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镜》苗小淼

12、涂泠泠

　　两人大惊失色，面对着船蓬急促后退，这一次，船身却很平稳没有一丝颠簸，灰色的垂帘晃都没晃一下。
　　船上竟然有第三个人！
　　对方丝毫没有跟他们对峙的兴趣，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只隔着帘子淡淡道：“不准停船，继续走。”
　　穆青沉声道：“你是谁？”
　　可能是太紧张，景琛清楚听到帘子后面茶杯叩桌的声音。
　　清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在白术的面子上，我捎你们一程，至于我是谁，轮不到你们来问，至于船何时停何时走，也轮不到你们来决定。”
　　景琛还想开口，清也又道：“从现在起，安静一点。”
　　他话里不动声色，其实已经习惯性地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慑。
　　景琛想，他刚刚竟然会对白术生出些许的感激之情，竟然信任了那个浑身上下都写着“不靠谱”的家伙。
　　那家伙早就一本正经的把他们卖给别人撑船了！
　　幸好刚才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不过他又觉得里面那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甚至那人根本没有刻意掩饰自己，但如果不是他自己因为不耐烦发出声，穆青和景琛也许现在还以为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可见，此人灵力至深。
　　当他们精疲力尽轮流把船撑出白河的时候，眼前天色灰白，晨雾依稀，小桥流水，俨然是依山傍水的小镇一座。
　　船身刚刚探出山洞，岸边立刻有人严阵以待，景琛惊了一跳，这个时辰不该是人梦正酣时么。
　　船蓬里清也这才第二次开口，“靠岸。”
　　岸边人恭谨非常，“清也大人。”
　　景琛拉着穆青退开一步，清也掀起船蓬上的垂帘，十指修长。当他步出船舱，景琛留神看了一眼，高大清俊，矜贵无双。
　　景琛猜的没错，清也果然对他们没兴趣，目不斜视径直上了岸。倒是接他的一个手下多看了他们两眼。
　　等人都走远了，穆青道：“是无疆雪域的水灵。”
　　“嗯？”
　　“他一定是雪域的水灵尊一族。我看到他靴子上的雪花纹。”
　　景琛轻笑，“别的水灵就不能绣个雪花纹来戴？”
　　穆青点点头，“不能。”
　　“……还挺专制嘛……管他是谁呢，这会儿客栈还没开门，这船看样子也是不要了，我们先将就睡一会儿。”
　　不过两人刚靠着船眯了一会儿，就被船外的叽叽喳喳给吵醒了。走出来一看，是三个小豆丁在河沿上蹲了一溜围观他们，甚至还有呼朋唤友的趋势。
　　一看见他们出来，更是兴奋异常，一点儿不怕生人。
　　“你们是从白河出来的么？”奶声奶气里带着明显的崇拜。
　　不等景琛答话，最大的褐衣小童比划着急切道：“白河是不是真的像海一样大？”
　　“你们看到成群结队的食人鱼了么？”
　　“你们是不是杀了它们才出来的！”
　　几个小孩争着抢着提问，景琛一阵头疼，“现在，听我说。”
　　三个豆丁热切的看着他，六眼放光。
　　“很少有人从白河出来么？”
　　小家伙们齐齐点头，“嗯嗯嗯。”
　　“白河里真的有食人鱼？你们见过？”
　　“嗯嗯嗯。”那褐衣小童又得意补充道：“我见过！庄主大人捉到过一只，活的！我在他家院子里见过！”
　　景琛也露出惊讶状，“真的？”
　　小家伙又伸开肉肉的小胳膊开始比划，“真的，它有那么大，还有这么大的牙齿，可凶啦。听说白河里到处都是这种鱼，见人就吃！”
　　景琛学着另外两个小孩，一脸惊恐，“好可怕。”
　　褐衣小孩奇道：“你们没有打败它们么？”
　　“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它呀，我们到这以后，没有地方住，看到这里有条小船没人，就只好在这睡了。”
　　褐衣小子指着带着幕离的穆青，“哦～我知道了，你们也是来治病的。”看到景琛点头，指着河道那边道：“你们要是没钱住店就去芸娘那里吧。她人可好啦，经常收留可怜人。”
　　“可怜人？”景琛眉心微跳。
　　跟几个小孩周旋一阵，两人果断上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景琛可不想被认为是白河出来的高人。
　　现在想想，果然奇怪，白河先是广阔，后来又分支众多，怎么会没有一丁点动静，他们一路穿行，竟然什么都没有遇到。
　　穆青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轻轻道：“那个清也大人的确很强，水灵族群遍布天下，而雪域一支能号令天下水灵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这次算是借了他的光。”
　　几个小孩子鬼灵精，早早出门疯窜，其实这会儿天才刚大亮，几家店铺陆陆续续开门。
　　两人在一家客栈落脚，早饭时间大厅里人竟然相当多，三教九流、奇形怪状，都是外来客人。
　　不需要刻意打听，一个早饭的功夫，景琛想知道的东西都了解了。
