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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轻的老皇帝 苏泱垂首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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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阳光正好,崇德殿内涌动着重重阴霾。
大臣对于由苏泱主办百花宴一事提出异议,被皇帝驳回,于是只得称是,又闲聊了会,正午时分皇帝让他们退下。这时御前太监赵成和上前拜道:“苏相已在御花园等候。”
宇文璟舒展了身体,“倒是让他久等。”
四月份的天气还不很热,微暖的阳光和沁凉的风吹得人极舒服,那些娇艳的花儿被修剪得规矩而精秀,散发出恰到好处的香。
苏泱垂首敛目,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仿佛一只懒在春光里的狮子猫。
“苏爱卿。”
皇帝的声音让长长的睫羽颤了颤,苏泱起身走到宇文璟面前,缓缓下拜,却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托起,“苏爱卿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苏泱道。
“礼不可废?”宇文璟夸张地提高音量,“这话由苏爱卿说出来真让朕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今天可是让真破了好大的例啊。”
“苏泱让皇上费心了。”
宇文璟无趣地摆摆手,“都说了不必这么多礼,苏爱卿觉得今天天气如何。”
“风和日暖,令人十分舒适。”
宇文璟又问:“爱卿近日身体如何?”
苏泱像被噎了一下,回道:“拖皇上鸿福,臣身体还康健。”
“那朕怎么听说三郎专门为爱卿请了太医呢?”
苏泱微微浅笑,道:“这……三皇子宅心仁厚,那日臣早上不知吃了什么,喉咙有些发痒,三皇子听见了,便以为臣得了风寒。虽是误会,但可见三皇子一片善心。”
“三郎个性我是了解。”宇文璟点点头,“京中风和日暖,千里之外的西南却是水患连连,再往北又有蝗灾,百姓苦不堪言,朕打算派人治理,爱卿觉得谁比较合适?”
苏泱道:“臣相信皇上自有定夺。”
宇文璟绕道苏泱身后,拍了拍苏泱单薄的肩膀道:“朕是在问爱卿的意见。”
苏泱道:“臣记得辅国大将军孟博远正是出身此地,臣以为孟将军的意见会比臣更为合适。”
宇文璟道:“朕记得你与孟博远一向不和?”
苏泱道:“同殿为臣,效忠皇上,哪有和与不和之说呢?”
宇文璟点点头,算是放过他,又问道:“陈永疑你为何突然接下此职,朕替你应了,但心中也甚疑惑。”
苏泱道:“三皇子事务繁忙,臣欲替三皇子分忧,况且皇上如此重视此宴,臣亲自操办,皇上若是开心了,对臣而言可是意义非凡。”
宇文璟看了苏泱一会,直把人看得面上泛起薄红,才笑道:“爱卿心意朕怎么不懂。”
宇文璟又道:“你与三郎走得近些,朕看着也欣慰。”
苏泱眨眨眼,道:“皇上对三皇子十分看重。”
“三郎小时候非常聪慧,”宇文璟道,“但朕之所以看重他,却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
“三郎九岁那年,朕生了一场大病,恍惚中甚至觉得魂魄离体,但那时却觉得一种生机源源不绝地流入体内,睁开眼就看到三郎。”
宇文璟叹了一声,“朕一直相信,是三郎救了朕。”
苏泱道:“想是三皇子孝感动天,亦是皇上鸿福。”
宇文璟道:“所以朕只希望三郎一生平顺,爱卿,你明白吗?”
