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世界知道》芙青枝

3、第三章

　　没过几天，程音收到一封邮件，简明扼要通知她面试通过，即日到岗。
　　入了新公司，全新的环境里她需小心谨慎，勤勉认真地做好每一份工作。巨大的工作强度压下来，竟让她暂时忘了为失恋难过。仔细想来，失恋又有什么大不了呢，人总是要活着的，一个人活和两个人一起活，都是生活。
　　她撕下一张新的便签，像一片被切开的新鲜柠檬，在上面沙沙写下： 　　　　
　　“时机尚未成熟，变成他们的命运，缘分将他们推近、驱离。阻挡他们的去路，忍住笑声，然后，闪到一旁。”
　　程音想，她今年27岁，命中注定的人，也许还在来的路上。时间的齿轮却一刻不停，携滚滚红尘向前推去。自上次面试的短暂会晤后，她再没见过那个叫宁衡的应试官。听说他是设计部门的总工，果然是为人处事的高手，一句话就让程音这个未来的同事永远记住了他。
　　他说的“期待和你成为同事”，大概和抽奖失败后的“谢谢参与”，空手走出商店的“谢谢惠顾”，以及周山说的“感谢你一年的陪伴”一样，只是一种让大家都开心体面的客套话。可这世上，总有几个像程音这样笨拙的孩子，将每一声客套的“谢谢”与“期待”当做真诚的邀请，报以一颗赤红的心。
　　咖啡机滴滴响了三下时，大堂的阿菲打来电话：“程音，有人找。”
　　她走下楼去，看见周山和徐倩的身影，依偎着看窗外，数着街上车流不息。一年前，这样的背影应该是周山和她。两周前，这样的背影仍是周山和她。但现在，江山易主了，她感觉自己猛然吞进了冰块，冻得心脏停勃，大脑突突地阵痛。
　　周山回过头来，尴尬地咳嗽两下，眼神有些闪躲，“倩倩她……徐倩有些话想问你……”
　　徐倩走上前来，绷着脸看程音，却又端着女主人的架子质问她：“我想让周山和你当面对质，为什么他的手机里还有你的微信和合照。据我所知，分手的当天他不是已经删了吗？”
　　冻住的心脏裂出缝来，细密的纹路迅速蔓延，砰一声炸开，掉下无数碎片。程音发现自己竟然还能笑，于是她笑着说：“所以啊，他骗了你。他又不是第一次同时爱着我和你了。”
　　周山楞了一下，露出为难的笑，“程音，你别开玩笑了。”
　　程音看向徐倩，复看向他，一字一顿道：“周山，你自己说说，你手机里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山垮下肩膀，声音也低下来，讨好似的说：“程音，我们即使分手了，好歹也算相识一场。我看你那样难过，撕心裂肺地说你在这城市孤身一人，只想有个朋友，我心软便同意了你的好友申请。你怎么又不认账？”
　　程音僵住，周山不说话，等待着程音的答复，亦或徐倩的震怒。她忽然觉得胸前空气混浊，一层无形的膜裹上来，逼得她不敢呼吸。她似乎沉默了很久，直到心脏输送新的血液，新鲜空气涌入肺叶，她才敢颤抖地承认这个事实，“徐倩，你听好了，我从未说过这些话，是他贼心不改一直在欺骗你。周山，我以前怎么会爱过你这样的人？”
　　徐倩听不进程音的话，只说：“程音，我抢走了周山你心有不甘，也不必这样做小人吧？”
　　程音心力交瘁，无意再理他们，只想尽快回到自己那方狭窄的格子间。徐倩立即冲上来，紧紧拽住她，将她的手腕勒出几道红色。嫉妒中的女人蛮力涌上来，程音竟然挣脱不开，这样狼狈的场面，程音真怕自己下一秒会变作泼妇。
　　“程音，你怎么在这里？”
　　程音闻声回头，看见宁衡从电梯口走来，一副急匆忙的模样。没想到与自己顶头上司第二次见面，是在这么慌乱尴尬的场景。
　　程音连忙道歉：“对不起，我……”
　　“我不是让你帮我做渲染？”宁衡打断她。
　　程音愣住，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这分明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哪来的帮忙做渲染？没等她回神，宁衡已强硬地抽出她被缚的手臂。看见她手臂上的勒痕时，宁衡的目光停顿了几秒，嘴角立刻垮下去，冲闸机旁的保安说：“把他们俩请出去。”
　　面对着周山，程音还能故作坚强，一转身却忍不住垮下身子，眼泪稀里哗啦跌出来。先是咬牙隐忍着，渐渐变成小声啜泣，最后断续的哭声连成一串，变成拘谨的饮泣。
　　宁衡只能停下脚步，胡乱在口袋里翻，翻出一张揉皱但干净的手帕塞给她。程音一边抹泪，一边抽气道：“做……做渲染吗，我去做……”
　　宁衡目光沉下来，拽着程音向前走，去的却是地下停车场。走出一段距离，宁衡突然停下来，拉起她的手臂看了看，红痕已经消退了许多，这才叹口气说：“怎么每次我遇见你，你都这么狼狈？”
　　程音哭声渐止，疑惑道：“每次？”
　　宁衡皱眉，凝视她半晌，惊讶道：“你不记得？葡海酒吧，鸡尾酒，两百元？”
　　程音身子一震，立刻红了脸，将头缩起来，瓮声瓮气道：“那个人是你啊……原来面试的时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怪不得你……”
　　后面的话她便羞赧得没说下去，怪不得面试时宁衡看着她笑，而她却自以为是，将笑看做宁衡对她的好感。
　　“可是，不是要做渲染吗，怎么去地下车库？”程音问。
　　宁衡停下来，轻轻笑了下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哭成这样怎么还满脑子工作？”
　　程音跟着他朝前去，一路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修剪齐整的短发，简单的亚麻中袖衬衫，给人的感觉是干净、爽朗。她顺着他的手臂看，他有小麦色健康均匀的皮肤，坚实有力的肌肉，抓着她的手臂鼓起青筋，青筋蜿蜒至手腕，碰到一块不大不小的疤痕。那疤痕是一块不规则的椭圆，微微陷进去，有着不平滑的表皮，不知道又装着怎样的故事。
　　程音忍不住问他：“你的手曾经受过伤？”
　　宁衡顿了一会儿，随口答：“一次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