不会就不容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