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结》余不烬

5、桐城 离白巫

　　离白巫山十里外有一座偌大的城池，唤作桐城。我与绯衣到此时天色已然微白。逃离白巫山后，我便与他进入城中，他仍旧是不慌不忙，轻车熟路地找了间酒家安然住下。

　　经此一夜我早已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酒家老板将我们引进房时我已是双眼都难以睁开了，眯着眼寻了个软榻便想躺下。

　　软榻旁的香炉里升起寥寥烟色，带着清新的香气在房间弥漫，软榻上的薄被比石室里的被褥好上太多，又香又软，丝滑的触感让我舍不得放手。原本因夜风吹得发凉的身体也变得暖洋洋的。
　　半睡半醒间，我觉着有人轻轻地抱起了我，绯衣身上那股特有的异香让原本准备挣扎的身体静了下来，最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安心睡去。

　　反常地一夜无梦，醒来时只见阳光浅浅地洒在精致的屏风上，想来已是有些晚了。彻底清醒后只听见楼外的声音一波波传来，十分嘈杂，但心里又觉得特别有趣，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小心翼翼地下床来，生怕惊醒伏在床边的红衣男子。

　　我赤着脚走到窗边，只见楼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仔细看时却惊讶地发现人群中有妖鬼混入其中，但却与常人无异，虽有煞气裹身却又是似乎遵循着什么戒条似的异样安分。
　　这让我更加好奇了。白巫族以猎妖捕鬼为责，而这坐落在白巫山脚下的城池却有妖鬼安居于此，如此一想，便是越发看不懂这“相安无事”的模式了。

　　“想下去瞧瞧么？”我正看着窗外出神的当口绯衣冷不丁地这句话吓了我一跳。
　　我有些惊魂未定地转头时，绯衣不知什么时候将他那张笑弯了眉眼的脸凑到我面前。毫无瑕疵的脸颊在我眼前放大，就连瞳孔都是暗金色外裹着一层黑棕色。
　　“果然是受上天垂怜的妖精，竟生得如此绝色。”我不由得暗暗感叹的一番。却也没有忘记回答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道:“阿嬷说过，若是我太接近人群，会给人带来不幸。”

　　我说完这句话后，绯衣反常地没有接过话头，倒也还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只是站直了身体，又停了一会儿说了句 “我下楼去拿些吃食。”便拂袖离去。
　　直到我听见房间那扇吱呀的木门发出如病重老妪般不安于榻的痛苦呻吟，紧绷的身体才缓缓舒展开来。

　　绯衣的这个问题在几年前也有人问过我，那时我也是方才那般答法，不同的是，那人听了后，如同我拔了他逆鳞般暴跳如雷。
　　许是没人同我那般讲过话，以致我对那人莫名的怒火有些害怕的同时却又生出其他的陌生情绪。不过那人已是旧人了，如今想来也只有缅怀。
　　我如此想着，我不禁揉了揉完好的肩头，却还是忍不住觉着肩胛骨隐隐作痛，一如当年那个稍显稚嫩的孩子红着眼睛用尽了他的全身气力要将它捏碎，只为让我听他一言。
　　此时我倒是生出几分庆幸，还好绯衣未曾如那孩童般暴跳如雷，若是他也如那孩童那般捏着我的肩胛骨，现下怕是整个臂膀都保不住。如此想着，竟然不觉得有些好笑。

　　经此一问，思绪不觉百转千回，楼下的嘈杂声也不似初闻时那般有趣，便有些兴味索然地离开。

　　绯衣端着吃食进来时，我正因满头青丝而闹心不已，那些发丝在我手中总是不如在阿嬷手中乖巧。心头越是如此想着，便越是有一股不知从何处窜来的怒火使我将那把无辜的木梳重重地拍在妆奁盒上。几缕青丝也随着动作飘至胸前，这让我更加无力又气恼。

　　“若是不愿绾发，交由我来便是，何须生些劳什子气。”
　　绯衣如此说着，便放下手中吃食，来到我的身后。双手拢过垂在胸前的发丝，又从妆奁盒上拿过那把木梳，从头顶到发丝，轻柔地梳理着，随后放下木梳，双手灵巧地在我满头发丝间飞舞。然后用不知从哪来的一根精致的发簪固定住那摇摇欲坠的发髻。绯衣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了百次千次，不见一丝迟疑。
　　看着镜子中的发髻，虽然与阿嬷挽得不同，我却是格外喜欢，原本烦闷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你这发髻挽得如此好，你的心上人应是十分欢喜的吧！”我摇晃着脑袋，发簪上的零碎物件碰撞，轻灵的声音更是让我喜欢得不得了。
　　“为何？”绯衣透过镜子看着我，眼神定在摇晃着的发簪上，一脸的心事。
　　“书上不是有说，结发夫妻信，一绾青丝深么？况且你这挽发的动作也不像是第一次。”我煞有其事地说道，却不见绯衣脸色异常。

　　“今日，确是我第一次为女子挽发。”绯衣皱着眉，缓缓道。低垂的眸子不知在酝酿什么情绪。

　　见他如此，我估摸着许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正想着如何将着话题岔开，眼神便瞥到妆奁盒上的精致花饰上。
　　“绯衣，这是什么花？”我一边问着，一边去抚摸那朵白色花饰，却不曾想手感柔软，竟是朵真花。
　　绯衣的思绪被我打断，抬头看了一眼道:“这是桐花，白桐花。这座城里要数这种花最多了。且这桐花也只能在此地盛开，若是他处栽树，便不会开花了。”
　　我小心抚摸着白色花朵，又嗅了嗅，香气清淡。不知怎的，忽而又想起此地唤作桐城。
　　“莫不是这些花承了这座城的名字，便因此唤作桐花？” 我心里如此想着便是脱口问道。

　　“恰好相反，这桐城的来历也是有些曲折。”绯衣一边将托盘中的吃食一样样摆放在案桌上，接着道。
　　“这桐城原本是人族不知何年于此建，后因战乱，人族凋敝，这城池便荒废下来。后巫族内乱，白巫举族迁来白巫山，这城由于邻近山脚，便被作为白巫山外的内城，不准任何非白巫之人进入，违者必死。因此，便又经几番修葺翻新才有你今日看的这模样的雏形。又有几百年前的一场大乱，白巫全族退居白巫山，以守山大阵抵御外敌，这桐城因不在守山大阵之内，便又日渐荒废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虽然紧张的态势也日趋和缓，但似乎白巫族已经遗忘了这座城池。直到有一日，白巫族族长白乔从山上移下一株年代久远的赤桐树于城心植下，由此这白巫族算是重管了此城。重管此城后，白巫族一反常态。原本禁卫森严的圣城向三界敞开大门，不管人神妖鬼只要执有进城令牌便可进城，虽要受白巫族禁令束缚，但于那些小妖来说，能够保命就是极好的。多年经营下来，这原本的圣城竟成了这三界最奇特的去处，三界众生皆安于此，遵白巫教令，不敢造次。”

　　“而这桐城名号彻底传扬开来则是百年前。那株植于城心的赤桐树突然有开花的迹象，不知从何处生来强大的法力将周遭的天地能量搅得混沌不堪，火红的能量生出要直逼云霄，将这片天地都燃尽的架势首先便将白巫族震慑地人心浮动。随后这异状在百里之外都清晰可辨。如此一来，不止人界称奇，天界，妖鬼界皆为震动。随后纷纷有人来往桐城，静待花开之时。而后又有‘赤桐花开，幻灵境现’。至此桐城名号，算是彻底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