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志怪》芫芷酱

8、二

　　水一点一点地涨了上来，刚才还只泡到脚踝，很快地就泡到小腿，然后是膝盖。

　　浴室里上面的空间弥漫着白汽，蒸腾翻滚，地上本来温热的水在步步紧逼之中越变越冷。

　　苻蓠身上只穿着短裤短袖T恤，薄薄的衣物在浓重的水汽侵染下，湿哒哒的，透着一股凉意。

　　很冷，浴室里越来越冷，苻蓠搓了搓胳膊，胳膊上起了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

　　空气里的水汽浓重得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沾染着湿意，刺激得鼻腔和咽喉微微地疼痛。

　　再不出去，也许不被这满浴室越来越多的水溺毙，也会因为没有足够的氧气而死去。

　　然而。

　　水很快地涨到苻蓠的大腿处。

　　苻蓠心急如焚。

　　面前洗漱台的镜子被水气模糊成了一片，似乎因为水气太旺，镜面有些地方的水汽多得不堪重负，一粒粒的水珠从镜面上滚落下来。

　　然而水珠滚落后的镜面却没有任何的水气再覆盖上去，镜子上渐渐地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放我出去！

　　苻蓠看着镜子上显现出诡异的字，渐渐地冷静下来。

　　小时候她也曾经遇见过这样的情景，那时候是阿婆把她从这样封闭的领域中救出来的。

　　出来后阿婆蹲下身子握着小小的她的手，笑着对她说说：“阿蓠，不要怕。鬼怪都是很淘气的东西，遇见它们对你做坏事戏弄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定下心神冷静下来，不要理睬它们。它们看你不为它们所动，它们就会按耐不住现身出来，这时候你出其不意地给他们点教训，它们就会乖乖地不敢再害你了。”

　　那时候她已经开始会用武术来施展她的灵力。不过在那之后她遇见的很多妖怪鬼魂都喜欢直面出击，然后被她打得抱头鼠窜，变得乖乖的。

　　而现在遇见的情景真是熟悉又陌生啊。

　　阿婆教她的很多东西她都还没有好好实践一番，她想这绝对是个实践的好机会。

　　她的灵力无法远距离接触破坏造成这局面的罪魁祸首，但是这个罪魁祸首最好不要出现，不然她会让这家伙好好尝尝欺负她的下场！

　　苻蓠跳上梳洗台，把大理石台上的洗漱用品都推到了盥洗盆里，然后在空出来的大理石台面上盘腿坐了下来。定下心神，用心灵去感受周围的变化。

　　整个浴室里的水渐渐地越来越多了，水一点一点地漫过了梳洗台，后来冰凉的湿意又一点一点地侵染着她的腰线，继续冷冰冰地一点一点死往上逼近了她的胸口，然后是脖子，下巴，鼻子最后是头顶。

　　苻蓠的心，在水漫过头顶的时候，真正地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似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花洒哗哗的流水声，门外电视节目的对白声，风小狸的笑声，统统都听不到了。

　　很奇怪的，在镇静下来之后，她渐渐地觉得湿哒哒的感觉慢慢地消退了，衣服粘在身上黏糊糊冷冰冰的感觉也没有了，她只感觉到了屁股下面大理石台的冷意。

　　似乎她的身上也是干燥的。

　　“阿蓠大人，你洗澡洗好了没有啊！快出来陪我看电视，这个节目太好笑了！”

　　门外风小狸的声音传来。

　　在这一刻，苻蓠觉得真正地感觉到了真实的感觉。

　　明明刚才她还觉得水钻进鼻孔堵住了呼吸，而现在她却觉得呼吸顺畅了，鼻子里没有一丁点水，只有自然的空气。

　　啊，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

　　她睁开眼，眼前的浴室一点水也没有，没有哗哗流水关也关不住的花洒，更没有蒸腾的白雾。

　　她跳下梳洗台，拧开门把手，啪嗒一声，门开了。

　　她喜不自禁地想向门外走去，这时一只冷冰冰的手从背后袭来，缠上了她的腰间。

　　苻蓠嘴角浅笑，左手暗暗运用灵力扣住腰间的湿滑冰冷的手，向前一扯，以左手肘格挡住，右手用力向着那个手的主人的身体就是一拳。

　　然后苻蓠的手停在了门板前两厘米的地方，而对方穿门板而过消失了。

　　正看电视看得兴奋的风小狸，大大的眼睛眼角瞥到了从浴室里飞出了一只白色物体。

　　赶紧冲过来，“阿蓠大人，你没事吧？”

　　然后它看见它家苻蓠大人穿着进浴室时穿的衣服走了出来。

　　“好厉害的鬼打墙！”苻蓠蹲下身看着被她一拳打得动惮不得的白色物体，忍不住赞了一句。
　　“你的执念挺深的啊，看你不过是新死，竟然会这么厉害！”

　　风小狸惊讶地看了看苻蓠，又看了看地上的蜷缩成一团的白色物体，忽然领悟了，这个就是人类传说中的女鬼么？

　　“咦，她看起来好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风小狸看着眼前女鬼苍白的小脸疑惑了。

　　“就是刚才电梯里那只啦。”苻蓠揉了揉风小狸毛茸茸的脑袋。

　　“哦。”电梯里那只？刚才上楼的时候，他们竟然和鬼一起搭的电梯么？风小狸表示完全没有注意到啊。

　　“她受了我一拳，魂体受到了创伤，等她恢复过来你用定身法定住她，我们来好好拷问一下她。”

