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在一切开始之前 【1】 ...
-
【1】
夕阳之下，硝烟弥漫。
落荒而逃的人类，匆忙甩下的是一个眼睛血红而深沉的男孩子。
久之，这个名叫戴莫德的男孩回眸望向跪坐在地，身着朴素衣裙，有着咖啡色短发，浑身因为刚才的遭遇弄得有些脏兮兮的女孩子，她的身边倾倒着一个简陋的竹编篮子。
“少……少主大人，您怎么在这里？”女孩露出一丝为难。
“你才是。”昏晃的阳光下，戴莫德眯起了眼，“这里是两界的交汇处，你不会不知道吧。”
少女听后轻轻动了动喉咙。两界交汇之地，人魔越境频繁，混乱危险，魔族没有王的允许是不得随意步入人界的。少女显然违背了条例，因为在同龄魔族之中根本还没有符合标准的，而少主却是个例外。
“抱歉，少主大人……”像是害怕被责备，少女缩着身子低下了头，不料，戴莫德却拉起了她的手。
“算了，我才懒得特意告诉父亲。”
戴莫德确实觉得并不重要，因为现在有比这更令他在意的事情。
“呐，”他将少女从地上拉起来，抬起手指拂上她的眼角，在微微闪动的褐色之下，一丝红光在流转着。
“为什么要把眼睛藏起来？”戴莫德低下身来，打量着少女的眼睛，“既然你也是红族，不会连那些家伙都打不过的，刚刚为什么不还手？”
少女躲开了戴莫德的目光，抿嘴道：“因为……如果暴露一次，下次再装成人类就困难了……”
“装人类？干什么？”戴莫德皱了皱眉，脸上不再是试探的表情，转为纯纯的质疑。
少女莫名的眨了眨眼：“咦，因，因为装成人类能更方便和他们交流啊。”
“他们会和我族交流的吗？”戴莫德顾自拉起少女的手，在她纤细的手臂上遍布着细小的擦伤和磕伤，不管怎么看，都很痛的样子。“你确定这是交流？在我看上去你更像是笨蛋一样单方面被打。”
他这样淡漠的说着，虽然话毒得很，但握着少女的手却很轻柔的在释放着治疗系的咒术，来帮助她的伤口愈合。
直至竭尽所学所能，戴莫德轻轻抬起头来：“你也不许告诉我父亲我偷用盖亚的生命魔法，知道了吗。”
“是的……少主……”少女怔怔回答道，随机不禁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太好了……”
“哈？”戴莫德不解的抬了抬眉。
“我是说……唔……”少女收回了笑容，捂着嘴，支吾道：“其实……我听很多人都说，少主您能力非凡，脾气却不好，是个很可怕的人，我还很害怕来着……”
“什么啊那是！”戴莫德听后把眼睛瞪了起来，少女忙连连摇头：“不不，我想可能大家是误解了。”
“算了。”戴莫德扶着额头叹了口气，竞自坐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少主，我是红族樱神眷族下的九代长女维莉欧。”少女提裙行礼道。
结果戴莫德却噗得笑了出来：“什么呀，原来是平辈，那你这么客气干什么，直接叫我戴莫德就好了。”说着，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维莉欧，能陪我坐一会吗？”
维莉欧点点头，坐到戴莫德的旁边，两人面对着渐渐下落的夕阳，过了一小会，戴莫德开口问道：“我说，和人类交流真的做得到吗？”
他把下巴埋在膝上继续说道：“前阵子的事，你知道吧？”
维莉欧小心的问：“是指您到人界那事？”
维莉欧注意了措辞，但戴莫德还是皱了皱眉：“嗯，那次其实是我第一次到人界来着，本来只是想要搭话，然后却开始有人试图攻击我，然后我只能攻击他们，然后更多的人想要攻击我，然后……”
维莉欧听着他这样讲，心里是很明白的，整个魔族上下，谁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是“愤怒的少主最后掀翻了多半个国家，还得到了进入人界的正式许可”。
维莉欧默默说道：“我到人界来的次数也不多，刚才碰到的是专门在边境游荡，剥削过往之人的一群人，除此之外，要是我藏起眼睛，注意不使用族语的话，人类还是可以和我说上几句话的。”
“那不就意味着，人族和魔族还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嘛。”戴莫德直接道。
“嗯……”维莉欧也低下头来，盯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地面。
静谧的氛围持续了好一阵，就在戴莫德认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维莉欧却突然又开口了：
“一定，可以的。就算不是现在，在更遥远的未来也一定可以。”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戴莫德看着她的笑容，不禁诧异：“为什么这么肯定？”
“戴莫德知道十天使之桥吗？”维莉欧扭头问道。
“啊，你是说连接两界的接口，人类入侵时常走的……”
维莉欧摇摇头，她望着前方讲道：
最早的时候，人和魔其实是没有分界线的同一族，大家都共同生活着，探索这片大地。
