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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吾心葬处 老妇人。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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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静静地坐在山洞内,佝偻苍老的背影在洞口月光的投射下,透着些许孤冷清寂。
她正低着头,认真而耐心的摆弄着手中的草把子,只见她将上面的糖人轻轻摘下,用枯糙的手指将它们一个一个仔细的包裹上纸衣,再小心翼翼地插回去……那偶尔温柔的神情,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
妞妞从她身后走上前,将手中的一壶酒和一个透明琉璃杯盏放在鬼妇身旁的石头上,稚嫩清脆的嗓音一下子打破了洞里的沉寂。
“姑姑又在贴糖人纸了么,妞妞给姑姑带来了好东西,姑姑尝尝罢。”
她的语气平静而冷漠,却用如此稚嫩的声音阐述,显得十分怪异。
鬼妇侧过头,一双布满诡异红色血丝的眼睛散发着疑惑的目光,撑起耸拉着的眼皮,向她看去。
妞妞提起酒壶,将琉璃杯盏盈盈地撒上美酒,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陶醉的闭上眼睛,
“嗯,好香~”
“这是什么?”
鬼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随后将目光落在梨花酿上。
“酒?”
妞妞点点头,指了指那杯子:“姑姑一直想找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鬼妇轻轻地放下手中草把子,伸手去抓妞妞,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碰不到她,蓦地眼神一变,可怖红光更甚,
“你是谁?你不是寻常孩子!”
“我是谁重要么?”妞妞眨眨眼,“你该关心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鬼妇阴冷而视:“你这娃娃,是想来降服老身?”
妞妞“桀桀”地笑了两声,忽而蹲下身子去拿鬼妇身侧草把子上的糖人,
“妞妞想吃糖人。”
鬼妇一惊,劈手去夺:“这不是给你的!”
“噢?那这是给谁的?”
“这是……”
鬼妇一下子愣住了,她想了想,似是在奇怪什么,
“嘶……老身为何想不起来,这是给谁的……”
“姑姑想不起来么?”
鬼妇摇摇头,转而盯着妞妞:“你知道?”
妞妞也摇头,却是转身指了指洞外,
“所念为执,执念化怨,积怨成鬼,不得而终。你要的答案,皆在这梨花酿中。”
只听得一个圆润女声自洞口外传来,梨姬几人踏着步子自暗处而来。
“妾身梨姬,这厢有礼了。”
鬼妇嗤笑:“老身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骗你做甚?”
妞妞举着琉璃杯盏,眼中诡异光芒闪过,突地,她扬起小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嗯~当真是香……
“哪怕无用,姑姑何不一试这杯中之酒醇美?”
梨姬突然一个踉跄,幸得水无央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梨姬瞧着眼前神情有变的三人,疑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脑中突然一片混沌,然后便觉得心里空空的……”
这感觉?
梨姬看了正在添酒的妞妞一眼,眼含深意。
当真难受……
鬼妇迟疑地接过妞妞递给她的酒,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静静插在草把子上的纸衣糖人,
“这酒,当真能解我心中所惑……”
她似是询问,又似是在安慰自己,慢慢地将酒盏举到嘴边,终是一口吞下了这一杯梨花酿。
一杯下肚,白发蓦然变青丝。
妞妞望着鬼妇的变化,空洞的双目闪过讶异之色,
“这酒,果真奇。”
那女人,嗯……有趣。
于是又去为鬼妇添酒。
两杯酒下肚,红妆赫然换鹤颜。
鬼妇停下了喝这第三杯酒,恢复正常容颜的脸向着面前几人,微微点头,幽幽血瞳中流露着一丝希冀,
“原是高人相助,是老身妄语……”
梨姬摇头,“高人不敢当,只一心想唤醒迷途中的姐姐罢了。”
鬼妇原本斑白的鬓发已变成满头青丝,那沟壑纵横的苍老容颜也恢复了生前的秀丽端庄。
鬼妇感激地望了她一眼,仰头饮尽了这第三杯酒。
三杯酒下肚,鬼妇那双眼睛逐渐褪去血色,显露出人性之色。
梨姬走至她身侧,将裙摆一撩,坐在一旁:“以往妾身都喜欢讲故事,这回倒是想听别人来讲,不知姐姐可愿说一说自己的故事?”
鬼妇微笑着点头。
“我本秦国商户之女,姓贾,唤瑶。十六那年同心爱之人私奔来到楚国城内,在宛安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安定下来,在我怀孕期间,枫哥上山打猎不幸遇难,我生下玲儿后身体便一直不好,好在玲儿乖巧懂事,从来不曾抱怨我分毫,反而时刻想着如何照顾我……”
——
“娘亲!你瞧,这是玲儿捉的大鲫鱼!今天可以给娘亲煲鲫鱼汤咯!”
小小的人儿满脸满身水渍,她怀中抱着一条尚在跳动的大鱼,笑的一脸灿烂。
——
贾瑶伸出一双白净纤手,十指缓缓抚过那些糖人,一寸一寸,仿若倾注了全部心血。
“玲儿最爱吃糖人,但她从未向我讨过一次,每次看着别家孩子手里的糖人,她都馋的不行,我其实都知道……她只是不想麻烦我,让我为难……”
她侧过头,看着梨姬,幽幽黑眸中泪光闪烁,“可她临终前的愿望,我怎么可以不去实现。”
“玲儿她?”
“永昌二八年的时候,村里生了一场瘟疫,村里能走的都走了,我一个妇人,又带着幼子,如果离开村子,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我好恨,如果我当时带着玲儿离开,我的玲儿……也许就不会……”
——
“……娘亲,你说,玲儿会像李婶婶那样睡着么?那玲儿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娘亲了……不可以,玲儿要是睡着了,就没有人陪着娘亲,照顾娘亲了……可是,玲儿好困……玲儿好想……睡……”
小小的人儿躺在简陋的床上,原本应该胖乎乎的小脸蛋此刻瘦的可见颧骨,一双水润的大眼更是触目惊心,她的脸色异样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还挂着几滴泪珠,干枯的小唇瓣时不时嗫喏着,似乎梦噫一般,
“唔……小桃姐姐……这个糖人……可真好看……能不能……给玲儿尝一尝……唔……好好吃……糖人……娘亲……”
——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就连玲儿最后的心愿也没做到。”
两行清泪自贾瑶幽幽双瞳中流出,
“我拿着枫哥当年送的玉镯子,想去县城典当了,换几个糖人。却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几个心怀不轨之人,我只顾着逃路,失足坠下了弥山……待我醒来的时候,已是一缕亡魂,我一心只想让玲儿最后吃上糖人,可是……我怎么也,怎么也找不到归去的路了……”
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透露着无助和深深的绝望。
“我的玲儿……是娘亲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亲不是故意的,娘亲一直在找回去的路……”
一直……在找你……
乐也子,悲也子,
芳华尽逝皆为子。
“娘亲,你回来啦!你瞧,玲儿已经煲好鲫鱼汤咯……”
念吾乐,念吾悲,
吾心葬处,是尔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