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狐记》淮伯

1、第一回

　　古有仙地十洲三岛，凡地九州。九州是为方圆之内，其内又有方外之地，称为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

　　在这些个有名的仙山灵地外还有一处地方，虽无大的名气，但却乃是昆仑之分脉，青丘之遗地。此地地处渤海之中，近邻琅琊，乃一座小岛。岛有两千里，四面绕有弱水，飞鸟难过，鸿毛不浮。岛中有大山，名南山，又唤小天山。周回一千八百里，山外围耸八峰，其位，其数，正应八卦，这八座青峰也以卦相之名命之。分别称作：乾山、震山、坎山、艮山、坤山、巽山、离山、兑山。

　　八峰之内，又有九座奇石，以九宫立之。中央有一大湖，有翠绿横斜的修竹绕之，湖分两边，犹太极，分阴阳。湖上空去近百丈，浮有一地，似一小岛，悬空而处。此浮空小岛，云雾缭绕，犹如被白云托着一般，故名曰浮云岛。岛中有万古长春的松柏，四季不谢的樱桃，久旱不涸的清泉。林中灵兽成群，树上玄禽有双。遍地的瑶花异草，满树的鲜鲜奇果。时不时还有仙鹤啼鸣，麒麟清吼。真是个仙家福地，人间胜境。

　　那浮云岛，正中央，高地处，有一白玉砌成的石台。石台旁，侍立着一个小仙童，一头青丝绾双髻，相貌清秀惹人爱；宽袍两袖纳清风，一尘不染自然体。那小仙童百无聊赖，却又不敢放松，深深吸了口气，又挺直了腰。

　　不多时，小仙童忽然急忙忙将备好了的香炉炉盖打开，焚起了里面的香丸，一缕缕青烟从中升起。看上去他虽是有些匆忙，却也还是动作清楚，有条不紊。少顷间，便见天边一道白虹落将下来。小仙童连忙上前，口称：“老爷回来啦。”

　　只见这白虹变化出了一个少女来，明眸皓齿，鬒发如云，虽犹少女，却无青春之感，倒有风流雅致之韵，还有一丝清冷傲然。真是：黛眉浅淡如新月，不绾鬒发随风抚；鹤氅体姌藏仙骨，云履伶俜云水间。庞庞九尾不遮掩，千年修行不忘本；草木枯荣岁月流，甲子翻腾颜不逝。

　　她便是这南山的仙人，自号南谣子，又号南山仙，还有人唤她神狐女。也无人知她来历，只知她乃是一九尾狐得道，享天仙之道。上可不去朱景宫，下可不往七宝苑，又不归人皇管，不属阴司辖。噫，真是好生的逍遥啊。

　　今日她有幸受邀去往九霄上天，入神霄玉府。在那凝神焕照宫中，听高上神霄玉清真王长生大帝统天元圣天尊宣讲无上元始妙道。但却在她刚登云上天，路经莽苍时却是见了一株梅树下有个大篮子，而此生生地停下了云路。但说这是为何？原来是这篮子里有两个弃婴，也不知是谁家的父母，如此狠心，竟将亲生骨肉丢在这无人荒野处。但见这大一点的婴孩，那皮薄如纱布，隐隐可观见那五脏六腑。还有那小一点的，那皮更是未长全，肤可透光，那小小的心脏，都可看的清楚。一看便知这两婴孩是刚出生不久，且还是不满十月便产下的。

　　若是放在这不管，且不说果野兽之腹，便是过几个时辰怕也要去渐渐没了呼吸，去了性命。南谣子虽乃异类得道，但为天仙。见了这般的情景，自然是不免心生不忍，慈悲大发。虽南极法会亿万年中怕也不过一回，但她却并无犹豫，将篮子提了，化长虹而回喽。

　　童子迎上前去，便见了那个篮子，不由问道：“老爷不是上神霄府听讲去了？怎带了东西回来？莫不是顺道去了趟峨眉山摘了几个桃子？”童子说着，还砸吧嘴的看着那个篮子，似乎已料定里面会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南谣子见童子这般，无奈，从袖里拿出了几枚大枣子，丢给了他，道：“你这刚脱了翎羽衣，却依旧如此贪这口欲，也不知何时才能聚三花，集五气。”童子笑嘿嘿的接过大枣就往嘴里塞，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南谣子不由摇头，唤道：“你去将林中的白猿、玉鹿、赤狐喊来。”童子领命，少顷间，猿、鹿、狐具到了，俯伏在地。南山仙问道：“你们三位中间，可谁有奶水？”那白猿闻言不由地抓耳挠腮起来，说人语道：“仙师祖俺下面有那天生的□□件儿，产不了奶，产不了奶。”看官你道这白毛猿猴子为何通人言语？原是这南山仙不时便会在这山中讲道论法，解惑教化。久而久而，那山中来听的，有灵性的，便渐渐地有了智慧，学会了人语，明白了人礼。

