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忆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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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疆城城北万摊街，这百行杂铺，打铁的，单数这黎家铁铺最好。这黎家铁铺黎老爹是个瘸了腿的外来户，听说，他是在回乡的路上遇了匪，婆娘死了，他的腿也瘸了。
听闻黎老爹在瘸腿之前，是个跑江湖的，走南闯北，好容易立了家室，却又遇上了这灾。本是可怜可叹，况家中还有一个奶娃子，便也在这无疆城安定了下来，操起了祖上打铁旧业，以此为生。
日子有些苦，倒也充足，既当爹又做娘的将儿子养大，只盼他将来能有个出息，莫如他一样。
……
自黎明记事起，黎老爹便是总在火炉边打转，金属与金属之间“叮叮梆梆”的声响，贯穿了他一整个幼年时期。
三岁时，他牵着黎老爹布满老茧的大手，被他领到了火炉边，他记得黎老爹有些硌手的手心，很温暖，很厚实。炙热的碳块灼着他的小脸，通红通红的。初次体验到这种感觉，他有些惧怕着这种炙热，不自觉的拉紧了黎老爹的袖口，黎老爹的大手紧拉着他的小手，他听见老爹含着笑意的声音，他说：“阿明，别怕，那是火，还没灭呢……”
是吗？那是火？没灭的………
他七岁时，就被老爹送进了书塾。书塾不远处，长了一颗野生的李子树。每赶上李子成熟时，他便唤上伙伴，爬树摘李子。如他这般年纪的孩子，都是皮的，常常为了玩耍忘了时间。
他骑在树上，不亦乐乎的往下丢着李子，看着伙伴们小鸡啄米般的在地上拾捡，他乐的哈哈大笑，衣服破了也不知。
等他悠哉乐哉的回去，已经到了黄昏，转过小巷，便见自家现着微黄的烛火，而自家老爹，正在那门口，一脸铁青的望着他。
于是，他乖乖的唤了声爹，却见老爹的脸更加的黑。还未等老爹责骂他，他便从书袋中掏出一把李子，一股脑的塞到老爹怀里。
老爹瞪了瞪他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斥道：“臭小子，看火去！”
他便乐颠颠的跑到了炉子边，嬉皮笑脸的看着老爹，老爹冷哼一声，做饭去。
晚上，已是夜深人静之时，炉子里火光未灭，老爹趁着火光，为他补着裤子，他看着老爹那么大的手掌，完全不明白他是怎么做这精细活的。
他叫了声爹，却在老爹看来之时，笑嘻嘻的一头钻进被窝里，只留老爹在那里看着鼓起的被子直瞪眼，最后单听到老爹喃喃低语：“皮小子……真是不省心……”
他是不愿读书的，奈何老爹最是看好读书这一道。夫子在上边“子曰”，他在下面梦会周公，每一次都把夫子气的扯着嗓子大喊“朽木不可雕也”。
老爹为了此事已被夫子请过多次了，每次老爹从学堂回来，都要让他跪在地上反思。
可他不在乎，跪就跪了，每次跪完仍旧我行我素。老爹见他如此，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每天除，了打铁，又多了一项活计——拿着他的书去夫子家请教。每日晚间回来，老爹就拿着书本，亲自来教他，不懂便打他手掌，老爹打的真真是又狠又疼，他也就不敢再怠慢了。
如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单纯的，好恶分的真切。
那时夏日，天气比老爹的炉子还热，他唤了伙伴，打打闹闹的到茶楼闹腾。都是些七八岁大的孩子，扒着护栏，一个个专心致志的听着说书先生说的唾沫横飞，溜溜的一排，却是比上夫子的课还认真。
他也在其间，神往着说书先生说的仗剑天涯的侠士，却又不敢多呆。他知道老爹素来不许他去茶楼听书，更不许他接触这些侠士武将之类的东西，可他喜欢，总是偷偷摸摸的出来听书，每每又记挂着老爹留的课业，都是依依不舍的回到了家中。
这日晚间，老爹回来时，便见到他拿着火钳，披着被单，以赶苍蝇的姿势，在床上挥舞，口中还念念有词。
老爹不说话，他亦没发觉老爹回来，老爹转身去了厨房，等到他耍够了，老爹的饭也做好了。
等到老爹沉默的将饭菜摆到桌子上时，他的动作不禁一僵。
饭桌上很安静，从未有过的安静。老爹不说话，埋头吃着饭，他也不说话，头埋得深深地，手绞着衣服。
这是从来未有过的，平日里他淘气，老爹固然生气，每次都是斥骂于他，斥责完后，却又被他逗笑。今日却没斥责他，但他却觉得，还不如骂他一顿。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叫了声爹，老爹闷闷的应了一声。他的声音便更低了，喃喃的说了句“我错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不禁的流了下来。
老爹不吃饭了，定定的看着他，他哭的更加的狠了，从低声流泪到嚎啕大哭，边哭还边说着“我错了……我错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就是心里难受、憋屈。他很想问问老爹为什么人家能去听书，他却不能，但是他又不敢说，老爹每天已经够累了。
他不问，老爹不说。他喜欢听书，喜欢那些侠士故事，他想成为那样的人，行侠仗义，除恶扬善，替天行道，扶弱济贫。
于是他哭，像要把这些委屈都哭出来似得，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委屈，明明他也理解老爹的辛苦，可就是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哑了，他听到一旁一直沉默的老爹的声音，老爹说：“还没说你，就哭了，男孩子家，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老爹后来说的什么，他已模模糊糊听不清了，他只记得，老爹沙哑的声音，像是催眠曲一样，安抚了他的情绪，伴他入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忆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