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待》入世的梵

1、相见争如不见 有预谋的重

　　燃起的烟又灭了，烟蒂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撩拨着黑夜的寂静。已记不得这是第几支烟，但他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沉默。车上重复着莎拉·布莱曼的《斯卡布罗集市》。动人的旋律如同毒素，毫无征兆的沿着肌肤的纹理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轻易的击溃了我为他设置的防线。我不想去推敲这首歌是他今晚的“预谋”之一，还是他早已听习惯的，因为今晚的相聚本是他有意安排。他当然也明白这歌声对我们来说更像是回忆的背景，与我们的那些年紧紧纠缠在一起，充满了甜蜜、也充斥着苦涩······
　　豪华宽敞的包房里，直径近两米的玻璃转盘大圆桌上，摆放着整套精致的餐具。包房里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五厘米的高跟鞋踩上去，鞋跟的位置立马出现一个漩涡，险些站不稳。繁复厚重的宫廷窗帘，空气中淡淡的精油香味，这房里的一切都极力的显示着它的舒适豪华，然而椅子上的我却如坐针毡。房间里同来的同事各自自在的闲聊着，只有我是第一次来参加公司的饭局。作为一个不受零售行长重视的理财经理，既不需要作为重点的培养对象，自然也不需要参加什么应酬。然而直到如今坐到包间里，我也只被告知今晚我们要宴请的是绿地证券公司的人，特别是他们的大BOSS李总难得赏光，其余再没有过多的解释。我明白如今大多数生意都是在酒桌上，于觥筹交错间进行的（这大概也属于一种中国特色！）。只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被通知来参加饭局，让我不得不怀疑其用意，进而有一些不好的猜想。这样紧张的气氛，让我感觉压抑，便起身去了洗手间，想调整下心情。
　　再回来时，发现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多了喧闹声。大家围着一个人，纷纷上前握手寒暄，想来对方公司的人已经来了。我轻轻推开了，低着头从人群后面穿过，希望尽量不被发现，却感觉有一道视线跟随着我。我转过头想找到那道视线的主人，却发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是他，“李天浪”！五年来我一直不愿再提起的那个名字，不让自己再想起得这张面孔，今天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我眼前，在这样的一种场合。然而这张脸丝毫不因为岁月的流逝而让人觉得陌生。我呆愣在原地，只剩下错愕。可那是一声声“李总”却毫无遗漏的钻进我的耳朵里，原来他就是主角，我们今晚要攻克的难关。仍然不停地有人跟他握着手，直到领导跟随他的目光发现了我，提到我们是老同学，让我上前。他的目光此刻踏实的落在我的脸上，眸子里散发的喜悦，让我不敢回视。那里面有着灼热的温度。我很怀疑领导怎么会知道我跟他是同学，但此刻过分的疏远反而又会显得欲盖弥彰。不如以老同学的身份，显示出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一份点到即止的疏远，反倒磊落。我收起了错愕，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容，主动向他伸出了手，道了句“好久不见”。我的手一向比较凉，触碰到他手的那一刻像触电一般，只觉一股暖流突然从手掌传遍全身。我不敢直视他的眼，倒像是个做错事怕被抓到的孩子，眼神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手也不留痕迹的很快抽了回来。并不敢过分打量他，却分明的感受到，他经过岁月凝练的眼眸里带了温和的笑意。与从前我所见过的他的笑容皆不同，少了几分戾气与浮躁，添了几分祥和与深沉。毫无意外的，我被安排坐在了他的旁边。既是老同学自然要坐在一起叙叙旧，领导们又怎么会错过如此绝佳的交好机会呢？那么可想而知，今晚我会被安排进这个饭局，定是因为他。我不知道领导了解多少情况，但想来他只需要不经意的提一句，“某某某是不是你们网点的员工啊？”自然会有人来安排我跟他见面。都是一点即通的人。
　　我知道他毕业后在证券公司，只是没想到如今进了绿地证券并成为高层。当年我们同时就读金融专业并同班，他从在学校就跟着老师开始炒股，虽没有过人的天赋，却胜在够勤奋。毕业后他原就职于另外一家证券公司，从当初普通的客户经理一路走到今天，想来也非常不易。