　　南山仙笑骂道：“你这猢狲，信不信我将你那物件割了？”白猿缩了缩脑袋，怕道：“仙师祖若要割了俺自是无话说，但就怕污了您的眼，浊了你的手，如此俺的罪过岂不是更大了。”正说处，那赤狐道：“回仙师祖，我等百年皆在山中，偶时听讲，闲时思道。除去以素果饱腹，洗濯污尘，便是吐纳、悟道。故甚少寻异性谈话风月，更莫说交驩之事。”

　　南山仙一想，也是道理。赤狐又问道：“虽我等无奶水，但却可寻那刚产子的走兽来，就是不知仙师祖要这奶水有何用处？又有何要求？”南山仙将那篮子上的遮布掀了，露出了里面熟睡着的两个婴孩。

　　三兽一见，各是惊讶，玉鹿惊呼：“这是人子！”赤狐道：“看这模样，恐难养活，仙师祖不如叫来土地爷让查查这俩孩子的父母是谁。”南谣子道：“查到了又当如何？”赤狐道：“自然是应当送还回去。”南谣子却是摇头道：“这两个孩子本便是弃婴，若是还回去了，不过是要再被丢弃一次罢了。”赤狐眼珠咕溜一转，道：“仙师祖可将他们送与缺子的善人抚养。”

　　正说处，一阵微风轻拂而过。那篮子里的两个小子似是做了好梦，甜甜一笑，南谣子看得心神有些恍惚，当即便定了：“我与这俩孩子有师徒之缘。既为其师，便同父、如母，既是父母，对之子女，自该养之、教之。此为天之经，地之义也。”

　　三兽面面相觑，随后伏地，口祝：“贺仙师祖首收两徒。”南谣子望着天上浮云淡薄，道：“今日这天气，倒也是风轻云淡。如此，你们两，长的便唤作风清，幼的便叫做云啖。”取了名字，又忧虑起来。你道她忧虑何事？其一，便是这兽奶与人奶之别。其二，便是俩小儿先天不足，身体羸弱，怕日后便是活了下来，也是身多病疾，体不灵便。

　　那赤狐聪颖非常，知南山仙心中所虑，忽然说道：“传世间有香名熏肌，用与熏人肌骨，至老不病。”南山仙听它一说，问道：“你可知这香何处有？该如何可得？”赤狐回道：“启仙师祖，听闻药祖宫中有此神香。”

　　南谣子当即呼了口清气，分成两缕。一缕钻进了小风清鼻中，一缕钻进了小云啖口里。直下十二重楼，于脐中位置，化一尊九尾白狐法相。莫要小看了这法相，此乃她修持了千年，历经了百功而化出的。可护其身不受风寒日毒，佑其体令白邪不侵，还可百日不食五谷、不沾滴水而不觉饥渴。

　　南谣子又唤来了童子，命他好生看管，便驾了云，乘风而往东北的扶兴山而去。

　　正当她快至扶兴山时忽见天际有霞光无边，瑞气千条，彩雾漫漫，祥云朵朵。这番瑞祥之相，定是前方有大圣大慈者。南谣子不敢怠慢，赶忙减了云速，缓缓靠近。但见了那云端宝莲台上坐着一尊大佛，身犹琉璃，三十二相，内外清透。自有光明，庄严广大，照布诸方。十二大愿，无边智慧，九天十地，无不感应慈悲之圣。这佛非是其他，正是那东方净琉璃世界之教主，药师琉璃光如来。

　　南谣子忙下拜，道：“小仙莽撞，撞了药师佛祖的云路，万罪！万罪！”药师佛定眼一看，问道：“可是南山神狐女？”南谣子道：“正是小仙。”药师佛道：“我刚辞别药王，正欲回东方世界，想你云路与我相冲，定是有要事找药王吧？”南谣子道：“如佛祖言。”便将原由讲了。药师佛听了原由，拿出了两朵五叶彩莲赠之，道：“此乃我琉璃国池中栽种的药莲，凡人吃了能百灾不生，诸害不临。便是不吃，坐在上面，吸食莲花灵气精华，也可洗髓通筋，补先天之不足，而满后天之福德。我摘了本欲入药，但不如结个善缘来的更好。”南谣子赶忙客气的一番表谢，收了彩莲。

