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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泗水村 “Mary ...

  •   “Mary, 帮我订二张高铁票,周六早上八点去南京,周日下午三点返程回常州。”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Terri 干净利落的交代助理Mary定回乡的车票。
      泗水村在南京和安徽交界的地方。这里属于典型的三不管地带,交通不便。不到四十分钟,高铁把她带到南京,十来分钟她乘地铁来到安德门公交车站。而在这里,有个至少一个小时的漫长等待,等一辆叫“雨石专线”的车,这也是唯一能够带她回家乡的车,下车后她还要坐一种农村或小县城才看到的,人们习惯叫“马自达”的三轮车。这么一趟折腾下来,到家一般都在下午一点左右。这么多年来,她独自回家时,一直都是这么回去,尽管她还有其他选择。哪怕是漫长的等车时光,也有种别样的滋味。
      “回来喽?”她母亲正在赶一群刚出窝的小鸡仔,抬头看见她,随口问道。
      “恩,我喔死的喽!”她答到。
      “饭菜就在锅里头,你自己搞着吃。”她早就和父亲通过电话,告诉他们今天回来。
      吃完饭,她爸妈知道她会去泗水河边散步,这是她二十年来一直不变的习惯,不管是春夏秋冬,还是刮风下雨。
      深秋的泗水村,萧瑟,落寞。枯黄的秋草烘托着一排排灰色的农舍更助秋意。村子北面的插花山矗立在那里据说也有好千年。至于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据村上有学问的老人家说,项羽带着虞姬的头颅往乌江边逃跑时,一朵虞姬的头花落在了泗水村的北边。项羽在附近的乌江自刎时,霎那间,虞姬头花掉落处一座山峰平地而起。泗水村人为了纪念这对同生共死的男女,给这座山起名 –- 插花山。
      现在是泗水河的枯水期,河床连着河草杂乱的铺陈在一起。她记得是农历五月的季节,自己五六岁的光景。那时候栀子花开的正好,月季也不赖,还有大堆大堆的金银花,整个泗水村里被花香包围着。
      “你个贱丫头,还不快点起来,牛到现在还没牵出来。”她母亲拖着她一条腿,吆喝着把她拽下了床。他哥哥还在床的另一头呼呼大睡,他是父母亲的心肝宝贝,是他们李家的香火传人,是他们未来的希望。他们这个可伶的穷家,只有一间土胚房。只有不刮风不下雨的时候,才能叫家。外面下大雨,里面要下小雨;刮大风的时候,她就得跟着被风刮落的茅草到处跑,她的任务是把吹落的草捡回来。
      她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自己的爹妈这么辛苦的干活,为什么这个家还是这么穷呢。他父亲永远阴沉着一张脸,不是发怒就是生气。她母亲对她不存有过半点温柔,用最脏的脏话骂她,因为她总在犯错。
      估计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她母亲把喂牛的稻草和谷子抱了出来。她负责打下手,把谷子包在这种半青不黄的稻草里,扎成一个个的草包,递给她母亲喂牛。
      八十年代初中期的中国农村,耕牛比女人珍贵。耕地耙田的事就指望着它们。天已经麻麻亮,喂牛的活差不多了。她母亲给牛饮完水,开始生火做早饭 。她趁着她母亲忙碌的空档,揣了一把剪刀,偷偷跑到她隔壁二叔家的院子。那里有一簇月季花开的正旺,她喜欢的不行。她求她妈妈也给她栽上一棵这样可爱的月季花。她母亲每天都在忙,哪有空停下来去摆弄花草的事。她决定自己动手,去剪一根回家来插枝。
      终于她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月季花枝。她要把它插起来,也等它开出绚烂的花朵。转身时,她二叔家屋前二棵杏树上青黄的杏子让她谗的实在挪不动脚步。在她六岁的记忆里,好像从没吃过水果,也许吃过,不过此刻她只想品尝一下杏果的滋味。她伸手摘了二个。她二婶打开门,把她逮了个正着。
      整个泗水村在此刻被惊醒了。她二婶吆喝着抓小偷,这个刻薄的女人似乎想把整个村子的人都聚拢起来,看自家的侄女偷了她家二棵杏果。
      她父亲刚从田里灌完水,回来吃早饭,然后牵牛去耙田准备插秧苗。一身疲惫,回家却碰到这等丑事。顺手操起手上的牛鞭子,劈头盖脸的朝自己女儿抽去。牛鞭子抽在身上的痛苦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滋味。钝刀割肉的痛苦她无处可逃,还有屈辱,她摔倒在地上,裤兜里的剪刀顺势扎进了她的大腿,鲜血流了一地。她躺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父亲的鞭子还不停手。她母亲在旁边叫唤:“这个贱货,一不注意,就偷东西,打死了就省心喽。”她快要涣散的大脑,希望自己此刻如果能够死掉就好了。
      香子姐刚从泗水河采完芦蒿叶子回来准备吃早饭。每天农历四五月,是泗水河芦蒿叶子长的最好的季节。村里未出阁的,干不了重体力活的大姑娘都会下河采摘。卖到集市,补贴点家用。香子看到已经快没气倒在血里的她,赶经叫上自己的母亲毛大婶子赶过来。毛大婶子拉住他父亲的鞭子,叫道:“你个蠢人,你个是要为二个杏子把自己家的亲生丫头打死的喽,你就省心了,个是的?”
      她父亲呆住了,自己怎么就下这么狠的手。她二婶一脸讪讪,朝着人群据理力挣道:“这个丫头,偷东西偷习惯了,不打怎么能上道赁,你们讲讲,个是这个理呢?”
      她被香子姐抱回了家,擦掉血迹,敷上草药。晚上她开始发烧,村里小胡医生被叫了过来,给她打了退烧针。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几天,她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家的床上。床对面的香案上一个糖瓷碗里放着一碗的栀子花。“大香子摘给你的栀子花。”她母亲对她说到。她母亲喂她喝了碗米汤就下地干活去了。
      她就这样躺着,等着每天的黎明。她香子姐的声音总会在这个时候响起:“大姑娘醒了没,起来戴花喽!”
      还有她的大民哥,总会趁着她哥哥上学,爸妈下田后,偷偷来看她。大民哥是村里马家的继子,他妈是四川人,他跟着他妈逃荒到这里,他妈妈给马家娶不到媳妇的跛脚马老大做了老婆。他是个拖油瓶,马家给他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不能上桌子和马家人一起吃饭。吃饭时,他捧着碗坐在外面的树桩上,只有里面的人叫他,他才容许进去夹菜。
      大民哥有时候会从自己的口袋里变出半个馒头,偷偷塞给她。他们推来推去都舍不得吃掉,最后是你一口我一口的才把馒头消灭掉。
      “翠翠,下次想吃杏子,个喔讲,你个晓得啊,我摘给你吃。”她大民哥一直在自责,为什么不早点去摘二个杏子给他翠翠尝尝,害她被打。
      这样养病的日子,她觉得是最幸福的日子。母亲难得的温柔,香子姐总会给她弄来她一直想要的花花朵朵,还有她大民哥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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