　　而我就读金融专业却完全是一个错误，高中毕业填志愿时，不过是顺着家里人的意思选了个觉得会有前途的专业。可我对那些金融数据，管理原理丝毫不感兴趣。上课除了专业书本，必然会带的不是名人传记就是历史或小说，然后就是在□□空间发表自己的文章。记得那时候每个星期都会上一节叫做公务员的课，大概是为了方便一些有意考公务员的同学，我对此却并不感冒。有一次老师当堂让我们就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来做一篇短篇演讲。我上课时顺手带了本《上下五千年》，扉页上有一句“人之所以丑陋，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丑陋。”便引用到演讲稿上，又加上一句围城中的话“人类具有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却没想到演讲时赢得满堂喝彩，老师更带头拍手叫好。于是我更体会到文学的妙趣，念念不忘。到现在我也常常在想自己是否进错了行业。而当时他就坐在我身后，趁我演讲的时候拿过我的书看了一眼，然后对着台上的我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我想他必定是看到我直接拿了现成的句子来用。
　　既然是饭局，有人向他敬酒自然是免不了的。他本欲端杯，但是同来的生活助理以李总身体不适代喝了，于是后面的人敬了一轮也都不再勉强。我也明白，他端酒杯是因为不能驳了对方的面子，但是助理代酒看来也是老套路了。以他的地位别人自然不会勉强，所以除了我们行长的酒，其他人的他都没有喝。他们公司的人也少不了敬我们这边，敬到我时，他却直接以我不会喝酒拦了下来，自然大家都会给他这个面子，让我用饮料代替了。但如此公然袒护，难免让人浮想联翩。而我敬他的那一杯我也主动要求他以饮料代替了。多年前他因为喝酒胃出血我是知道的，初入职场总免不了受制于人，到现在这个位子终于可以自己做主了。
　　席间，每一次我想夹菜的时候，转盘总是停在我的眼前，而他的手也总是适时的压住了转盘。我只得佯装不知，尽量不去看桌上其他人的表情，努力的平复心情，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指却在手掌上掐出了血痕。如同当年一样，每一次同学聚餐甚至是在他婚礼的那一天，我坐在他的旁边，他都毫无顾忌的夹菜给我。我总是告诉自己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或许他习惯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朋友。虽然我知道这样有欠妥当，也会有些尴尬，但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温暖。我们这样的人，是最需要温暖的。两颗孤独的灵魂，只有在相遇的那一刻，才能稍得精神上的慰藉，热闹也只能稍遣寂寞。我们贪恋温暖，不会像飞蛾扑火般的盲目，但免不了流连徘徊。
　　吃完饭，顺路送我回家也成了顺利成章的事情。我知道即使我拒绝他也同样会坚持，所以也没有做多余的抵抗。他没有用司机，一路上便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以为他会开口问问我的情况，但他似乎没有寒暄的打算。只是将车开到了空旷的地方，打开了我们熟悉的《斯卡布罗集市》，然后便只剩下无边的沉默和烟丝上一闪闪的火光。我们都明白这首歌所代表的那些年，和那些年的那些事。
　　那是□□最繁茂的时间，他总是在夜幕完全拉下之后在□□上跟我分享他喜欢的歌曲。仿佛只有那个时间最适合听歌以遣怀，也只有那个最时候最适合两个青年男女互通心事。自然我也会把我认为好听的歌曲分享给他。我很少听英文歌却独独最爱沙莱布莱曼的这首《斯卡布罗市集》，觉得她的歌声婉转多情，最是动人。他大概受了我的影响，也不排斥这样的歌曲。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我们是班上两个独特的存在，一个桀骜不驯，一个特立独行：当然这只是大家的看法。在同学们的眼里都觉得我们早晚是一对，也应该是一对，可从始至终我们从没有在一起过。用他的话说我是他的红颜知己，可是我心里其实另有一番计较。只是后来种种，他另娶他人，而我至今孤身一人。我向来都知道他是调动情绪和气氛的高手，尤其是对待女人的时候。十年了，功力日盛！只是我不知道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他向来做事都是出人意表的，我虽然了解却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刻会做什么。比如现在这种情况一般人会客套一下：“真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真是太巧了”“原来你在某某公司啊”。可是他不会，他一定会大方的承认“这是我故意安排的”，他向来习惯做“真小人”。可这种沉默的气氛太过危险，如果再在这种氛围中沉沦下去，恐怕他做出什么我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犹豫着该用哪句俗气的开场白，他却突然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