苏泱俯身道:“臣明白。”
皇帝的话在苏泱心中划过,没来得及捉住那点灵思的尾巴,便只剩下迷茫。
皇帝已近天命之年,面貌却似二三十岁的英俊青年,他眉眼唇角都泛着潋滟的温柔笑意,直让人溺死在其中。
毕竟是他一部分的灵魂,苏泱想,他努力从皇帝身上寻找旻天的影子,但对着这个人,心中却像一汪平静的湖,再也没有往昔的波澜。
这就是人常说的,除却巫山不是云。
也好,至少他下手之时,更不会有半点犹豫。
苏泱与皇帝聊了将近一个时辰便告退,他穿过层层宫墙,及至最后一道门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这不是苏丞相吗,好久不见啊。”
苏泱转过身,见是二皇子便行了一礼道:“见过二皇子。”
二皇子与皇帝有五分相似,只是就连头发尖都透着极尖锐的傲气,笑时总让人觉得透着那么几分阴险。
二皇子扯了扯嘴角,是他招牌式的阴险笑,“久未见了,苏相风采更胜往昔,令人神迷。”
“二皇子过誉了,您的风姿才是令园中牡丹都觉得羞愧。”苏泱笑道。
二皇子轻咳几声,道:“说到花,听说今年百花宴由苏相主办?”
苏泱点头称是,二皇子又道:“这个问题想必这几天苏相都被问烦了,但本皇子还是很好奇,难道苏相在宴会上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苏泱听了正色道:“为臣的只想为皇上尽心,若是能让皇上开怀片刻,苏泱此生便是值了。”
“那本皇子只能祝苏相得偿所愿,”二皇子道,“宫中宴会不比寻常,苏相可要事事小心才行。”
“苏泱谢过二皇子关心。”苏泱等了片刻,二皇子始终没有言语,想开口时却听二皇子问:“三皇弟今早离开京城,苏相知道吗?”
苏泱微微睁大眼,道:“三皇子?哦……听二皇子告知苏泱方才得知此事,不知三皇子有何要事要在此时离京?二皇子又为何要告诉臣呢?”
二皇子看着苏泱,从那双狐狸眼里活生生看出无辜二字,叹了口气道:“今天天气不错,本皇子心情好,有件事要提醒苏相。”
“哦?”苏泱好奇,“什么事?”
二皇子道:“父皇最讨厌结党营私了。”
苏泱道:“皇上圣明,苏泱相信皇上相信不会误会臣的。”
二皇子上前几步,凑近苏泱耳边,轻声道:“人最怕的便是选错路,苏相绝顶聪明,想必不会像那些愚人一般,让自己行至末途。”然后直起身来,没等苏泱反应便转身走了。
苏泱整个人愣在那里,半晌,自言自语叹道:“二皇子对我误会极深啊。”
苏泱出了宫门,让车夫自去了,自己慢慢散步回府,再于温水中洗去一身风尘。
穿上宽松的浴袍,披着半湿的头发,点上一炉香,执笔。
二更刚响,竹帘微动,身着黑衣的矫健人影出现在窗边。
“相爷。”
苏泱放下笔,“事情如何了?”
黑衣人道:“相爷放心,都安排好了。”
“厨子?”“血光门的。”“舞姬?”“邪月坊的。”“戏子?”“狂龙会的。”“烟火?”“赤火教买的。”
苏泱吸了口气,又呼出来,“那他们……”
黑衣人道:“道上规矩大家都懂,他们什么都不会问。”
“原来的那些人?”
“都处理干净了。”
苏泱点点头,将已经干掉的信纸递给黑衣人,黑衣人小心收好,问道:“相爷真有把握?”
苏泱道:“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此时问这个问题……你怕了”
黑衣人冷笑,“我与皇帝有血海深仇,只要他死,我怕什么。”
“如此便好,”苏泱道:“只要你能保持这样充满仇恨的心,我们的计划就一定会成功。”
“万一,如果有万一呢?”黑衣人问。
苏泱道:“那我反问你,你怕死吗?”
黑衣人道:“这个问题,我方才已经回答过了。”
苏泱起身慢慢走到黑衣人面前,轻轻道:“如果真有万一,我一定会牺牲你,因为我要保住这条命,”话未完,苏泱直视黑衣人坚毅的眼,“因为只要我活着,皇帝就必然不会好死,所以我问你……”
“你,怕死吗?”
黑衣人道:“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答过了,现在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死有何惧?”
“相爷,还有一件事。”黑衣人道。
“什么事?”
“二皇子插了几根钉子,要怎么做?”
苏泱转了转眼珠,道:“静观其变。”
深夜,寂静,偶尔响起几声咕咕的鸽子叫。
二皇子还未就寝,立在窗边,眼色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