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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亲爱的,你要更坚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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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颤抖着。
当小鸟在上面飞。
我的心颤抖着,
当我想起了你。
-----裴多芬《小树颤抖着》
六月的午夜,一场暴雨突如其来地降临在海边的乡村。
安在睡梦中被巨大的雷鸣声惊醒,再也无法入睡。她走到窗前,一道蓝色的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如一柄锋利的宝剑。除了大自然的声响,一切都寂寞无声。
小时候的安,非常害怕暴雨雷鸣,每每只要一有雷声和闪电,安都会扑入母亲的怀里。
每一次,她都嗅到母亲身上揉合了茉莉花,青草和来苏水的味道。
每一次母亲都会轻轻抚摸女儿的长发,告诉她,不要害怕,雷声和闪电是上帝对我们的呼召。
安的母亲:南希,伯克郡的第一个职业护理师。还在南希17岁的时候,她就在日记里写下:上帝呼召我去服侍他。当她告诉时任伯克郡地方长官的父亲,她决定到德国的护理学校去学习时,这个要求立刻引来一场家庭革命。
在当时护士是下级劳工的代名词,甚至有人认为护士是变相的妓女。
南希,一个富裕乡绅的美丽女儿,却自愿降低自己的地位,行走在穷人和罪犯中间。
外婆整日整夜地流泪,外公深夜还在楼上自责的叹气。这样的日子有三年之久。在这三年里,南希只是安静地等候,读可能与护理有关的书籍。她坚信,上帝赋予她的责任。
在南希去世前的一个月,也是在这样的风雨之夜,母亲不经意地与安谈起这段往事。
久病的母亲面容憔悴,但是她的眼睛却饱含着坚定的信念,这样的信念让她比任何人都美丽。
安记得母亲当时对她说过这样一段话:“那时我17岁,正值最美丽的年华,有很多的小伙子羡慕我的家世、外貌、歌声、音乐,但有谁知道我的思考?外貌与财富给女性带来某种程度的自由,但是自由的空间就像金丝雀在黄金鸟笼里一样。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要成为一个帮助病人的人,竟要比只考虑赚钱成名付出更多的努力。
我不作文学的女仆,不作音乐的差役,不作浪漫的女子,我只愿作上帝的仆人,在病人和穷人之间努力地工作。
安,我的小女儿,希望你不要忘记今天我和你说的话。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听从上帝的旨意,照着上帝的指引一路坚强地走下去……”
安记得那时母亲瘦弱的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臂,眼神里却透露出一种自己尚未完全明了的坚定,用鼓励的话语说道,“亲爱的,无论未来如何,你都要更坚强……”
清晨,大雨过后的小院里,白色的丁香花如一片片白色的云彩,如雾似烟,向四周弥漫开去,空气中充满了洁白的芳香。湿漉漉的花瓣散发着湿漉漉的幽香,一丝丝诗意的忧郁在空气中飘荡,濡湿了看花人的心……
安的竹篮里装满了一枝枝美丽的丁香花,低首嗅花,香气袭人。
“艾略特小姐,今早又有你一封信。”吉丽大婶站在后院的门口大声地叫她。
“是吗?信在哪里?”安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紧张。
“我放在艾略特先生的书房里。我没看见你,就放在先生书房里。他让我叫你过去。”
“书房,父亲”安提起裙角向屋内奔去,手里的竹篮没有提稳,几支丁香花从花篮掉落到湿软的泥土中,花瓣洒落一地。
书房的门没有关,安看见父亲正在书桌后看着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站在门边不安地轻轻敲门。
“安,你来了。进来吧。”
“你找我吗?父亲。”走进房内,她更加忐忑不安。
“你有一封信在我这里。”
“吉丽大婶已经告诉我了。我….我可以取走吗?”虽然父亲的面容平静,但是安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当然可以,不过…”
“……”
“信是从伯明翰寄来的。”
“你在那里有认识的人吗?怎么从没听你说起?”
