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只剩顷刻怀念》离珀

17、拾陆

　　时间总能悄无声息地抚平世间的一切伤痛，如同寒冰碎裂后重又凝结的纯洁一般，那看似光滑晶莹的表面下，掩饰着的实际上是一层又一层碎裂的不堪！
　　日子如白驹过隙一样，总是不留痕迹地滑过岁月，我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看着树叶青了又红，红了又落。看着外面玩耍的小孩成长了一拨又一拨。看着镜中自己逐渐衰败的老去的容颜……时间，真的能掠走一切！偷了青春，舍了年华。乱了人心，断了痴情！
　　这二十六年来，我的生活平淡得如一汪清水，任外面尘世喧嚣，却再也惊不起任何波澜。我的心也是，再也没有人能够在那激起涟漪。呵，也就这样吧……
　　我依旧住在城东，并不介意着当年那批执着于我们的戏的朋友们漫天匝地的流言。也并不介意与他仍处在一个城市。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何必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而伤怀？
　　门前的戏台早已被拆去，不是我不想再唱，而是不敢再唱！猛然间才惊觉，我唱了那么久的《长干行》，竟不过是我一直以来的幻想罢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样纯真无邪的年华，这样春心萌动的爱恋，早已不适于我们那经世事所玷污的心灵！回想起从前的种种，我才发现，那阙《墙头马上》，竟早已唱尽了我的一生！“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仿佛还是那夜，万千修竹掩映下，巨大的银色梨花绽放在竹林里，身后的少年白衣翩翩，文采逸然“今日幸得姑娘搭救，他日必倾我所有，以报今日之恩！”而我轻摇手中的铃铛，留下一地阵阵铃音……
　　呵，当真是，恍如隔世！
　　多年后我再回想，或许也就是从那时起，便留下了日后的“一见知君即断肠”若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门外又响起了不绝的敲门声，我谢客多年，唯一仍来的，也不过是他！但一颗心已被伤得体无完肤后才想起要呵护，又有什么用？傲然挺立的玫瑰被爱情践踏在了泥泞里，好不容易重回高傲的枝头，又岂会轻易被人折去？所以才长了满身的刺，刺伤他人，也刺伤自己！
　　敲门声再次打断我的回忆，侍女轻声问道“夫人，那人又来了，还是不见吗？”
　　我缓缓闭上布满皱纹的眼睛，我其实并不算老，五十不到，但近些年来伤神伤心，年轻的身体早已华发丛生，遍布皱纹！
　　“告诉他，二十六年前我与他就再无瓜葛，如今相见也是惘然，日后不必再来了！”也许是死心了，又或许是听了侍女的话而伤怀，反正不管怎样，敲门声断了。
　　侍女缓缓告诉我“云老爷说，近年来他为朝廷劳碌，早就已是挣命，如今年老体弱，身体已经行将枯木，他没有别的愿望，也不再介怀从前的事，他也知道高傲的您不会原谅他。他只希望，您能在他死之前去见他一面，好让他亲手换给您一件东西，仅此而已！他还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此生，他云轻飏永远只有卢杨清玲一个妻子，这是他，对夫人您永远的承诺！”
　　窗外淅淅沥沥响起了落雨声，一滴又一滴纯洁的雨水冲刷着这世间的肮脏。
　　我笑道“介怀？他有什么可介怀的？我原以为他已想明白……呵！果真和从前一样，竟是个痴儿！”
　　我背过头去，躺在椅子上缓缓睡去，良久，口中喃喃道“纵然有情，最是无情！临了了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又有何益？承诺，也只是承诺罢了！此生，不见也罢！”
　　诚然，此生再见，也不过徒添伤悲！从我自伤自己打下胎儿那日起，从他一纸休书砸向我的那日起，我们，便注定回不去了！
　　…… ……
　　云痕峰的风总是刺骨的冷，即使夕阳仍未落去，但照在身上的，仍旧是透彻心扉的凉。那种深入的凉意，是从心里由内而外的，彻骨的伤心！
　　高傲的玫瑰终究还是折了，折在了泥里，一败涂地！他早算准了一切，她最终也输给了他！云轻飏知道清玲不会与之相见，便命人在自己死后放火烧了一切。而清玲终究是割舍不下，即便已经没爱了、不爱了，但还是冒着烈火取回了云轻飏想交给他的东西！
　　清玲裹了裹身上华丽却又单薄的鲜红嫁衣，看着满身珠翠金玉，锦衣华服，她猛然想起当年那件令二人缘尽情散的事！云轻飏高中状元，云母此时又送信示好，已为人妻的清玲自是高兴的，忙不迭地前往云府，又传信让云轻飏径自回家，却不想，那个女人终究是恨自己的！恨她搅和了儿子的心，鼓捣他放弃家族事业，恨她拐走了自己的儿子，恨她让她云府成为全城的一个笑柄！当云母从清玲发间取下那枚银针的时候她就该惊觉的！可是清玲没有，她至今都还记得，在云轻飏进门的笑声传来时，那双年迈的手握着兴奋望向门外而无暇顾及身后的自己的手，狠狠地将那泛着深冷银光的梨花针，深深插入自己的腹中！呵，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其实她并不怪云母，若自己面临这种事，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她只是无奈，无奈着自己当时的懦弱，无奈着云母对她的恨，也无奈着，她至亲的丈夫，云轻飏对她的不信任！
　　清玲无奈地笑道“云轻飏啊，我原以为，我冷了你多年，也恨了你多年，自己早已看透一切，不会再为你伤心。却不曾想，你终究还是摆了我一道，临了了，我还是输给你了！”
　　渐颓的夕阳的光芒已经逐渐黯淡下去，脚上那双蜀锦制的嵌有硕大明珠的绣花鞋渐渐闪烁起来。晶莹的光芒兀自流动，似黑夜来临前的精灵一般摇曳在山头，亦或是，被践踏在泥里的玫瑰，在风中最后的舞姿！
　　“云痕峰，断肠崖。云过无痕迹，家人哭断肠！如今，还有谁能为我哭断愁肠呢？”
　　夕阳的颜色总是那般灿烂，那种红色，是青天欲止的不甘示弱。是玫瑰欲颓的回光返照。也是生命的火焰燃到最后时，那无奈而又盛放的绚丽！
　　只此一生，不过浮生一梦。
　　流年已尽，岁月蹉跎！此生，只剩顷刻怀念！

作者有话说

　　浮生百世，最难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