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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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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冬来,春耕秋收,两年转眼已过!
妲己已能呀呀学语,蹒跚爬步。
这一片荒凉的土地,土地上的族民,她有了点点滴滴的感情。
娘,温婉而贤淑。
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族民,和蔼亲切,友好互助。
迩族部落的邻旁,是一个姓方的部落,两年来,礼尚往来,关系很是和谐。
初春时节,北方寒冷的气息渐退,平芜的荒原上偶尔冒出了几株碧油的嫩芽。
妲己陪着娘坐在太阳初升,温暖和煦的春风里,清朗的天空中一排大雁已北归。
“娘!”
妲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靠在她的膝盖上。
两年了,她很想妈妈,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公园,也是这样让她靠在膝盖上,然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朦胧之间,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又围在一张桌上吃饭,聊天。
简单而又十分快乐的生活!
然而,那种生活只属于姬丹,她,现在已是妲己。
熟悉的环境,怀念的身影退去,妲己清醒过来。
远处一阵高声大喊,妲己转眼,那是族长召集众族民的信号。
“方氏老族长不幸西归,其长子继任族长之位,然而,此新任族长性情残暴,已向我族部落发出挑战,意在灭我部族,收我土地,即刻起族内所有男丁加紧戒备,妇女孩童迁居于山后的避难洞窑内。”
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的空气瞬间凝滞,老族长浑厚的嗓音穿透凝结着的阴霾掠进耳里。
打仗,要打仗了,和平了近五年又要重新拿起武器。
曾被鲜血浸透的地面如今又要用血来清洗。
这种血腥的日子是不是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是不是只有血才能见证他们曾经的存在?
族民们仰天叹望,春日的暖流霎时变得如严冬般冰冷。
避难的日子总是比较难熬,一连十天,部落内毫无动静。
而躲避在山洞里的族民却已经受不住湿气的侵毒,皮肤溃烂,腿脚浮肿,病情蔓延……
春雨绵绵,斜风细细。
在阴冷潮湿的山洞中整整二十天后,山前的部落里终于传来一阵阵响天雷的呼啸之声。
妲己站在洞口,雨丝模糊前方荒凉的景象,只有那一声声的拼杀之声清晰地响在耳畔。
妲己暗叹口气,三千年前,东夷、南蛮、西狄、北戎,无数的氏族部落,有的在壮大,有的在衰落。
壮大者,用别族的血来祭奠,衰落者,用自己的血来为别族铺路。
这样的世界里,最不值钱的大概就是人的生命了!
可悲可叹,更奈何!
嚣叫的厮杀声,武器的碰撞声,纷乱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弭在淅淅的雨声里……
夜色将幕,火光将阑,战争也将歇。
山前一片寂静,那是死亡的沉寂,淹没了世事纷扰的不堪。
妲己转回头走到娘的身边坐下,依赖地靠在她身上闭了眼睛。
她知道,这会是她最后一次依赖在娘的身边,最后一次再享受娘温柔的抚摸。
迩氏部落打输了,所有的族民可能都将被抓或被杀。
他们所在的洞窑很快就被找到,无奈都被拖到了山前淌满血流的部落平地里。
方氏新任族长方佾身壮如牛,高猛如熊,一双鹰般冷酷的眼睛网似地撒在面前绑缚着的迩氏族民。
可怜的迩氏老族长已被当作俘虏结结实实地捆绑在方佾身后,几十把尖锐的石刀指着他身体的每一处。
妲己抬起头看向方佾所在位置,立刻迎来了他阴厉的眼神,眉角一敛之后竟是邪恶的笑。
“从今天开始再没有迩氏部落,只要你们投降,从此你们就是我方族的族民,这里还是你们生活的地方。”
一番慷慨之词打动了迩氏部落的族民。
恋土,贪生,他们纷纷响应。
方佾满意地笑笑,转头向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那人略一点头,向妲己走来,将她抱起走回原地。
妲己安静地呆在那人的手臂里,侧目一望,挂满了雨滴,又盈满了泪滴的脸在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妲己扯动嘴角对他们笑了笑。
爹,娘,你们多保重,妲己从来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人抱着妲己转身撤离之时,眼角边,一抹决绝的神情闪过。
妲己猛地回头,娘已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奔向自己。
温婉如泉水的娘像一头被激怒了的母豹,奋力地拨开敌群挽救她的孩子。
“娘!”
妲己大声叫。
她想让娘回去,她不能看见娘死在她的面前,可是,她不会说,她无法表达。
娘伸出的那支抓向她的手臂陡地凝住,不舍的表情化成了呆滞,恐惧和惊怒。
才是眨眼的工夫,娘痛苦地瘫软倒下,血渗着淤泥从她身下流淌开,慢慢地形成一片骇人的红浪。
“娘——”
愤恨的痛在心底涌起,妲己无助地看着娘一点一点地用尽她最后的力气所传达给她的爱和疼惜。
不能,她不能阻止任何事。
娘,这个倾注了所有母爱的女子,妲己竟只能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
即使当初得知自己死亡的消息,她也未像此刻这般泪水汹涌如海涛一般要将她吞噬。
眼泪止了,痛也弱了,恨却开始蔓延。
她死死地盯着如看好戏一般微微笑着的方佾,精锐的眸子射出道道的白光刺裂了黑暗布着的天空。
是他,方佾,他杀了娘!
