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iter 1 H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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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的夜里，空气中褪去了白日遗存的燥气，罕见的，带了股令人神志清醒的凉意。
百叶窗开着一个小小的缝隙，米黄色厚重的窗帘被阵阵微风吹动，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轻轻鼓动，又静静垂下，悄无声息。
肖烨从睡梦中蓦地惊醒，床头不知疲倦的手机铃声在静谧的深夜一声声奏出密集的鼓点，焦急催促着。
他已经连续30多个小时没有阖眼了，按理说，再大的动静也不该吵醒沉沉罢工的大脑，可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分明在他耳朵里听上去隔着遥远的距离，却直直击入内心，让人全然顾不得身体的疲累。
“喂？”青年胡乱掀开身上的薄被，修长有力的手指骨节分明，攥住了床头不知疲倦响着的手机。
“肖先生吗？这里是第五人民医院。很遗憾地通知您，张先生于凌晨两点四十分逝世，作为张先生唯一直系亲属，医院需要您来办理一下死者的手续……”
肖烨安静地听着手机里机械冷漠，没有丝毫情感的女声，一贯清晰冷静的大脑罕见地无法判断对方言语背后的含义。
张先生？死者家属？
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
“肖先生？肖先生？您还在听吗？”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电话里的女声终于有了起伏：“肖先生？”
肖烨猛地回神。
他整整两天没有闭眼守在病床前，一瞬都不肯离开，唯恐刚刚从死神手中抢救回来的亲哥哥，不知何时再次被拖入沉沉深渊。
从医院回来时，肖烨累得甚至连鞋子都没脱，倒在床上便闷头大睡。
明明离开时，病床上那人还微笑着对他说，想喝他亲手煲的汤……
如今，竟然有人告诉肖烨，他走了？
在这世间，他唯一的亲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
肖烨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喉咙里发出了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遥远而缥缈：
“嗯。我知道了。”
电话切断的那个瞬间，仿佛切断了肖烨同现实的一切联系。他颓然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握紧手机的右手重重摔在身侧。手机屏幕散发出的荧荧蓝光随着主人的沉默和无动于衷，很快便熄了下来，室内一下子不见一点光亮，重归于寂。
半晌，漆黑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泣音，很快又飘零破碎在一阵阵清浅的夜风里。
03:25。
白日里塞得满满的道路，现下除了两旁垂直矗立的明亮路灯，便只剩下一辆辆疾驰而过的车辆，快到让人瞧不清楚车牌，甚至连车辆的颜色，都被夜色吞噬而去。
肖烨看了一眼车上冷冰冰的数字，凉凉的风从高速行驶的座驾半开的车窗中钻入，用力击打着他头疼欲裂的太阳穴。
冷风从领口侵袭而入，传遍四肢五骸，直到指尖都冰冷到麻木。肖烨却固执地不肯关窗。这毫无意义的凉风，让他滚烫的眼眶难得有一丝清凉舒适的感觉。
医院里纯白冷漠的地板在强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配合上消毒水的味道，让肖烨生理上感到一阵阵恶心。平日里四十分钟的车程今晚不到二十分钟便开到了，肖烨脸上却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肖，肖烨……”
原本坐在塑料椅子上的少女看见来人立刻站起了身，怯怯地走了上来。
已是初秋，她身上却还穿着膝盖往上的短裙，那清丽单纯的粉色，让原本就反胃的肖烨更是升腾起一股厌恶的情绪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冷地出声。
少女一下子红了眼眶，面对青年覆盖寒霜的眉眼，只能小声道：“我，我来看看张易安……”
一想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唯一亲人，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而他最后见的人，竟是面前这个令人厌恶的女人，肖烨原本冷淡的脸上，硬生生变得有些扭曲。
粉裙少女神情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安抚他道：“你，你别生气……易安哥，他说，他说了原谅我的，也说我可以过来看望他……他说过的……”
肖烨闭了闭眼，等重新睁开眼睛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张小姐，感谢这么些年张家对我哥哥的养育和照顾。只是如今张家的恩情我哥已经还清，更何况他人也不在了，张小姐就不要再纠缠了吧？”
听出了他话里隐隐含着的烦躁，张易淳咬住了下嘴唇。
她一向高高在上，从未有过低声下气的时候。就连面对名义上的哥哥张易安，也一贯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可在肖烨面前，她却始终无法强硬起来，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让我陪你吧……”
肖烨冷冷地甩开拉住他胳膊的那只手，眉眼间寒霜一片，在冰冷的强烈的白光之下，散发出迫人之意：“不需要！”
青年毫不留情的态度全然没有对待女性该有的绅士风度，可熟知两家恩怨的人，都生不出责怪肖烨的心来。
张易淳愣愣地呆立原地，目送着肖烨离开的背影，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要怎样肖烨才肯原谅她，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该明白，总有一天她要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后果……
此时身处病房的肖烨却顾不得走廊上少女被伤透了的心，他默默地站在病床旁，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走上前来。
冰冷的空气散发出药物的气息，不眠不休在这里守了那么久，肖烨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可今晚，他却无法抑制胸口翻涌的恶心反胃。
