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媚祸主》清许well

12、偿

　　渊澄舔了舔带血的手指轻声问道“你忘记了？我是妖啊。”

　　与此同时，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楚束以为，他可以轻易制止渊澄。

　　楚束以为，渊澄不能把他怎么样。

　　楚束以为，这只狐妖天生是做他的宠物，于他为伴的。

　　但是，机敏如他，并没有想到，渊澄对他出手。

　　从来不是用那把漂亮的剑，而是亲自动手把他的心给掏了出来。

　　就如同民间志怪小说中取人性命的九尾狐妖那般。

　　渊澄一动不动的看着楚束，谦和温雅的微笑，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世家男子般，如果不是考虑到他的左手鲜血淋漓，楚束一定会觉得眼前的头发柔顺披散在肩头的男子，是一个素淡清正的君子。

　　他突然想抬手闻一闻渊澄柔顺乌黑的发，一定很香吧。

　　楚束瞳孔皱缩，而后放大，逸出一丝紫气，显得有些怪异。

　　显然，他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楚束平日里就是一副严肃刻板，生人勿近的模样，加之他的皮肤苍白，显得他整个人神情阴郁。

　　此刻他的脸色变得比平常更白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不断滚落。

　　渊澄收紧了捏着心脏的左手，仔细端详着楚束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表情。

　　报复到杀死你的人会有快感吗？

　　至少渊澄没有，他的内心异常平静，仿佛这仅仅是一件必须做的事。

　　就想人每天要吃饭，睡觉，这样必要的事。

　　渊澄忽然想，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却也是真的。

　　楚束和楚亥这两兄弟，一个天真烂漫，不经世事。

　　一个暴戾疯狂，暗含锋利。

　　大为不同。

　　所有人都会喜欢楚亥。他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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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宽大华丽的大厅中，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生的粉雕玉琢，穿着一身软锻蓝衣，手中拿着一卷书，崩崩跳跳的。

　　他的笑容如此纯真美好，透着不经世事的天真。

　　他跑啊跑，一头撞向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被父亲抱在怀中，那是个穿着一身皇袍的中年男子。

　　他炫耀似的说道“四书五经，我不用半月便全部背下啦。”

　　一声明黄色的男子闻言笑了笑，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喜爱。

　　他抱起孩子，像任何一位普通的父亲那样，低下头来亲昵的蹭着孩子的头，然后笑着对屋中漂亮明艳，一身大红色水纹长裙的女子说道“妍珠，我来了。”

　　小男孩很开心，他的父亲疼爱母亲，虽然他的父亲有许许多多的妃子，许许多多的臣民，但是他过得很开心。

　　因为他每天都能收到很多漂亮的礼物和好吃的糖果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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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冷潮湿的地牢中，小男孩长大了一些，这时他已经有几分秀气，莫约十岁左右。

　　他的眉目渐渐展开，看起来真是好看又舒服。

　　他很俊朗，母亲说他就像日光一样明媚。

　　可是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问道“母妃，为什么日光照不进天牢中？为什么您会被诬陷欺辱，投入狱中？”

　　隔着厚厚的牢门，狱中的女子缩在墙角，双手怀抱住自己的膝盖，头颅埋在腿间，在六月酷暑中，在阴暗无人相闻的角落里，涩涩发抖。

　　她已经记不得他了。

　　一朝失势，在宫廷斗争中，往往意味着永不翻身。

　　以及，人尽可欺。

　　以前他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狼狈。白眼，唾骂，欺凌，冷遇，人情冷暖，不过如厮。

　　所有人都忘了他，他的父皇，他的母妃，他独自一人生于尊贵荣耀的帝王之家，独自一人在阴暗无人的角落苟且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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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事情大抵乏味而相同，言臣谏言，后宫易主，过去盘庚错节的相府势力被拔出，帝王亲选的少年郎得到赏识，加官进爵，自然是前途无量。

