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结》余不烬

4、逃出升天 绯衣

　　绯衣
　　是那个将我从云绮楼掳走，又不肯马上离开白巫山的一只性格恶劣但又修炼了一副好皮囊的臭妖精。

　　我从未见过在深夜如此热闹的白巫山。那些打着白色灯笼，在头顶飞来窜去的族人似乎一刻也没有停歇，附近的守卫也都乌泱泱地朝着山上赶去，我同绯衣安然地躲在洞口附近，似乎无人前来查看。
　　夜风轻起，透过被汗水浸湿的衣裳格外凉，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我有些担忧地朝洞口里张望，确认没有光亮与异响才觉得略微心安。
　　“呵呵。”身后传来他的一声轻笑，我恶狠狠地瞪过去，他却拍了拍他身侧铺好树叶的位置示意我过去。虽然此时我格外精神，却也不想蹲在洞口心惊胆战地死守。遂移了过去。
　　“你便放心吧，这洞口被我动过手脚，就算她派人从之前洞口跳下，也决计到不了此处，你安心睡上一会儿，等天色微明咱们便动身。”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外衫盖在我身上。

　　树干的纹理透过衣裳烙在我的后背，头顶的树叶茂盛，微风拂过也哗哗作响。绯衣曲着右腿闭目养神。我百无聊赖地盯着夜空，透过那些白色灯笼的光看着沉沉夜幕中的星子。
　　也不知盯了多久，许是光线太过强烈，我有些头晕目眩，即便如此仍不愿收回目光，又觉得树干将后背烙得生疼，遂忍不住向下滑，思绪也渐渐迷糊。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睡下了。

　　我看着自己站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看见无垠的白。隐约听见有人似窃窃私语，我想听个明白，便朝着有声音的地方寻去。
　　“君恍之前一直是我的护卫，从今日起，他便是你的人了。”我看见远处穿着藏青色衣裳的男子对着一个粉嫩的小娃娃道。
　　说也奇怪，我同他们相隔不近，甚至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却能看见男子眼中要溢出来般的温情跟宠溺。
　　接着便听见脚步声传来，我看见白衣男子缓缓而来，衣裳上的花纹如同水纹般波光粼粼，精致异常！墨色发丝微微飘起，面上的鲜红面具遮不住好看的眼睛。
　　我看见他对着那个小娃娃行了一礼，开口道：“君恍，见过殿下！”
　　而后突然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整个天地如同掉落在地上的茶盏，生出了许多裂缝，而裂缝中透着比这天地更为强盛的白色光芒缓缓浮现。我看着远处的三人，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想看清他们到底是何模样，我朝前疾走了几步，却导致世界更为迅速地坍塌。裂缝如同蛛网快速蔓延，我看见白衣男子缓缓取下面具，露出一张异常熟悉的面容。
　　“绯衣？！”我惊讶出声。瞪着那个被叫做“君恍”的男子。
　　他像是听见声音般突然转头看向我，清冷的眸子全然不是绯衣的模样。一瞬间世界全然崩塌，白光大作，而我也如同坠进深渊般饱尝失重感。

　　我从梦中惊醒时，月亮已经偏东了。今夜月光格外强盛，白晃晃的如同没有温度的太阳。我看着身侧仍旧熟睡的绯衣，不自觉地想起梦中那个被叫做“君恍”的男子。视线一寸寸地在绯衣脸上游走，我慢慢凑过去。
　　月光下，连他脸上细微的白色绒毛都觉得清晰可见。娇艳的唇瓣，凌厉的眉峰，还有遮住眸子的眼睑，一切都甚为妥帖好看。呼出的气息温热，喷洒在我脸上痒痒的。我怕将他惊醒，便将伸出的手又缩回衣袖。
　　这个妖精如同有魔力般吸引着我，让我无法从他身上抽开视线。自觉地这样不好，便硬生生撇开视线，环视周遭，却发现奇特的景色。