　　“啊，我的定身术不一定灵的，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在鬼魂身上使用过定身术啊。”

　　苻蓠深深地看了风小狸一眼。

　　然后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风小狸，你怎么这么没自信，你要相信自己啊！我小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的，后来和妖魔鬼怪们多打打架就技术进步了。”

　　风小狸马上想起她之前说的她是她家方圆百里的霸主的话。阿蓠大人好厉害！它会不会也把法术用着用着变成方圆百里的霸主啊。

　　风小狸马上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自己成为霸主的疯狂想象中。

　　突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说话间，女鬼幽幽转醒。

　　风小狸被苻蓠揉了揉脑袋，马上从疯狂的幻想中回过神来。想都没想地就向着女鬼顺手一指，使出了定身术。

　　“定！”

　　正想钻进墙体的女鬼的动作瞬间就被定格了。紧紧地被定在了玄关的衣橱的门上。

　　风小狸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好神奇，竟然灵了！”

　　苻蓠看着风小狸蠢萌蠢萌的样子，嘴角微微地翘起。“女鬼小姐，咱们来算算帐，把我关在浴室那么久，你有什么目的啊？”

　　那女鬼一双幽幽的眼睛盯着苻蓠，却是一言不发。而苻蓠竟然在女鬼的眼里看见了祈求。
　　这双眼睛生前一定很漂亮。

　　“你有什么请求，可以说出来，如果我能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苻蓠透过女鬼的眼睛似乎看见了什么。

　　女鬼的眼睛氤氲着弥漫的雾气，那雾气犹如实质一般从眼里扩散开来，然后苻蓠看见衣橱光滑的木门上就像刚才浴室里的镜子一样，显现着几个字：放我出去！

　　“哇，女鬼的幻术么？好逼真啊！”风小狸看着那女鬼弄出来的字，觉得好生羡慕。什么时候它也可以使出幻术就好了。

　　“羡慕吧，人家新死不超过几天都可以使出这么厉害的幻术，风小狸你要加把劲修炼哦。”苻蓠捏了捏风小狸的耳朵。

　　“你是说她才刚死不久么？”

　　“是的，以我十八年来见过的鬼来发誓，我敢肯定她死亡超不过七天，而且按照推理，她应该是被淹死的。”

　　看着风小狸一头雾水眨巴着铜铃大眼求知欲旺盛的模样，苻蓠莫名地被取悦了：“一般人死亡的时候因为已经预知命不久矣，其实心底都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所以魂魄离体变成魂体，消散于人间，而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人在死亡之前产生很深的执念，执念深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让灵魂获得天地之间的能量变成魂体留在人间，而执念越深能力就越大，不过因为是魂体的原因不能对生者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所以会利用魂力施展幻术来达成目的。刚才在浴室里她就对我用了幻术，害我以为我要淹死在浴室里了呢！”

　　“啊，这个女鬼是坏蛋！让我挠死她。”

　　风小狸亮出爪子准备挠死眼前的女鬼，等自己爪子抓在了衣橱上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响声才想起，女鬼是魂体，自己的爪子对她起不了作用。

　　嗯，而且这个女鬼是已经死了的人。

　　“乖啦，不用挠她，刚才出来前我已经给了她一拳教训啦。你的爪子是伤害不了她的，我的教训才是实打实的，我的拳头无论妖魔鬼怪都是可以打坏的哦。再说了，她会想要害人纯粹是因为她死之前的执念，她只是想用这种方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要解除了她的执念，她就会消散于人间，再也不会害人。”

　　“阿蓠大人，你好厉害！”风小狸眼睛都亮了。

　　它家阿蓠大人有开启空间大门的钥匙还有打击一切妖魔鬼怪的能力。

　　它觉得好自豪，其实它深深地觉得在之前和蝙蝠妖的战斗中，如果不是阿蓠大人为了打开空间之门用了太多灵力，它家阿蓠大人绝对可以揍得蝙蝠妖满地找牙并且屁滚尿流。要知道在当时阿蓠大人灵力几乎透支的情况下，她都可以把蝙蝠妖打得痛得起不来。

　　阿蓠大人的拳头，它可是亲身体验过了，那种感觉让它这种以耐打而闻名的种族出身的神兽都觉得实在不好受。

　　它家阿蓠大人就是个人类外形的大妖怪！

　　“额，她不会被阿蓠大人打到不会说话了吧！不然干嘛阿蓠大人问话她不用说的非要用幻术？”

　　“应该不是，我的灵力只会让她受到伤害行动不得，不会造成魂体的沟通障碍。只可能是她死之前被封住了嘴巴，所以造成了死了之后也不能用声音沟通。”

　　“哦，就是说她死之前被封住了嘴巴，然后她被淹死了。”

　　苻蓠想了想，突然倒吸了口凉气。她想起她之前在浴室里的情形，那个情形会不会就是女鬼死之前的状态呢？

　　只不过她当时没有被封住嘴巴。

　　也许那个女鬼被封住了嘴巴，甚至手脚，被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那水一点一点地涨上来，她很惊恐很想逃出去，但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没有挣脱开来，也没有等来别人的解救，于是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水吞没了。

　　而她在死之前从没想过她会死，死之前唯一的想法变成了出去的执念，导致她化身为鬼。

　　那就是说，她是被谋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