　　中秋佳节，一轮满月高悬。

　　他独自一人走在长安城街头，这是真正的盛世繁华。

　　他看见布衣的小贩，他看见垂髫的稚童，他看见端庄的妇人。

　　他们来去匆匆，知道归处。

　　他却不知欲往何方，何去何从。

　　他独自一人。

　　遗忘，孤独，寂寞，陪伴着他，如影随形。

　　他心灰意冷。

　　可是，他有一天忽然不想要过这样的生活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木兰树下正在独自念诵“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的少年。

　　没有人能把一身红衣穿的这么洁净出尘，这个少年对他微笑，他有一双不染尘埃的眼。

　　他想起了以前的他。所以，他想保护他，保护这个少年的纯洁，天真，所有一切曾经他遗失的美好。

　　原来，他也会爱啊。

　　世人大都喜欢毁去纯洁无暇的美玉，他的时间不多，好像不足以让他成长。

　　他拼了命的表现自己，只求高高在上的天子能看卑微的自己一眼。

　　他自请去边境杀敌，在广阔苦寒之地，与所有的士兵同吃同住，与最狡猾凶残的蛮夷厮杀。

　　他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去，他看着驻边将领换了又换，他始终坚持着。

　　恶劣的天气，艰难的生活没有打倒他，他在等着一个机会，一个让他翻身的机会。

　　终于，他等来了。

　　他以五千轻骑大破对方五万军士，杀敌斩杀敌方名将呼噜扎木的时候不过十五岁。

　　杀戮这个词为他而生，血液令他躁动而疯狂。

　　他拉拢朝中势力，经营自己的党派，日积月累，只到有自己的话语权，直到可以与天子抗衡。

　　他曾经生为天之娇子，他被世事辗转，撵入泥中，苦苦挣扎，他找到希望，他拼了命的握住他以为的光明，他不断攀爬。

　　直至从深宫弃子登至权力顶端。

　　这就是他楚束短短十五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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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可以独自遮挡风雨，保护一个如他当初一般的少年。

　　这个少年，是楚亥，他同父异母弟弟。

　　这拼尽全力求来的稀薄可怜的温暖，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狐妖打破了。

　　楚束原本以为，狐妖会陪伴他。

　　但是，他明白，世界情爱只会叫那只狐妖带走他的弟弟。

　　留下他，一个人。

　　在望不见尽头的宫韦中，日复一日，孤家寡人，终此一生。

　　所以他疯了，他生性嗜血，他害怕终究只余他一个人，害怕漫长的黑暗和孤寂。

　　渊澄看到了这一切，他有着发怔，这是他想要的，让楚束体验死亡。

　　死亡是什么？是回首一生，让你最美好，最后悔的时光在眼前一一闪过。

　　将死之人，死亡会让他们恐惧，颤抖，愤怒，让他们所有的黑暗，不为人知的过往暴露在空气中，仿佛这样就可以减少痛苦。

　　让渊澄感到震惊的是，楚束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好像是因为他而终结。

　　他的出现本身来对于楚束最大的痛苦。

　　渊澄感到迷惑，他能认识到楚亥，这本身是一件很小事情。

　　他与楚亥互相有情意，没想到会破坏楚束这么多年来对幸福生活的追求。

　　这几乎是对他信仰的摧毁。

　　说到底，楚束是太孤单了啊。

　　渊澄变作一只漂亮的白狐，跑出了明亮华丽的宫殿，跑过了高高的宫墙，跑向了无人居住的深巷。

　　月光把他的皮毛渡上一层银色，印得他犹如行动的光源。

　　他的速度很快，他的脸颊被呼啸而过的风拍的生疼。

　　又有何对错？

　　究竟所谓何事？

　　为何泪流满面？

　　他忘记了自己魂魄离开身体的那段记忆，这些记忆就像碎片。

　　现在他忆起来了，他在那变化莫测的侍女图中分明看见了楚束的过往！

　　楚束有多肮脏。
　　如今的楚亥就有多干净。

　　仅此，足以让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