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鲤向水》一颗大元宵

2、化形

　　不知又过了几年，总之与我而言，没什么不同。日复一日，戏弄小荷花，听老龟说往事，听小公子念书，光阴似水，也是那沉静不变的温柔乡。只不过这一年，故事到了最关节的地方。

　　望舒是极温柔的神，月辉之下，胸前隐隐有些发热，身遭灵气外散，引来许多的小鱼儿绕在旁侧。难过的，依旧想哭。老龟捋着胡须，却很是淡定。他说，或许我要成为父神劈天地，塑万物以来，第一尾化人形的鱼儿了。

　　此话一出，身侧的小鱼们都露出了钦羡的目光，鱼目之光，堪比珍珠。只不过越来越煎熬的灵气冲撞，使得我半分气力也无，依在荷茎之旁。

　　若无定力，难以化形。小荷花生怕我撑不过，一直在耳边絮絮的说，若成人形，便能入世，浮生三千，万般珍奇。小荷花嗓音一向娇软，这一回却叫我听出了意味深长的认真与肯定。阿鲤，万丈红尘，定有什么在等你。

　　十四日的混沌煎熬，终又在一个月悬之夜，破水而出，鱼尾儿成了双腿，踩在青砖之上。摇身一变，甩开了水珠子，化成人间少女的模样，柳叶眉，双瞳水，红罗裳。

　　梳灵气又用了八十一日，加上化形那十四日，数着尚不灵活的指儿，原我有九十五日，没有见到小公子了。他也有这么久没来荷塘边念书了。

　　小荷花当日为防我灵气冲撞，堕入六道之外，使我有了一个执念。化形之后，我最想做什么呢？十年前，我从他掌中，跃入荷塘，求得一生门。十年后，我愿从荷塘，重投他之掌中，报当年恩。

　　离开荷塘，这时我才知晓，原来小公子的家，不只有一个小荷塘，还有亭台楼阁，垂花长廊，那么他，究竟在哪儿呀？询过杏儿，他已是少年郎，竟还同我闹着脾气，不让我去找小公子。信手扯下他的杏叶儿。

　　“姐姐的事儿，莫要你这个小孩子来管，说是不说？”

　　到底还是问到了。小公子白日会在书房念书，晚间才回荷塘那边儿的屋子睡觉。叹了口气，凡人哦，房子这么多，也是很麻烦的。

　　入夜后，捏了诀，隐入他屋中，见小公子在书案前写字，一时有些好奇，也学他用指点了墨汁，在他落笔之前，在那行字下，按下一个拇指印。我可太厉害了，开天辟地，头一尾会写字的鲤呢。

　　正沾沾自喜着，却见小公子手腕一颤，笔尖顿，抬头四顾室内，后又将笔搁下，剪去灯花，低头谛视许久，自然，他看不到我。四壁沉仍静，并无异动，只有纸上孤零零明晃晃的一点墨迹，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再学他摇一摇头，念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不敢再戏弄于他，于是就坐在他对面的，伏案看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出不对来，探指去他眉间。我想从他身上找到文曲星的痕迹，可偏偏，一点儿都寻不见了。难不成，还能半途易换宿主？可小公子这么用功的苦读，文曲星又为何舍他而去？

　　收回指儿，暗自想了一阵，待回过神来时，见他又搁下笔，起身从书架上取书来看，有些好奇那些蝌蚪一般的排列，坐直了身儿，好奇起来靠过去看，只不过只扫了两眼，便作罢了。我只会仓颉之字，而他看的这一种，分明不是。

　　字是看不懂的，人却还能看，比九十五日前更好看了。看了许久，小童儿劝他家公子早些安置，小公子却没搭理，见他面色似玉，只顾书中，又有些生气，分明身子亏损，文曲星又离你而去，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在这些墨点里呢？

　　忽起一计，一口气吹去，将小公子手中书页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再侧手，翻袖一拂，湮灭了桌上明灯，唯剩下旁侧立罩灯模糊的一点光，映在小公子眉目间，明暗忽闪。这世上，再不会有比小公子更好看的凡人了吧？

　　翻书吹灯，都不过是想要总是在旁唠唠叨叨的小童子速速退去，也让小公子不必再对着书，对着字墨。更深露重，凡人单薄，六根轻浮，容易侵染病气。更要紧的是，灯火通明里，小童子守在一旁，我又怎么好现身呢？会吓坏他们的。好在小公子见此状，也并未再坚持什么，轻斥了一声惊慌中的小童儿，便搁下了书，换衣歇下。

　　唠叨的童儿终于在小公子歇下之后退了出去，小心翼翼的阖上了门，还试着推了两下，确保门不会被风吹开。他们待小公子，如老龟当年护着还是个花苞的小荷花一般。

　　我站在小公子的榻边，慢慢显出身形，低下身去，坐在踏脚上。指儿临摹过他的眉目，见他睡梦中仍是紧紧皱着两道眉，看得我，心中一痛。

　　是呀，你们当鱼便没有心吗？

　　可是这莫名的心疼，让我有些慌起来，莫不是灵力又开始冲撞了，上一回是化形，难不成短短一月后，我便要再历劫？

　　转瞬便消的一点痛楚，慌乱了片刻后也就宽慰下了自己，重新将目光投向小公子。十年前，他仍是小郎君，没有如今的深刻轮廓，而此时眼前的翩翩少年郎，闭着眼，却似乎有着莫名的引力，让我连他的梦境，都想一探究竟。

　　窗外风中送来杏儿的哼唧声，要我快快离去，不可同凡人多待。我知道这个别扭的小少年，是担心我初初化形，离了荷塘会有什么闪失。翻袖应了他。

　　我之执念，此刻似乎并没有消退。化形，见他，好像都还不够，可是哪里不够，我并说不上来。小公子翻了个身，侧过脸来，只差分毫，他的鼻尖就贴上了我的。忽的顿住，手脚都不听使唤起来，我该怎么动，如何动，哎呀！凡人的手脚，怎么那么不灵便。

　　我想我的道行还是太浅了，怎么离了水这么一会儿，脸上就灼热起来，嗓间也涸住。视线下挪，定在小公子的唇上，颜色很浅，和我的不同。鬼使神差的，想要将我的颜色，渡给他。

　　不需如何凑近，只稍稍将肩往前一点儿，吮住了他的唇，微微的一点苦，是药汁味儿，再轻舔，这药似乎也不那么苦了。很认真的，将他唇上的药汁儿苦味尽消，嗯…颜色也深了些，比刚才更好看了。

　　站起身，微微有些腿软，又埋怨了一番凡人的双腿还不如鱼尾，捏诀再隐，回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