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鲤向水》一颗大元宵

1、缘起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

　　荷塘顷里碧叶间，尾鳞随摆，绕荷而游，名唤阿鲤的那一位，唔，也就是不才在下我，就是一尾极其长命的小红鲤，老龟曾言，仙班之列，或许有鲤之一席。又因何有此一话呢？原来这老龟，亦非凡俗物，早年前乃是泽海龙王麾下一文官，只不过遭人构陷，为避祸事这才出逃至荷塘隐迹。掐指拈来，多半都是极牢靠的测言。

　　虽有老龟测言在先，可连我自个儿都觉着，我实在是有些不争气了。自有灵识起，一二百年过去，仍化不成人形。当然，我是不急的。日日在这几杆荷叶莲蓬间来回的游呀游，闹得小荷花儿总是哭嘤嘤的喊，不要挠她痒痒，她都要弯了。我再将尾儿又一摆，扫过荷花杆，笑嘻嘻的告诉她，“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最近总有人在荷塘边儿念这几句话。“身为一朵儿荷花，怎么能长歪了呢？”这样自在的日子，瑶池又如何能比？

　　今日小荷花不愿意同我唠嗑了，荷塘里安静的连水波都荡不起一丝，只得慢悠悠的浮上水面去找些乐子，谁知水面岸边，也是一样的静无声响。今儿那个念书的小公子，怎么还没来呢？可见他也并非苦读之人，可那年明明瞧见文曲星嗖的一下，没入了他娘亲的胎中。凡人、神仙，都奇奇怪怪的。想罢，叹气似的吐了个泡，漾开一圈儿水波。

　　还未等我再潜回湖底，水面倏然又荡回涟漪来，轻轻抚过背鳞。呀，落雨了。雨势并不很大，转了转眼珠看向云头之上，青龙哥哥布下雨咒后就伏着呼呼大睡起来，想来这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了，摇了摇小荷花，她还是不肯理人，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直到我又用尾儿又蹭了蹭她，才摇了摇小腰，表示和好。

　　“我上去看看，反正等会儿雨水还会将我冲下来的，小荷花儿，你的蜻蜓哥哥今天不会来了哦~”
　　凡间有句话，我觉得十分有道理——鲤跃龙门。虽然我也不知他们是怎么知道，作为一尾鲤，实在是不会提自己跃得多好的，毕竟我们，谦虚。

　　从浅水处一跃上岸，蓬草间皆是雨滴润土，并不觉如何干涸难过，再看周遭，和上次雨中所见又不一样了。杏树长高了，嘤嘤嘤的要躲雨，这个小傻子，初有灵识，还不过是凡人襁褓中的娃娃。蹦了一下，让他看见。

　　“吵死啦，不许哭，你的树冠子那么大，下雨有什么好愁的？凡人有伞，你有树冠嘛”

　　杏儿哭声果真渐低下去，正准备教杏儿怎么说话呢，倏然一束日光落在我的眼前，什么？？？不下雨了？身边的小土坑还没积多少水，我怎么跃回荷塘？

　　抬眼去看云头的青龙哥哥，想让他再落些雨来，实在不行，将我刮回去也好，可却见两条龙影儿喜滋滋的驾云去了，若我有牙，定然都要咬碎了，这只不务正业拈花惹草的垃圾龙！

　　日母羲和唯剩一个小金乌了，总是勤勤恳恳的督促他赶太阳车，所以这日头，来的也太快了。草间露珠都蒸发干净了，腹背无泽，难过的想要哭，模仿小荷花儿，扭了扭腰。

　　与千万话本里头无什么差异，正是咱们小公子登场之时了。

　　说起这位小公子，咱们也都知晓了，乃是文曲星在世宿主，幼秉庭训，四书五经皆可成诵，只是先天不足，多病体弱，双亲见怜，不愿他劳神，将请西席之事推了又推。日月迁流，现已在八岁年上，再无可推，今日正是先生头回入府。打房里出来，小脸儿端得板正，一双短腿也迈得虎虎生风，生怕误时辰失了礼数。经过小荷塘，眼尾扫到一抹灿红色，脚下不停走出几步，却又退回来，眯眼细瞧，这回看清楚了，是条搁浅了的小鲤鱼，还在无甚力道地动弹着。

　　为给好容易盼来的先生留个好印象，晨读都耽搁下了，收拾得格外齐整的一身，这时候竟也顾不上。踏着湿软的草地走近，蹲下身去，将袖一挽，双手将之掬起，还混着些泥水。低头细视掌中，鲜亮的一尾红鲤，分明方才还见摆尾，而今贴服在手心，却仿佛乖顺得很。拿指尖蹭了蹭薄薄的尾鳍，一边往湖边倒腾步子，一边很担忧地低声咕囔：“小鱼呀？”

　　我听有人声逐近，停下了扑腾，实则也很是疲累，也认定了自己这一回的劫数难逃，听天由命了。只不过不曾想被人小心翼翼的捧起。哦，是那个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小公子。

　　尾儿被他指腹触过，浑身的不自在，不由得又扭了扭小腰，体会到了小荷花儿每日的抱怨苦楚。他掌间之温，比之微濡草间，更使我难过，听到一句小鱼，不知怎么，忽然有了孤勇，自他手心跃起——落在了青砖之上。

　　吾命休矣。

　　若我生而为龙，诞时便有呼风唤雨之力，今日何愁如此狼狈。生来头一次，埋怨起自己的不上进，若是听老龟的，好好修炼，早些化形，也不至于一命呜呼在这青砖之上，传出去，真是半分颜面也无。

　　远处的小荷花，低低软软的声儿传入我耳中，是同蜻蜓在那儿说笑，尾巴动了动，心中忽涌出酸楚，若我在这儿成了一尾小鱼干，恐怕也没人记得我。四海八荒，谁又能在意我这么小小的一尾红鲤呢。

　　酸到一半儿还未酸出些真正名堂来时，腹背又温，是小公子蹲着挪了两步，用右手又将我捧了起来，握在掌中，还拿左手盖上，生怕我再一次逃脱。业已离水太久，再也挣不动了，眼儿一闭，罢了罢了，终归要死的，死在你手里，也算对得起我听了你这几年的琅琅书声。

　　咦？他又掀开了左手，连着右手一松，一阵失重未过，下意识的腮一鼓，却觉水汽弥弥，深潜而下，鱼尾在小荷花儿软腰之上拍了好几下，直到她娇骂出声，才有了真实之感，我鲤汉三，又回来了。慢悠悠浮出水面来，看见那人还在塘边，小小的一个，蓝衣束发，眉浓有峰，只是太白了些，文曲星这一世的宿主，这样好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