　　月光强盛，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绯衣右侧原本的树木草石全都变得虚幻起来，连天幕也开始微微荡漾。整片空间如同被撕扯的画卷，正徐徐展开。
　　那些树木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样变得虚无，天幕也被更为深沉的暗色所侵蚀，而我们身处之处却无丝毫变幻。
　　月色愈加明亮，周围的场景变幻也逐渐清晰，我看见薄幕后的高楼，看见城墙，看见如星子般的灯火在跳跃，看见远处人影绰绰，恍如幻境般虚妄。
　　我突然想起在石室的书籍上看过的“蜃”。那种活在海中的大妖怪，能用自己呼出的蜃气变幻成楼阁，精美又华贵。想来，约摸是这种景象。还记得书上说蜃景虚妄，可远观而不可近玩。

　　我小心地凑过去，想看看书中说的是否属实。
　　月光如同破冰般让那景色愈加清晰，我小心地避开绯衣，凑到薄幕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看着面前越来越薄的薄幕，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着试试。

　　“你若是触碰了这阵法，我们今日便都别想出去了。”绯衣的声音陡然传来，将我吓了一跳，说出的话也让我脊背一阵发凉。

　　听见此话，我伸出的手指险险地停在薄幕跟前，接着飞速地收回来。
　　我转头看时，原本以为沉睡的绯衣根本不似刚苏醒般，清亮的眸子里装满了戏谑。我又是后怕又是气恼，看着他戏谑的样子更是生气，却也不敢再触碰那法阵，便一下子窜地老远，绯衣见状，又是一声轻笑。

　　“整个白巫山都由这护山大阵笼罩，防止妖魔侵入，平日里护山大阵的力量不会渐弱，只有每月十五的子时以后才会出现这般场景。而大阵皆为一体，你若是它被身体触碰到了，不到一刻钟，那些老东西便会赶来。”绯衣自顾自地说着，只是提到那些长老们的音色有些阴沉。也不奇怪，毕竟白巫族以驱鬼捉妖为己任，当然与他矛盾重重。

　　“若是他物误触呢？”我有些好奇，若是那些花花草草，飞沙走石误触，难道那些长老也会气势汹汹而来？若是如此，那也太过费事了。

　　绯衣似是知道我所想又是一声轻笑，接着道：“他物误触的话又是不同。毕竟如我这样的妖精与那些树木草石的能量全然不同。不过为保险起见也会是有人前来查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红色的光芒如火焰般在指尖跳跃！

　　“那这景色，可是蜃？”我有些好奇地问到。

　　绯衣笑着盯着我，我觉得他定是觉得我话多，他耐心道：“这景色既是假的也是真的，等一会儿你便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了。”
　　他的话不清不楚，我也不甚明白，只好等着看有何特殊之处。

　　绯衣也不着急，缓缓起身，只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地盯着我。我不知他是何意，正欲开口询问，他倒是先出了声儿:“阿芙若是想与我亲近，不必趁我熟睡。”

　　他如此羞人的话语脱口而出，我窘迫极了，脸上温度也越来越高。

　　“你在胡说些什么？”

　　只见他脸上带着轻佻的笑容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自知自己容貌绝佳，阿芙若再想细看我，只需说与我便是，也不必趁我熟睡。如何？”

　　他上挑的尾音像是在我心坎上轻轻拨弄了一下，让我心跳得厉害。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呼出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我觉得自己的脸越发热了。
　　我正想着如何申辩的当口，他却一把揽过我，朝着那薄幕过去。
　　此时我才看见，那薄幕隐隐露出个缺口，薄幕外的风带着不同于此的气息透过来。

　　绯衣轻念咒语，只见放开我的双手上蒙了一层蓝盈盈的东西，接着他将手放到缺口处，像撕扯什么东西一样双手反方向用力。
　　我看见薄幕彻底变得虚无，看见远处的楼阁，阑珊的灯火。我知道这不是幻象了。

　　还不待我缓过神来，绯衣便一把搂过我，朝着已经消失的薄幕后面掠去。如同他将我从云绮楼上掠下一样。
　　我看见巍峨的白巫山全貌，看见山上灯火绰绰，看见隐约的楼阁尖角，看见巨大的法阵从山顶辐射而下。

　　此生，我终于逃离了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