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斩断 她知道了什 ...
-
伊格尔并没有直接按照佛瑞德李希四世的要求直抵奥丁,而是回到了布莱奈特家族的领地。洗去长发上夸张的波浪和闪亮的金色,摘下了眸中宝蓝的薄片,将发丝和双眸恢复到一年前的样子。不知是否因为气质改变,原本妖娆娇媚的女子竟变得残酷肃杀,眉梢眼角皆透出锐利的光泽。
今夜,她要以这个容颜,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在此处的名字,是伊格尔·冯·布莱奈特。
冲了个热水澡,酒精似乎随着热水从毛孔蒸发了,本来微熏的脑袋也逐渐清醒。赤脚踩在厚实的绒毯上,任凭全身的水珠滴答滴答的落下,伊格尔很爱这种凉风吹过使皮肤紧绷起来的感觉,腿上虽然生出一个个寒粟,但她依然只穿着一件浴袍坐在皮制的沙发上,静静的等。
滴滴的声音响起,茶几上的通讯器的屏幕亮了起来,彩色的光照在脸上有些斑驳,滑稽却并不恐惧。
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只有这一种声音。
看都没看信息的内容,伊格尔却如捕食的猎豹一般迅速从沙发上做起,三两下穿好合身的衣物以及趁手的装备,三十秒之后,她人已经在私邸的大门口。
伊格尔昂起头,看向繁星闪烁的天空,今夜无月,恰是杀人放火好时机。
她杀过的人不少,用过的阴谋更是不胜枚举。
但是今天不一样,她要做的是推翻培养她训练她给她实力,让她能够如此高傲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个人,为自身存在提供了一半基础的,应该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心中总是有些唏嘘的。即使他杀死了养大自己的女人,即使他从来没有将她当作女儿看待,即使他做出了一千一万件对不起她的事情,可父亲依旧是父亲。
即使她再怎么憎恨,心中总会有一块柔软的东西被触及。
“真奇怪呢。”
血迸溅出来,温热又滑腻。
她低声呢喃,也不知想要说给谁听。
“为什么?要等到你真的死了,我才能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恨你呢?”
端坐在高背帝王椅中的男子早已气绝,无论空战还是地面袭击,乃至于冷兵器肉搏,伊格尔从来不用第二击。
即使面对着给予自己生命却又将自己投入地狱的男子,她的手也依旧稳定,永远优雅的勾起10°的唇角,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说过一句话。”
指尖轻轻滑过男人已见衰老却依旧富有成熟魅力的眼角面颊,刚刚才能够被称为青年的女子低下头,锋锐残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说:‘人的幸福总是和欲望挂钩的,得不到幸福的人不是欲望太深,而是在满足欲望的那一瞬间才发现,自己的欲望早已改变。’很有道理不是吗?”
她恭敬的单膝跪下,握着那只保养的极周全的手,一如当年。黑鹰纹章瑰丽依旧,那振翅待飞的摸样与矫捷的白鸽相得益彰。
“如果无法逃脱这命运,请给我力量,为此,我愿将一切都交付于你。”
年幼的女孩并没有因母亲被杀害而陷入惊惶,她静静的注视着这位自称是‘父亲’的男人,缓缓跪在血泊之中,宣誓忠诚。平静的黑眸子里没有一点波动,一切感情被封印于冰原之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皆是渴望的神色。
权利,财富,精神上的崇拜或者□□的力量,人类总是互相倾轧,将他人踩在脚下的恶性永远存在于心里,为此,需要一些东西,使自己能够立于众人之上。
既然光已经被抹去,就让心灵也被欲望吞噬吧!于是人循着本能行动,永远也填不满内心的空洞。
××××××××××××××××××××××××××××××
莱茵哈特在侍从的引导下准备离开新无忧宫,虽然可能以他自己的速度还能更早的离开这个阴郁压抑的皇宫,但外臣不得独自留于宫内,在取得打碎这些陈旧框架的力量之前,他还需暗自忍耐。
‘嗒嗒’的脚步声自拐角处响起,并不是莱茵哈特听惯了的军靴所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宫侍从从所穿的那种柔软的普通皮鞋,反而类似那种能够在嘈杂宴会中也能够轻易折磨人耳膜的高跟鞋,只是失去了那沉闷的音乐伴奏,这个声音似乎也没有那么刺耳了。
出乎意料的,从转角出现的并不是穿着华丽的名媛贵妇,也不是女仆打扮的宫廷侍女,居然是一个身穿军装的黑发女子。她容貌十分精致,可眉梢眼角却无比锐利,透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残酷之感。特别是那双水润迷朦的双眼,虽然一直微微垂头,让人看不清神色,但是却会让人产生出被这双眼睛盯着,要比深更半夜,被一群饿狼盯着还更渗人的感觉。仿佛面对即将择人而嗜的凶兽,无比紧绷压迫。