可后来随着发展，逐渐出现了两派，一派能很好的捕捉自然的气息并且信仰着神明，他们从法则中得到恩惠；而另一派善于创造，更适应新的环境，比起亲近自然更擅长使用工具和头脑。
这两派之间逐渐没有了共通之处，于是他们彼此渐渐隔离，不相往来，一派成为了现在的魔族一派则成为了人族。
十天使不愿世界被分隔，它们违背了神的法则，背负罪孽，在人与魔生活的土地间横空建起十座长桥。
但是，桥的出现没能重新构建两族的联系，却从此带来了无尽的纷争，魔与人之间变得战争不断。
“这是母亲讲给我的故事”维莉欧偏过头来微微苦笑道。
戴莫德很难得的，就那样耐心听着，待维莉欧将话全部说完。似乎是不忍破坏少女的构想，他语气温和道：“不过，这样的故事在史书里都没有被记载哦？好像……不能确定呢。”
“是这样没错……”维莉欧抬头看向远方，“但是人界的晚霞真的很漂亮不是吗？”说的时候，她的目光闪动着，映着霞光的红色，与她的瞳色相交融，渗透。
“如果在哪一天，就算不用藏起眼睛，也能欣赏这么美的落日就好了。”
维莉欧委婉的笑着。
“嗯……”听着她的话，戴莫德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天边，他的手稍稍捏紧了一些。
在他年幼的心中，头一次燃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种名为期待的心情。
【2】
听不到虫鸣的闷热夜晚，一间昏黄灯光的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拉开了。戴莫德衣着有些不太整洁的走了进来，他的面容看起来相当疲劳，其实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完整的休息过了。
“殿下！”率先朝他扑过来的是年仅4岁的墨发女孩威妮弗蕾德，一抱住他的腰，她就忍不住抽泣起来。
“殿下怎么才回来！姐姐她今天一整天都感到不舒服，饭也吃不下去……”
戴莫德倾下身去摸了摸她的头，很艰难的做出一个微笑：“维莉欧姐姐没事的，小弗蕾雅听话，去换睡衣好吗？”
女孩揉着眼睛听从了他的指示。
待女孩离开后，戴莫德恢复到了方才一筹莫展的神色，他向前走了两步，将视线锁在依靠在床上，面容稍缺血色的维莉欧身上。维莉欧静静望着他，只是保持着一惯温和的微笑。
“抱歉……”
不善言辞的戴莫德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他此时的歉意。
“怎么样了？”维莉欧轻声问道。
戴莫德则是皱眉摇了摇头：“边境的领土和文化争端实在太严重了，想要一方就这样妥协，无条件完全接受另一方，这是不可能的……”说着，他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但是，他们想要的是萨麦尔的河水，那可是一整个褐族分支的圣河啊……就算是从名义上达成共享，边界的族人们也不会甘心的，争议就还会再被掀起来……”
维莉欧摇摇头，将手附在戴莫德握紧的拳头上：“边境纷争不是一个人犯下一点小错误，你这样着急也是没有用的，还是要先让边境两界的居民都理解我们的作为才行。”她浅浅的笑道，“再说了，我们的戴莫德殿下不是已经出色的解决了两座桥的问题了吗？”
维莉欧的眼神一瞥，瞥向戴莫德一直藏在袍子中的一只手：“而且，你不说说你到底藏了什么进来吗？”
戴莫德从袍子里缓缓摸出一个简陋，而另维莉欧熟悉的小篮子，将其推入维莉欧手中：“不在打开前猜猜看么？”
“小麦粉的味道这么浓郁，不用打开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哦。”
“是谁说想吃人类的食物的。”戴莫德故作不屑道。
维莉欧也挑着眉：“不过是你自己爱吃吧，所谓面包。”
“……”
维莉欧说的确实不假，两人最终还是在相互的凝视下噗笑出来。她取出篮子中的面包，虽说早已极度反胃，最终还是将其送入口中。
温和的暖色光线缓缓闪动着，维莉欧拖着手中的篮子开口道：
“戴莫德，我最近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轻轻的……”她的手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他一定非常、非常努力，想要快些来到这个世界呢。”
戴莫德坐在床边摊了摊手：“我们甚至都还没给他起好名字。”
“我已经想过了，戴莫德，”维莉欧握着他的手，正色道，“虽然这样可能是我自私了点，我们可以为他取名叫查尔劳斯吗？”
“查尔劳斯……？”
“嗯，查尔劳斯在我族的语言里，是樱神的祝福的意思，象征着生命、爱、还有……”她淡淡一笑，“希望哦。”
她看着戴莫德怔怔的表情，捂着嘴道：“抱歉……抱歉殿下，原谅我的任性，我只是太想早点见到他，早点抱一抱他，总是忍不住就贪得无厌起来……”
戴莫德抓着她的双肩，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查尔劳斯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我也是这样想的哦。”