“是…是四月时在伦敦认识的一个朋友。”
“男性?”
“不,不是。是一起在学校报名时认识的伯明翰女孩。”
“哦,是这样…她的笔迹还真遒劲有力,没有通常女性字体的纤细娟秀,有点奇怪。”
艾略特医生凭借职业的敏感,观察着自己的小女儿。少女羞怯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生到脸颊,额头上还有细微的汗珠不断地冒出,而此时雨后的清风正不断地吹进屋内,正让他感到一丝凉意。
“也许是吧。不过我没有注意到。”安快要被自己的谎言淹没了,拿着信笺的手紧张地抖了一下。从小到大,父亲的管教非常的严厉,她从来不敢在父亲面前扯谎,不仅是因为害怕被责备,而是因为她觉得谎言大部分时候是错误的又一次延续。
“父…亲,我可以走了吗?”安颤着声音小声地问,她不能站在这里,她必须马上离开。
“你走吧。等会我要去郡里办事。中午你自己就餐,我可能赶不回来。”
“路上小心。爸爸。”
安如释重负地刚想走出去,没想到父亲又叫住她。安转过身,看见父亲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她。
“回信的时候,不要忘记请你的朋友到我们家来作客。”
艾略特医生故意把这句话说的特别郑重,他要给女儿传达一个信息,他不相信她的回答。
理智上他对这封信的作者的性别感到非常地怀疑,但是在情感上却不愿相信从来非常诚实的女儿,竟会有什么秘密在瞒着他。
“我会记住的,我这就给她写回信。”安,不敢再多说一句。她知道,父亲不仅可以诊治人身体的病恙,也可以透视自己的内心。
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把门关上。从围裙里取出那封淡蓝色的信笺。小心地用裁纸刀慢慢地裁开。
“安,我的天使:
当我收到你的回信时,手里正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在我打开信封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我忘记放下手中的咖啡,听不见同伴的招唤,看不见前面一层层高高的木质台阶,而我正向它们走去,结果台阶因为我的无视,狠狠地踢了我一下。右手的咖啡洒落在左手的信笺里,然后慢慢地渗透在手背上。
我急忙冲入房间,用两张干净的白纸小心地将所有的污渍慢慢地吸干,在把它们夹在窗前,信笺们就像一对刚长出翅膀的稚鸟,第一次在风里微笑。
完成这一切,我才感觉刚才被烫伤的左手背异常地疼痛,一个水泡正在手背的表皮慢慢地鼓起。虽然刺痛,而我却竟然有异样的雀喜。
你知道吗?今天是你在我的身体里留下第一个印记的日子,等下周它就会幻化成一个天使的吻痕,让我每次看见它,就想起你。
……
剧团在伯明翰的演出异常清淡。说实话,我不喜欢伯明翰这个城市,它终日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烟雾里,高高的烟囱无时不刻地散发着硫磺和烟煤的臭气。
每日上下班时间,大街小巷里挤满了工厂的工人,他们进去的时候,面容洁净,出来的时个个脸上带着污浊和疲惫。比起酒吧的放松和聚会,我们上演的古典剧目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地方。每个居住在这里的人,生存是他们唯一的愿望,工作变成了他们自发的本能。而莎士比亚无法给他们带来三餐的面包,无法让他们看到新的期待。
我想我曾经也是和他们一样,直到我遇到你……
夏夜,我望着窗外的月光,回想和你一起在水晶宫里渡过的时光,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不敢想,如果我失去了你,我会不会又变成一个没有目的的灵魂?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可能会又一次在地狱里迷失了方向…..
夜深,月光如水。我打散所有的思忆,整理着心中的秘密,用剩下的寂寞来想你……
安,吾爱。我期望一周后能再次吻着你的手,走进旷野的月光里。
我急切地期盼……
晚安,吾爱。
吻你!
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