挺拔的将官军服穿在她身上异常服帖,明明是提督们在舰桥指挥时常见的搭配,但合身的长裤与六寸高跟鞋的搭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伦不类,反倒多了一种男军人无法拥有的飘逸摇曳。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莱茵哈特甚至发现她的身高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些——当然是高跟鞋的功劳。
但最奇怪的,是她居然不用侍从引路,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漫步在这皇家御苑之中。
侍从注意到了莱茵哈特不由自主的微微偏过头,将视线投注在那远去的纤细背影上,自以为得到了一个巴结新贵伯爵的小机会,忙不迭的开口解释道:“那位小姐,就是伊格尔·冯·布莱奈特提督,虽然只是伯爵家的远亲,但她本人的名声还要盖过布莱奈特伯爵大人呢。”
“哦?那位‘毁灭的私生女’……吗?”冰清貌美的少年不自觉的收缩了一下天蓝色的双瞳,他当然听过这个几可止小儿夜哭的名字。拥有犀利如剑般美貌和手腕的‘黑夜之鹰’,影之贵族布莱奈特家族的远亲。有人传说她所经过的地方除了毁灭和杀戮连一根草也不会剩下。只要是挂着黑鹰旗帜的战舰巡游的地方,数十光年之内都不会有任何宇宙海盗存在。
三年前,因为不满皇帝为其指婚的贵族,以决斗为名将对方杀害,被皇帝勒令回到其远房伯父布莱奈特伯爵的领地闭门思过,黑夜之鹰的利爪才停止撕扯这已经千疮百孔的宇宙。
不过,可能是由于讲述她如此残忍凶悍的传闻过多的关系,她的用兵手段和经历过的战斗却很少有值得参考评估的消息,所以莱茵哈特对这位‘毁灭的私生女’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一个好杀的莽撞之徒上,或许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这样一名悍勇的凶将,居然是这样纤弱清秀的少女,纵然她有着肃杀的气势,但还是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莱茵哈特皱起秀丽的眉,冰蓝的目光闪动。皇帝此刻将这位提督召回帝都,究竟有什么目的?
布莱奈特家族,在历史上并没有描述他们的过多墨迹,没出过绝色的美人宠妃,没出过权倾朝野的宰相尚书,甚至连从军的人都少的可怜。但是在帝国下级贵族和平民阶层,却奇妙的有着许多关于他们的传闻。其中传播最广,可信度最高的一项就是布莱奈特家族与其说是鲁道夫大帝赐封的贵族,倒不如说是大帝重臣兼挚友法斯特隆阁下所组织的特殊阴影部队。他们负责皇室成员的暗中护卫,刺探机密情报,甚至到同盟卧底等一系列的高难度任务,不过天知道鲁道夫大帝和法斯特隆阁下是怎么知道百年之后会有人从帝国出逃并组建一个名叫自由行星同盟的国家呢?
怀着些许疑惑,年轻的罗严克拉姆伯爵,两手分别持着不逊的态度和不敬的野心的金发美少年回过头,加快脚步从这个不断飘来庭院中浓烈香气的回廊中走开了。
于是,他便没有看见那个被喻为凶兽的女子轻轻驻足,用着一种人类贫瘠的词语难以形容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似喜,似悲,似恨,似怨,似哀愁,似伤怀,似追忆。
也似缠绵。
××××××××××××××××××××××××××××××
最开始的时候,女孩并不明白什么叫分别,什么叫死亡。
她只知道,自己和养大自己的女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匆匆忙忙,没有停歇的时候。
最终她们在奥丁的一个小镇上停下了脚,搬到了一座种满兰花的房子隔壁。飘着兰花香气的房子里住着一家红头发的邻居,他们有一个孩子,和她一样大。
他们一块儿上下学,一块儿玩耍。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朋友,因为她一直记不住他那长长的姓氏,所以她叫他基路。
可是忽然有一天,隔壁的基路不跟她玩儿了,因为他的另一边搬来一家新邻居,他想和那家的姐弟一起玩。
女孩低下头,很伤心,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邻居,那对姐弟来了,基路明天就不去她家了。
正好红头发的伯父看到了,他笑得很夸张,神秘的对女孩说:“那家有一个漂亮的大姐姐哦,小荆棘你出现竞争对手了!不过伯父我还是看好你的,要赢过金发大姐姐哦~~~”
然后摸摸基路的红头发,很骄傲的看着他说:“小子,你很有魅力嘛~~不愧是我家的儿子~~~啊哈哈哈哈~~~~~”
女孩歪歪头,不解的看着另一边的那栋房子,难道有需要打倒的对手在里面吗?
于是选了一个基路出门的时间,女孩决定去挑战。虽然被严格命令不许随意显露自幼被训练的各种技巧,但如果只是在无人的地方打一架,应当没有问题。
没想到开门的不是金发大姐姐,而是金发小弟弟。他用与其说是抱怨,其实更像是撒娇的声音说:“好慢啊~~吉尔菲艾斯~~~~~”
没想到门开了,两人都愣住了。
女孩礼貌的表达了来意,并询问金发姐姐在不在家。
结果没见到金发姐姐,反而先和金发弟弟打了一架,但是等到金发姐姐出来找人的时候,金发弟弟却拉着她跑走了。
两人坐在不认识的人家的篱笆旁边,女孩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跟他一块跑掉。
“喂,你很强啊!叫什么名字?”