他将她的妻子揽入怀中，他的眼角流露着温和的笑意。
那么就叫查尔劳斯好了，只要是她的意愿，只要是她的期待。
只要是她。
【3】
焦黑的土地，杂乱的断壁残垣。
尸体、残骸、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下。
浑身沾满了血污的男人，孤零零的跪立在这其中。
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崩断了绳索，让关在心底的什么残忍的东西得以解放并彻底支配了自己。
让戴莫德从几乎无自我意识的杀戮中停下来的，是盖亚悠长的，响彻每寸土地的鸣叫声。
他感到脑中在剧烈的嗡名，不断滴落鲜血的双手早已没有了知觉，就连呼吸也变得万分困难。
他匐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想要痛哭，可是过于沉重的打击压迫着他，使他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心跳的逐渐恢复，微弱的耳鸣也渐渐消失，回到耳中的，是一声一声接连不断的哭泣的声音。
这不是他在哭，而是一个更小、更微弱，小婴儿的啼哭之声。
戴莫德勉强的支撑起身子，缓缓侧过头，朝哭声的方向看去。在碎瓦砾堆中，浅浅埋着一个被包裹在布中的婴孩，正在努力的哭叫着，仿佛在向任何可能救他的人宣告他的存在。
“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吗……”
戴莫德本以为，只要他看到的，不管是什么活着的，他都已经抹杀殆尽了。但如今婴儿的存在却也没有击起他心中哪怕一点点涟漪。在他空洞的眼里，婴儿的倒影就同死物没有任何的区别。
“吵死了……”他单手抄起了还在啼哭的婴儿，本身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婴儿，明明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至于死地。但是被掐住脖子的婴儿却本能的挣扎着，更卖力的哭起来。
原本包住他的布，也因他的挣动而脱落。夕阳如血般染红了天际，也染红婴儿细嫩的皮肤，在他的脖子前，有什么被斜辉的映射下，明晃晃的左右摆动着。
戴莫德瞪大了眼睛。
是戒指，这是他认识的一枚戒指，是之前被他杀死的，圣骑士手上的戒指。而此时，挂在婴儿脖子上却上他看到了戒指内侧刻下的四个不深不浅的字母：
H、o、p、e
「希望」
记忆从他的脑海中被拉扯出来，甜美温柔的声音还有那张熟悉的笑脸。
「就算不是现在，在更遥远的未来也一定可以」
「要是不用藏起眼睛，也能欣赏这么美的落日就好了」
「不只是我们，希望所有人都能这样幸福」
「好期待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啊」
「他的名字起做查尔劳斯可以吗？」
「是樱神的祝福的意思，象征着生命、爱……还有……」
「希望哦」
微微张着嘴唇，戴莫德用已经夺去无数人生命的染红的手指抓着婴儿悬停了很久。
似乎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婴儿终于停止了哭闹，改为了软绵绵的小声啜泣。
“啊啊，你现在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戴莫德改用双手举着婴儿，对着他沉声说道：“但你好好看看这个连地狱都不如的世界！你告诉我！”
顿了顿，将婴儿再次面向自己，戴莫德把婴儿轻轻揽在怀中：
“呐，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查尔劳斯又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
他憔悴的脸上挂着苦笑，质问道。
“维莉欧她说的……都是错误的吗……？”
……
魔界是同人界一样惨烈的景象，萨麦尔桥上尸横遍野，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怀多默默伫立在桥头，默默注视着雾的另一头。
许久，迷雾之中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而怀多则是立刻辨认出了这就是他在焦急等待着的人。
“殿下……”
他的背影，没有作战时的英姿飒爽，也没有平日交谈时的温文尔雅，更没有将一切毁坏殆尽之时的愤怒。仅仅只是，已经没有任何再可以失去的，被推至绝望深渊的，一位父亲落寞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在一切开始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