肖烨从小就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每每遇到紧张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头晕目眩，胸口恶心的症状。可他一向最是自尊心强，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点脆弱的，是以每每到了可能紧张的时候，便会竭力避免，及早抽身离去。
只是床上静静躺着的那个人，他实在没有办法劝服自己离开，不再看看他。
“哥……”
他轻轻跪在了床边，执起了白布下，那只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的手。
许是为了照顾家属的情绪，病床上死去的人，就连脸上也蒙着一层白布。肖烨用另一只手慢慢揭开了那层隔着生与死的布，露出惨白色床单下，那张同他有六分相似的脸来。
肖烨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哭过，可当他真的看到张易安沉沉闭着眼睛，青色嘴唇露出令人绝望的死气时，还是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哥……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的么……你怎么，怎么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呢？”
“这一次，我不会再原谅你了……不会了。”
十几年前的那个雨夜，在孤儿院中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哥哥放开了弟弟的手，目送他被富裕的一对夫妇牵走，温柔地笑着哄他：“烨烨听话，哥哥马上就会去找你的。”
肖烨五岁，可他却已经记事了。在余下的许多年里，肖烨一直没有等到哥哥如约来寻找他，而他却先一步找到了哥哥。
可命运的安排，谁又说得准？
“哥……你为什么总这样，总在骗我。我已经答应你，好好读书，不找张家的麻烦，安安份份的，可你呢？你就是这样陪我的？就是这样安稳守着我，哪也不去的？”
“你答应了的事，怎么从来没有，没有一次做到……”
肖烨哽咽了，紧紧攥着张易安冰冷僵硬如花岗岩一般的左手，泪如雨下：
“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听话，你别走……好吗？别走……”
病房外，粉色连衣裙的少女低垂着头，脸上的神情凄楚而痛苦。
肖烨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她什么时候见过他哭？那一声声压抑着的泣音，仿佛深深扎进张易淳心间最柔软地方的刺，让她后悔又无奈。
她多么想抱抱肖烨，柔声安慰他……可即便肖烨身边空无一人，那个位置，也轮不到她。
少女踩着细细长跟的高跟鞋，慢慢离开了空荡荡的走廊，只留下病房内断断续续压抑着的哭声，飘零散落在强光照射下的走廊，慢慢破碎消散。
待肖烨的情绪完全发泄出来，慢慢平静下来后，病房里几个护士鱼贯而入，其中一个长发披肩的小姑娘，手上捧着薄薄的一张纸，来到肖烨面前欲言又止。
她还记得面前这人几天前冷淡迫人的模样，可如今他下巴上一片青色胡茬，眼眶通红，再俊美无铸的样貌都蒙上了一层灰，黯淡得让人心疼。
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肖先生，这里是张先生生前签过的角膜捐献志愿书……还需您签个字，医院才可以为张先生取走角膜。”
肖烨闻言，缓缓皱起了眉：“角膜捐献？”
小护士见多了死者家属不肯让医院取走死者器官的事情，只当肖烨也不愿意，便在一旁轻声劝说：“张先生确实是自愿签署了捐献角膜器官协议，还希望肖先生可以尊重死者的意见，毕竟这一对角膜，还可以重新带给失明者光明……咦？肖先生？”
不待小护士说完，肖烨早已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唰唰地在右下角家属签字栏写上了“肖烨”两个大字。
小护士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伸手正要接过单子，却怎么也从肖烨手上抽不出来：“肖先生？”
青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挡住双目下乌青的颜色，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
那一瞬间他流露出的脆弱神色，仿佛紧紧咬合着贝壳的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掉落了两滴晶莹的泪珠，又迅速地抹去，任它被海水冲刷，融入苦咸苦咸的无边海里。
小护士不由柔声道：“张先生无私的行为，不论是医院，还是受到帮助的病人，都会感谢他的。”
肖烨抬起了头，脸上恢复了冷静自持：“我需要知道我哥哥角膜的去向。”
小护士一时间有些为难：“这……”
“作为死者家属，难道没有权利知晓，死者捐献的器官究竟何去何从？”
护士连忙摇头：“不不不，肖先生您误会了。按理说医院里需要角膜的病人不少，角膜移植手术应该很快就会进行，只是至于会移植到哪位病人身上，我确实不清楚……”
肖烨收回了手中的单子，折叠之后放进了口袋里。
他轻轻靠在了病床边上，手指抚摸着张易安冰凉的双眼，轻声细语道：“他的眼睛，我不会答应，移植给随随便便什么人……”
这双眼睛里，曾经闪动着那么温暖的光，仿佛包含着整个世界的宽容和爱意，是肖烨童年最明亮的阳光，他怎么舍得轻易让出去？
小护士再三保证，会按照程序规定进行角膜移植，可肖烨却固执地寸步不让，直把小护士急的差点哭出来。
最后还是主治医师听说消息赶了过来，这些天肖烨寸步不离地照顾张易安，同主治医师自然要相熟些。
那医生知道他的倔脾气，只得道：“你放心，我刚刚查过了，下一个需要进行角膜移植手术的病人跟你一样，也是个大学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见他脸上似有松动的神色，医生又道：“按规定术前你是不能知道接受角膜移植手术病人的身份的，也不能同他见面，可医院毕竟不会随随便便辜负死者的好意，况且器官移植是好事，你就放心吧！”
肖烨原本冷凝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些，终于让出一步：“我要求手术后见他一面。”
主治医生忙不迭点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如果计划不变，下周一就可以做手术了，到时候我们再联系肖先生如何？”
肖烨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回过身去，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失去生命体征的张易安，修长纤细的手指终于伸进了口袋里，把那张薄薄的志愿书递到医生的手里。
就让你的眼睛，通过另外一个人，再看看这个世界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i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