金发弟弟的口气很傲慢,但因为声音娇嫩的关系,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像是娇憨的猫咪在喵喵叫。
“荆棘。”
“哦?是那种荆棘吗?”
顺着金发弟弟的手看去,是一片黑色的篱笆,上面满满的趴着黑色的荆棘,密生的形状,长且锐利的刺,都在流露着警惕且剽悍的味道。
“很合适你的名字啊,又坚韧,刺又利。你为什么要向姐姐挑战?”
“因为她抢走了基路。”荆棘面无表情的说道,黑色的眼睛中多少有些伤感。
“基路是谁?”
“住你家旁边红头发的那个。”
“吉尔菲艾斯?你干嘛叫他基路啊?”金发弟弟一头雾水的样子,更像是小猫崽了。
“吉尔菲什么的,太长了,记不住。”某人十分理所应当的说道,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喂喂……”金发弟弟额头上的黑线已经具现化了,自己居然和这种女人打了一架,实在太……
“算了,你以后可以来我家,吉尔菲艾斯的朋友,也可以和我做朋友。我叫莱茵哈特,可不许随意省略啊!”
“哦,瑞?”(莱茵哈特(Reinhardt)的首个音节。)
“是莱茵哈特!”
“麻烦死了,瑞。”
“是莱茵哈特!!!”
“知道了,瑞。”
××××××××××××××××××××××××××××××
后来两个人灰头土脸的回了金发家,金发的姐姐看着又增加的‘脏衣服’很无奈。
“莱茵哈特,不可以欺负女孩子啊!”
“那个女人!是她先来挑衅的啊!”
起居室里,金灿灿的姐弟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荆棘觉得他们都很美丽,怪不得基路喜欢到他们家来。
“您就是红发家大叔说的金发的姐姐吗?”
“嗯,我是莱茵哈特的姐姐安妮罗杰,很抱歉,莱茵哈特做了那么没礼貌的事情。”指和女孩子打架。
“不,是我先来挑战安妮姐姐的。如果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由瑞来应战也是可以的,并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我叫莱茵哈特!不许做那种奇怪的省略啊!”金发的猫弟弟跳起来,粉生气。
“太长了,记不住。”荆棘在金发猫弟弟彻底抓狂之后,眨着眼睛看着喷笑出声的安妮罗杰,粉纯洁。
“可是现在瑞输了,所以我们来讨论一下战利品的问题。”
“喂!谁输了啊!”
“是你先提出结束战斗的,难道不是认输吗?”
“喂喂,你们两个。”觉得再不制止这两个小家伙,自己会有忍笑忍出内伤的危险,安妮罗杰伸手分开了两个似乎准备再打一架的两个小家伙。弯下腰很温和问道:“荆棘,你到底为什么要向我挑战呢?”
“红头发家的大叔说,赢了你,基路才会回来继续跟我玩儿。”荆棘用脚尖蹭着地板,低着头状似很伤心。“自从你们来了之后,他都没有时间跟我玩儿了。”
“基路?啊,是齐格吧?”有了莱茵哈特的先例,安妮罗杰倒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谁。“没有什么赢不赢的关系啊,你可以来跟我们一起玩啊。”
“我已经赢了。”(“才没有。”背后莱茵哈特在怒吼。)
“哦?那你要什么奖励呢?我烤个苹果派给你吃好不好?”有照顾弟弟的经验,安妮罗杰很了解小孩儿的心态。
“不用麻烦您了。”荆棘很有礼貌的表示自己不饿,“你把瑞补偿给我吧。”
虽然基路没时间陪自己玩儿,但是有瑞也还不错,荆棘暗中盘算着,觉得这样大家都没有什么损失。
于是黑发的荆棘和金发姐弟的第一次见面,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安妮姐姐止不住的大笑,和瑞暴怒的吼叫。
然后时间似乎出现了断层,她恍惚的看着安妮姐姐走上一辆高级轿车,脸色很苍白,掩不住悲伤。
瑞不见了,那天基路也没有去学校。
之后她和基路都恢复了每天一同上下学的日子,只是心里空落落的,都仿佛缺了一块儿。
直到有一天,穿着一身笔挺制服的瑞出现在基路家门口,荆棘从旁边经过,可是他们两个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我们去把姐姐抢回来吧!吉尔菲艾斯。”她听见那个被她简称为瑞的少年这么说道,一双冰蓝眼中燃烧着无色的火焰。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她。
也是同一天,她推开门,却发现养大自己的女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那个自称是自己父亲的男人笑得很阴沉。
“如果不是皇帝选了那个女孩为妃子,我可能还真找不到你们母女呢。”那男人傲慢的伸出手,将荆棘扯起来。
“从今天起,你就叫伊格尔。伊格尔·冯·布莱奈特,感谢我给你这个贵族的身份吧!”
也是同一天,她失去了荆棘·布莱克这个名字,失去了黑荆棘的坚韧和骄傲。
也是同一天,她知道了什么叫做分别,什么叫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