　　整个小镇与其说是依山而建，不如说是依山庄而建，木子山庄。
　　木灵的灵力在五灵中最不具有攻击性，可其吸引力却是最强的。各方势力纷纷上门滋扰，为了奇花异草、灵丹妙药甚至为了捉只貌美的精灵来取乐。
　　而蜃楼也摸索出一套规则来左右这些势力。
　　于是有了木子山庄，每当蜃楼需要动作，山庄便会大开门户，广迎四方宾客。设下不同级别的任务，完成任务的人获得相应的灵草灵药。
　　就像景琛说过的，最与世无争的们木灵所谓的不与他人为难，不过是拒绝亲自挥刀。
　　久而久之，往来的旅人倒是繁华起了一座小镇。那些九死一生得到灵草的人大多并不懂药理，于是药师们带着药炉在这里落户。后来又有人开了客栈、酒坊……
　　真聪明，景琛想，木灵们不光脸蛋长的漂亮，连脑仁都漂亮。
　　那位芸娘也是有些来头，出了名的善心，是镇上最好的炼药师，可惜是个哑巴，谈起她的人都一脸惋惜。
　　吃完早饭，店里的人就全都出门了，木子山庄开了擂台，同一个任务有不同的人想做，于是在擂台上选出最强的那一个去做。
　　景琛和穆青都累死了，只想吃饱然后去睡好，人都走了正好清净。
　　这一觉睡到了戌时，醒来外面灯火璀璨热闹非常。
　　两人精神十足地在镇上闲逛，景琛果然应了当初的承诺，带着穆青吃香的喝辣的，在石桥上看夜景。
　　只是没有回皇都……
　　“景琛。”
　　“嗯？”景琛有点儿恍惚，已经很久没有完整的平和的听到这个名字，曾经叫出这个名字的人个个咬牙切齿。
　　穆青把目光转向河面，“你的心事，连我也不能说么？”
　　景琛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他努力掩饰。穆青知道景琛看似随意的一个人，其实他很固执，也很要强。
　　他一直注视着景琛，他想知道景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跟原来不一样了？景琛打探消息的时候，他在打探景琛，他想要默默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好跟他一起承受。
　　可是景琛故作轻松，不给他一点儿破绽，好像不管怎么努力，总距他千里。这该死的念头一旦滋长，让他比景琛还难受。
　　桥头微风抚起他眼前的轻纱，穆青浓密的纤长睫毛低垂，洒下一片阴影落在红色瞳仁上，光影参差间，艳丽的像半开的蔷薇。
　　景琛对他笑笑没有说话。
　　“是因为白术么？他很喜欢你。”穆青的口气淡淡的，装得很淡然。
　　“你真当他是个花痴，要真是，还用缠着我，他回家照镜子就够了。”
　　穆青还是淡然：“他很好看么？”
　　景琛一怔，脑中浮现出白术美艳不可方物的容貌，“他不好看么？”
　　“……”
　　“……我，阿穆，我不能带你去将军府了，等这枚药送回去，我就和将军府没关系了。”
　　“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一个东西。”
　　“我跟你一起找。”
　　穆青没有想去的地方，他只有景琛，可景琛不一样，他有一段放不下的过往。
　　借尸还魂绝不是什么稀疏平常的事，它是需要契机的。景琛，不是轻易就能认命的人。
　　不过，他们还要在木子山庄停留几天，为了蜃楼隆重推出的灵犀草。
　　木灵放出的消息是，灵族得到它能屏蔽灵息，让其如同凡人，凡人得到它能伪造灵息，让其如同灵族。如果穆青有了灵犀草，他们岂不是能少了很多麻烦。
　　不过相比其他的求药人他们实在没有勉力一争的实力，木子山庄也是头回来，不熟。两人徘徊数日后，找到了山庄布防的疏漏之处。
　　然后……
　　然后救回了床上的泠泠姑娘，景琛望天，他一点儿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小姑娘动了动胳膊说：“灵……灵犀草……”
　　把她拽起来的时候他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芸娘果然是个貌美心善的好心人，看到伤痕累累的可怜人涂泠泠，立刻就将他们三个人让进屋里。
　　芸娘面容娇美，姿态婀娜，气质清悠，配上满屋子的药香，简直是高配版的林黛玉，景琛心旷神怡。反倒是不知好歹的可恶丫头涂泠泠，九死一生醒来不先谢过恩人，倒是态度强硬要求芸娘给她炼化灵犀草，芸娘看着她气儿都喘不匀一阵为难。
　　“小姑娘好教养，你家人教你这般使唤救命恩人的？”
　　小姑娘一团稚气的小脸一白，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瞪过来，“是你的教养让你救我呢，还是我手里的灵药？呵，伪君子！”
　　穆青冷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留下你的右手，至于你……”
　　景琛两手抱胸：“至于你，白河的食人鱼最喜欢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意下如何？”
　　小姑娘抿抿唇，“再不炼化……药性就没了。”
　　景琛嗤一声，才慢悠悠对芸娘笑道：“这小丫头有我们照顾，死不了，倒是灵药难得，弃之可惜，要劳烦芸娘了。”
　　芸娘对小丫头倒是很不放心，双手比划着要两人好好照顾她，景琛微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