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何以能如此狠心?
“全体撤回!”
他一声高呼,留下迩氏族民围着奄奄一息的娘,低声哭泣着。
“孩子她娘,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呼呼风声中,那悲戚凄苦的呼唤像幽灵一般随着方氏部落的部队没入远方的黑雾之中。
*********
你好,我叫邱霖汶,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姬丹,我喜欢你,答应做我女朋友好吗?
别傻了,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
不要,我不要分手,霖汶,你知道我多爱你,不要离开我,求你,霖汶……
心被撕碎般地痛,呼吸被残忍地遏止,而灵魂,却依然还在身体里徘徊。
可是好像,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好柔,好软,好舒服!
妈妈,是你吗,我回来了吗?
抱我,妈妈,我好冷,好像才过了冬天,为什么又一个冬天来得这么快呢?
霖汶,你不走了对吗,你说要分手只是为了吓我的对吗?
我爱你,霖汶,我没有办法忘了你,好想你——
迷糊之间,她小小的身体被拥入一个怀抱,全身颤抖的她慢慢地安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脸颊,额角上的细汗。
一场雨把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淋病了,发烧,昏迷,恶梦接踵而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揉了揉她紧闭的双眼。
快醒来吧,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了。
只要你能够醒来,我一定不会再让大哥欺负你了!
他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嘴边泛起一抹稚嫩却俊美的笑。
月冷,霜寒,啼声划过。
妲己挪动身体,缓缓睁开眼睛。
黑得没有空隙,静得没有生气。
她转过脑袋,隐约中,长长的发丝下一双颤动的睫毛闪着萤光。
翻过身,伸手去触摸,柔滑的长发散落在倒在床上的脸边。
悄悄地拨开头发,一张带着朦胧色彩的柔美脸庞瞬间点亮了周遭的漆黑。
小巧的唇型,卷长的睫毛,俏丽的鼻梁,还有尖削的下巴,无一不显示他是一个绝世美人。
妲己凝神屏气注视着他,犹如欣赏一座精心刻画的雕像,每一个细节都是她无法忽略的。
美,贵在欣赏。
然而,他的美,却能让欣赏的人心碎。
那样柔弱,那样纤细,宛如蝉翼一触即破。
春夜冷凉的细风吹进,掠起发梢缕缕的碎发,床边的人微微地打了个寒颤。
长长的睫毛往上抬起,露出两颗黑珍珠般晶透的眸子,光芒暖暖地洒在妲己凝滞的脸上。
一圈小小的浮波在她的心上漾开,笑容随之泛起。
他,还那么小,却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是他吗,拥她入怀,给她安慰的人?
“你是谁?”
她问。
男孩抬起头来,用手盖在她的额上,片刻便将手收了回去。
黑暗中,妲己仿佛看见了一朵柔媚清丽的荷花在初夏乍然绽放。
在他如花般柔美的笑容之后,一股轻缓的清风吹拂过一池平静的湖面。
“你终于醒了,那天,大哥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就病了,我叫方荥,你呢?”
方荥?他是方佾的弟弟,方佾抓她回来是要把她做人质,可是为什么,这个漂亮的小男孩要对她这么好?
妲己侧回头,闭上眼睛。
那一片血洗的平地!
那一个为救她而倒在血泊里的女子!
那一群被灭了族的族民们!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呼声还在沸腾……
只是,她已不能归家!
“你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软润的细语把妲己拉回现实,她别过头看着他满怀关切的眼睛。
“……哪里?你……救我?”
环顾漆黑的一周,妲己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来表述。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再伤害你,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方荥对她微微一笑,转身出门。
妲己静静地躺在床上,心跳的声音犹如暗夜里徘徊踟蹰的幽灵在耳边游荡。
熟悉的脚步踏进,妲己转头,方荥已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苍白的空气中顿时飘浮起一阵幽幽的清香。
她是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吧?她的胃在抗议。
方荥放下粥碗,小心扶起妲己,让她靠在榻上。
那喂进嘴里的一口口稀薄清淡的粥像山珍海味一般充实了妲己空空如也的腹。
几口之后,她终于可以停下狼吞虎咽的小嘴,闪着宝石般光亮的大眼睛感激地望着方荥。
“哥……哥!”
她想说声谢谢。
“不用谢,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我当然要照顾你啊!”
看透了她的心意,方荥报之以一个亲切的笑,温润如玉。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那是什么意思呢,方佾能允许一个俘虏充当自己的妹妹吗?
