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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江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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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这座城市,也不过短短十几年的时间。
如果可能,我不想再次迁徙。
我喜欢这座古城。尤其是它的冬天。
总是灰蒙蒙的天空,厚厚的压得很低的云层后面,那一抹灰白,朦胧黯淡,与其说是太阳,倒仿佛只不过是太阳的光影而已。
冰封的护城河边,抱粗的古柳疏落的枝条垂落下来。树下的石椅上,久无人坐,总是积着未消尽的残雪。
被北风吹得空空荡荡的长街两侧,是古老斑驳的红墙。覆着褪色琉璃瓦片的屋檐上,檐脊残败的瓦片缝隙之间,有几茎枯草在风中摇曳。
我喜欢这古城的冬天。
这古城枯长的冬日,总给人一种错觉,好似时间已缓慢到近乎停滞,生命也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每个星期,总有那么一两次,我从公车站回家的路上,经过那个街角小花店时,会买些鲜花回家。
大多时候,都是那种小雏菊。
那个小花店应该是近几年才有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有一天,秦洛阳说,“原来你喜欢这种小菊花。看上去不起眼,倒也挺好看的。”
我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
店里一直都有一个女孩子在照顾,秀气的眉眼,说起话来轻声细气的。
偶尔,去得晚了,就只有那个男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花架旁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认认真真地修剪花枝。
那个年轻的男孩,也不过就是二十岁出头。跟同龄的孩子相比,他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我好象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个男孩子说话。
几年的时间里,慢慢地混得也熟了。
看到我推门进去,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会展开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有点喜欢这个女孩子。
她微笑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温暖。
那个男孩子,仍是不怎么说话。
这几日,天一直阴得很重,云层压得低低的。
公车站旁边那座古老的城门楼,高高的飞檐上口街巨剑昂首向天的压脊兽头,似乎都可以触到阴沉的天空。
这古城的冬日,北风一直是有的。这时候渐渐紧了起来。
暮色中慢慢有了暗咽声从脸颊耳畔掠过去,脸上好似有一把小小的冰刀子,轻轻贴在皮肤上,一刀一刀,在细细地割。
街上的行人,面目掩在衣领围巾里面,急匆匆来来去去。
那些交错而过的身影,从暮色中涌来,又向暮色中隐去。步履惶惶,身形恍惚。
我贴着古城红墙的墙根,慢慢地走在古槐的树影里。两只手放进外套口袋,低着头,一块接着一块,数脚下的方砖。
颈子里轻轻一抹冰凉的寒意,丝丝溶化了,顺着肌肤蜿蜒滑下去。我静静等了一会儿,待那种分明的凉意慢慢消失,这才抬头看天。
有大片大片的雪从古槐黑黝黝光秃秃的树桠缝隙间落下来,只一小会儿,方砖行道,墙头檐上,远处的古城楼,道旁花坛里连翘灌木的枯枝,都覆上一层茫茫的白。
暮色渐浓,突然之间,天已要黑了。
那雪,纷纷扬扬,已越下越紧。
这个城市的冬天,白日格外短。
夜,格外长。
青色的方砖换成红砖漫道时,向左转个弯,沿着忍冬夹着的一条碎石小径走几步,尽头,就是那家小花店。
我在店门前的石阶上停了一下,轻轻拂去衣上发间的落雪,这才推门进去。
店内混着花草蕴香的温润湿气,扑上我冰凉的面颊。不及打量店内的情形,我伸出一根手指,去弹开挂在眼睫上雪片凝结的水珠。
手刚伸到一半,只听轰然一声大响,我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那个怨毒的诅咒。
那女人凄厉的声音,一字一字,在我耳畔呼啸:
“。。。。。。我以我所有的一切诅咒你,”她清清楚楚地说,“你听到吗?直到我亲眼看你躺进木棺,直到青苔爬上你的墓石,直到你腐朽的尸体烂成灰化成泥――我要你永生永世不得安息!”
我屏住呼吸,握紧手指,在这间灯光明亮温暖芬芳的小室内,打了一个寒噤。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这个一袭红衣肌肤如雪的女人,在一室鲜艳明媚的鲜花当中,美丽得动人心魄。
我怔怔地看着她。
那女人慢慢地打量我。
“江淮,”她轻柔地说,“她是谁?”
她轻柔的声音,与刚刚凄厉尖锐的诅咒声恍若两人。
恍惚间,我以为自己正对着一双盈满泪水的眸子。
然后我才明白,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面,晶莹的并不是泪水。
那里面,是寒冰。
我怔怔地看着她。
那个男孩子,站在一地狼籍当中,低着头,一声不响。
那女人抬了抬下巴,娇艳的红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只停留在她的唇边,她眼中的寒冰却似在燃烧,有暗色的火焰幽幽浮动。
我听到她在喃喃低语。
“这个就是你的新猎物吗?”这女人喃喃说道。
那声音妩媚动人。
停了片刻,她又说:“真好。”
她的唇边,那抹盈盈笑意,艳若春花。
她没有再说下去。突然向门边走过来。
那女人自我身边轻盈地掠过。
门被大力推开,那火焰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
被她甩在身后的店门疯狂地摆动,寒风挟卷着雪片扑进店内。
门口上方的那只小小的风铃,猛地掀起老高,叮叮咚咚一阵急促震响,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我跟那个男孩子,各自站在那里发怔。
从那个美丽的女人鲜艳的红唇中,用那样凄厉绝望的声音说出来的那种怪异的诅咒,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墓石,青苔,永生永世不得安息。
我忍不住,轻轻又打了一个寒噤。
那女人喃喃低语时的声音,却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缠绵在耳边低廻。
江淮。。。。。。
是这个男孩子的名字吧。
她唤这名字的时候,眼底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哀伤。
终于,那个男孩子有了动作。
他静静地放下手中的花剪,轻轻将侧倾的花架推回去,慢慢扶起插满绿色大叶子的青瓷瓶,默默地收拾一地的狼藉。
我看了那个男孩子一会儿。
见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径直去拾捡地上的碎瓷片,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不要用手捡。”我说。
那个男孩子停下动作,仍是低着头。
我四下里看一眼,从门边的角落里,拿起那只扫帚递过去。
“那些碎瓷片,”我说,“会划破手。”
那个男孩子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竟然温和柔缓。
这些年来,我好似从未听过他的声音。
在我的印象中,他很少,或者可以说,几乎从不说话。
那么清澈纯净的声线,语调竟然如此沉静。
他一直不肯抬起头来,年轻的头低垂着。
乌黑的发滑落在他光洁的额前,一并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一定是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
我的语气越发地温和,“麻烦你,我要一束小雏菊。”
他转身,自落地的大插瓶中,挑出几枝白色的小雏菊,仔细包起来。包好一层之后,外面额外又包了一层。这才递过来。
“天气冷。”他说。
这时候他抬起头来。
我看到他的眼睛。
我没有想到,会在那样一双年轻明亮的眼睛里,看到风霜跟月色揉和之后的清冷。
小店外面漫天的风雪和无边的夜色,就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弥漫了一天一地。
我垂下眼帘,接过那些花。
转身,推开门。
我抱着那束小小的雏菊,慢慢地走进漫天的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