　　恭送了药师佛，便到了扶兴山药王道场，远远便落下了云来。走近了观看，便见瑞光盛盛，云气霭霭。千株松柏苍色劲，祥云环绕仙宫耸。时闻鹤唳响九霄，隐约凤啼彻云汉。真是个福地圣贤所，山中仙真府啊！又见一石碑，高有三丈六，宽有九尺，上有标题六个大字《赐真人孙思邈颂》。下书刻：“凿开经路，名魁大医。羽翼三圣，调和四时，降龙伏虎，拯衰救危。巍巍堂堂，百代之师。”落单款李世民。转头见那朱门紧闭，南谣子整整了衣裳，纤纤移细步，款款走前去。

　　她正欲敲门，却听的一声响，府门先开了，里面走出来了一个道童，与南谣子行了个礼，问道：“上仙可是南山狐仙？”南谣子道：“正是。”道童道：“我家老爷刚上了天去，赴神霄玉府的南极法会。老爷走时吩咐了会有南山狐仙来求香，故特已备好。”说罢，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乌金小盒子，交予了她。南谣子谢礼，便驾云还返南山。

　　回了山中，当下便令童子将那熏肌香给点了。拿出了五叶彩莲，将小风清小云啖放在莲上，那彩莲似通有灵性，自化成了莲台。如此，熏肌香熏之，莲台养之，便不哺乳亦是无碍。

　　正所谓寒暑几多过，山中不觉年。花开花又谢，草盛又枯萎。这年岁不觉已过八载，风清、云啖正值八岁，身长有四尺，那云啖比风清又长一咫有馀。想风清与云啖一般大，细算风清也不过比云啖大不了几分时间，云啖又怎比他高呢？原那女子小时候大都比男子会长得快些，故她长得他高了些，也属常事。

　　一日，南山仙开讲玄门道法。还未开讲，便已是台下郁郁。枝头上，簇簇杂杂；草地上，繁繁堆堆；便是树杈里，都没有空位哩！如此，都有那些听众呢？近的来的有这浮云岛上的众灵兽、玄禽。远些的有那八峰的、海域的、龙宫的。羽虫的有雉鸡、矛隼、孔雀、黑鸢、海东青、等五十余类。毛虫的有赤狐、苍狼、玉鹿、白猿、黄鼠狼等二十余类。甲虫的有玄龟、巨蟹、奇虾、蚌精、穿山甲等三十余类。鳞虫的有青蛇、白蟒、壁虎、赤蛟、黑尾鲤等四十余类。蠃虫的有地龙、金蟾、海蛙、水猿、海夜叉等十余类。蠃鳞毛羽昆，五虫俱有。

　　那离南山仙约有三尺馀远地方放着两个蒲团，这两蒲团非是别人坐得的，乃是南山仙的两名弟子，风清、云啖之专位。云啖已是早早便端坐在了蒲团上，澄心宁气，恬静等候了。而另一张蒲团却是空着，久久不见人来。南山仙不禁问：“风清去哪儿了？怎还没来？”云啖道：“启师父，师哥一大早便去了乾峰，兴许是在那打坐练气的入神了。故得还没到。”南山仙道：“那小子分明是去顽耍去了，你就莫要给他说好话了。”说着，便唤来童子，让他去寻。

　　童子依言，驾云往乾峰一路寻去了。不多时，果寻到了。但见他，后土为床垫，苍穹视被褥；微风晴日暖，梦里会周公。童子落下云来，推了推他，又轻声唤道：“师兄，师兄。”风清呓语了两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童子无奈，只得提高了些声音，再叫了几句。

　　许是他听见了童子的叫唤，或是周公自先辞别了。悠悠醒来后，当是先伸了个懒腰，问道：“你怎在这？”童子道：“师兄你可真是好舒服呀！”风清嘿嘿笑笑，拉着童子：“你也同来小憩一下吧！”童子连连摆手，忙道：“老爷让我来叫师兄去听讲，可不敢耽搁！”风清一听，急翻身爬起，道：“完了！完了！我竟是忘了今日师父讲道这茬，亏云啖昨日还提醒了我！”慌忙中，竟是驾云也忘了，直接便拔腿就跑。一溜烟的，倒也是犹风如豹，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童子一愣，赶忙驾云追了上去，喊道：“师兄驾云啊！驾云！”那风清听见了，急捏了个诀，升腾而起，踏着一朵祥云。

　　若欲知后事，且看下回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