一如前半夜,妲己睡在方荥的床上,而方荥,卧在她的床头边。
曙光初破,雨后新晴。
妲己慢慢从睡梦中收回自己游离的心绪,睁开眼,一片清明,房内的布置清晰地印入眼帘。
简单,干净,整齐。
她一转眼,床头的人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她拧身坐起,想要下榻。
“你醒了。”
粗犷的声音陡地在耳边炸响。
妲己还未来得寻声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已挡住她所有的视线。
小小的身子从床上腾空而起,那双粗壮的手臂将她搂得喘不过气。
邪意的笑,“你睡了两天,我早就该带你去看那场好戏。”
部落处决场上,迩老族长脱光衣服被绑在五米高的木杆上,日晒雨淋,身上伤痕遍布,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
木杆周围一圈,铺满枯黄稻草,手拿火把刽子手静立一旁。
烧!
妲己惊恐地看着这个布置得无懈可击的焚烧场面,一场烈火将夺走迩族族民尊敬的老族长。
她知道,这是他的命运,没有人愿意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救他。
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火刑,也许还算是仁慈的吧?
比起那些烹煮,醢刑,脯刑,车裂,腰斩,或许痛苦会小一些吧?
方佾抱着妲己拨开族人进入火场的中心,傲然仰视这个连商乙帝都头疼的迩氏族长,嘴角浮出轻蔑的笑。
“迩弭,你听好,迩族已经没有了,你所有的族民都已归入到我族中,如果你肯俯首称臣,我还可考虑饶你一死。”
空气沉重,有如老族长的呼吸,每一口气都吐露着他对方佾的痛恨和不甘。
方佾冷哼,回身,从齿缝缓缓漏出一个字:烧!
“慢着!”
族群外,一个幼嫩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是他,那个漂亮的男孩!
围着的民众让开一条道,年仅十一的方荥穿着一套浅兰的上衣下裳,散着凌乱而有序的头发,从道上迈了进来。
“方少爷!”
监守火场的看守试图阻拦他的去路。
方荥平缓如水的眼睛瞥向他,没有波动的柔软眼神化了他的坚决,退到一边。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快回去!”
方佾皱着虎眉,不客气地对他呼喝着。
方荥看一眼他手臂里的妲己,毫不退缩地对上方佾严苛的眼睛。
“那你带她来这里干什么,为了让她看一看自己的族长是怎样惨死的吗,还是想向她炫耀你有多么伟大,大哥,你要收多少部落我不管,可是你既然答应了不伤害她,你就不能这么对她!”
方佾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嘴唇一启,吐出的还是那个让人胆战的字:烧!
“大哥!”
“闭嘴!”方佾大声怒喝,“我就是让她看看不服从我的结果是什么,如果她想安安全全地呆在这里,就别想打什么鬼主意,否则他们所有迩族人的下场就跟他一样。”
方佾反手指向背后开始凄叫着的老族长。
火,沿着木杆一寸一寸地往上爬,黑色的烟雾像魔鬼的魂灵一般袅袅地吞噬了老族长的腿,腰,胸,颈……
“哇哇啊——哇——”
那一声声惊魂动魄的惨叫声震撼了天,打动了地,惊慑了所有的人。
终于,投入火海的那个苍老的灵魂抽离而出,化成一缕愤恨之烟向云间奔去。
须臾,雨,从绵绵的云里渗透下来。
它似乎觉得还不够将火熄灭,一场雷庭万钧的急风骤雨狂泻而下。
呆了,傻了,一场洗礼在这个充满血腥的部落里暴虐地举行着。
火灭了,雨却还未停。
被烧焦的木杆上依然悬着一个人。
一个已变成黑炭的人,体形还保持着老族长的模样,只是所有的肢体、器官都萎缩了。
恐怖,惊悚,如梦魇弥漫。
“哇——”
两岁的妲己怎能承受得了如此大的心理创伤,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这样地野蛮,这样的残暴,她,要如何要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全身湿透的方荥猛然从方佾手中夺过妲己,抱着她狂奔回自己的房间。
风止雨歇,暴烈的场景已全然在视野之外。
然而,那种恐怖,那种惊悚,她怎样去忘记?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很快就会好的!”
方荥紧紧地抱着她,却发现她的身体颤抖得如一颗快要凋零的小花。
“你冷不冷,我帮你把衣服换下来。”
冷,她没有知觉。
痛,她没有感觉。
只有那一丝丝盘亘在神经之上的恨,和萦绕在心间的疲,让她无法呼吸。
方佾,他如此对待老族长只是为了要杀一儆百。
他抓了她,却又不愿杀她。
他在警告她,他不允许任何人的背叛。
他在威胁她,迩族人的性命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她,一个两岁的小女孩,有什么可以让他感到害怕的?
妲己蜷缩在床的一角,无声地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女娲要让她承担这样艰难的使命?
她已经慢慢地在改变她的世界观,人生观。
原来以为,只要乐观,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找到办法解决,可是,真的不是什么问题都可以轻而易举让它过去!
一只手臂轻轻将她托起,搂入怀中,轻抚去她脸上的泪渍。
“别哭了,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醒了,什么都可以忘了。”
可以吗?
踩过的足迹可以抹去,刻在心上的伤痛还可以复原吗?
但至少,这个时刻,她安心了,放心了,这样柔软的怀抱,已是给她的最大的安慰。
“妲己,”妲己抬起泪眼,迷蒙中望着他俊美的容颜,“我叫妲己。”
“妲己。”
他闭着眼微笑地轻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