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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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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晓风微拂,藕荷色幔帷的一角,轻柔地撩过姬丹熟睡的脸庞。
她困倦地翻了一个身,手不经意地,甩到了身旁,他的腰间。
一个陡惊,她睁开眼来发现,一双柔水流淌般地眼带着促狭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她。
想起昨夜,想起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一阵交杂着羞涩与酸楚的意绪袭上心间。
她垂下双眼,把头埋进他支着她的臂弯里。
她的泪,不能让他看见,因为,她无从解释,也不想欺骗。
曾经,有过那么一次机会,她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依偎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可是,他们错过了……
而自今以后,她知道,那样的机会再不会重来一次!
她,和他,真的已经结束了。
伯邑考哥哥,忘了我吧,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安全全地活着!
只要你活着,我,就会很开心了……
“妲己?”
辛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却被她用手止住了。
“辛,妲己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她低着头,用极度平稳而冷静的声音跟他说。
他轻笑一声,依旧用手指把她的脸托了起来。
“你要什么?”
姬丹抬起眼睑,干净的清眸盈亮如洗,她扬唇笑了笑。
“你的一句誓言。”
“誓言?”
他扬眉,颇似意外。
“难道你还在怀疑我对你的心吗?”
姬丹笑着摇了摇头,“不,我相信你,可我还是要你再说一遍。”
辛垂目,笑了两声,将她向自己的胸前靠了靠。
正要开口,微启的唇已被姬丹用手掩下。
“告诉我,你永远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
他一愣,转眼之后,便笑意泛滥。
抓住她的手,他告诉她,他的一生,从不许诺给任何人说他可以不伤害他/她,因为他了解自己,他做不到,可是对她,无需承诺也无需誓言,他的心,已是最刻骨的保证。
今天早上,是原定的畋猎祭祀军事演习,这个时候,他本该已经率领各师军队在朝歌郊外的狩猎场中,宣读祭天之辞。
然而,因为她的关系,他误了时间,拖了进程。
不是他故意,而是每次要抽手离开的时候,她娇美的睡颜,总让他有一丝的不忍和不舍。
这一次活动的耽搁,他很清楚,又将与上一次他带伤回朝时一样,遭到群臣们的非议。
他无奈地暗笑一声,果见,来来回回向他请示通报的臣僚,已压抑了满腔不满的郁气。
郊外的狩猎场,是朝歌王畿内专供军队畋猎训练的林地。
各种野生的树木,满地铺长的草叶,占尽了这一片辽旷的野外。
偶尔,从树丛林中,传出一声声活物扫过枝干,掠过枝头的唰唰响动。
林地外的祭坛前,列队规整的军队战车,已蓄势待发,只等坛上,大王念完祭辞后的一声令下。
而随辛前来的姬丹,此刻,正以一身简洁罗纱裙的装扮,站在祭坛周围罗列成一排的朝臣之前。
面对旁边若有若无鄙弃的白眼,她只能暗暗苦笑。
早说了,她不该来的。
可是偏偏,他抱她就像老鹰拽着小鸡一样,硬生生地将她放到了他的马背上,然后置若罔闻地,就把她塞到了这一群人里面。
讨厌的家伙……
她忍不住勾唇笑了笑,瞥眼,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垂眼读辞的他,眉宇间的神情俨然藏着一股天子独一无二的高贵威严的气势。
“畋猎现在开始,哪个师队缴获的猎物最多,寡人重重有赏,出发——”
平稳有力的声线一经响起,驱马的马臣便崩紧了手中的缰绳,尾音刚落,无数车轮,已扬尘而行。
姬丹抬头望一望天,晴空万里,连一片借以点缀的白云,也隐匿在了微阳浅照的丝丝光茫里。
天,很好,大概它也是想从辛的获利品中分得一杯羹吧!
她浅浅一笑,回神之际,队中闪出一个陌生的身影。
她朝他看去,儒雅温静,面色宁和,一双眼未透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他的侧脸,似乎……和他有些像。
难道……
“大王,臣兄以为,大王此次祭祀的行为有些欠考虑。”
子启波澜不惊地,低眉向他阐述道。
辛笑一声,不以为然地瞥他一眼,问:“有何欠考虑?”
子启一眼瞄过姬丹的站立方向,说:“臣兄尝闻,妇人者,须为清闲贞静,守礼修身,事非礼则勿言,行非礼则勿动,一民妇尚且如此,况王之妾嫔乎,然今日之祭典,大王舍正后而携姬妾,实乃臣兄之所忧。”
此话一出,左右邻舍各大臣,纷纷议论开,皆为附子启所谏。
辛轻蔑的眼,无谓地扫过旁边,交头接耳,品头论足的一列队伍。
“妲己!”
他似乎有意向他们挑衅般地,高姿态地叫了一声。
姬丹心知情况不妙,暗自焦急。
如果他不是这么特立独行,只要稍稍地,与他们作一些妥协,或许很多事情,就可以避免!
她缓挪出脚步,走到辛的面前,毫无防备地,便被他一把拉进了自己身边。
“大王!”
“别说话。”
他朝她一声低喝,眼睛,却始终瞧着平静如初的子启。
“王兄,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可是……”他勾起唇角,不屑之情显于眼底,“这真是你要劝谏寡人的原因吗?”
他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抬起的眼,有些无措,又有些惊愕地盯着辛仿佛一切了然的目光。
半晌,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掩饰性地,垂下了双眼。
“大王,臣兄确实一片忠诚之心,望大王明鉴。”
声音,虽然淡然,却可以辨出,其中欲盖弥彰的心慌。
辛哼笑一声,正欲挥手让他退下,只又听见——
“大王,可否听臣兄一言?”
辛微一蹙眉,视线移向声音的主人,笑了一笑。
“二王兄,是否你也要向寡人再搬一大套礼制的道理出来啊?”
二王兄,子胥馀,是他同父异母的庶兄。
在所有的几个兄弟中,他最喜欢的,就该是这个与他禀性极为相似的二哥。
一样的聪明敏捷,一样的高傲自负,一样的目中无人,只一点,他们却有着很大的不同。
他天生,长就的是一副逼人的冷傲气势,而二王兄,却生有了一张艳冠群芳的绝美脸庞。
他的每一颦每一笑,即使是身为男子的他,有时也不禁要为他着迷。
辛望着他垂下的漠然的眼,一阵失意从心里悄悄爬起。
此时的二王兄,他的脸,在从前的傲然中似乎又多了一层冷漠,对他的冷漠。
他记得,好像是自去年他跟受伤的父王从盂方回来后,他觉得,这个与他关系最好的二哥,一夜之间和他疏远了。
为什么,他不知道,也没有去问。
“二王兄,你想说什么,为什么又不说了?”
子胥馀一点一点地,撑起柔长睫毛下淡漠却澄澈透亮的双眸,看的第一眼,竟是辛身旁,凝神望着他的姬丹。
方……方荥哥哥?
诧异,震惊,她用双手掩住自己怕要失控的口舌。
错了,一定是她弄错了。
辛明明叫他的是“二王兄”,怎么可能,方荥哥哥怎么会变成商朝的二王子!
可是,如果仅仅是长得像,那他饱含思念的眼神,他柔婉致约的神韵,又该如何解释?
十一年前,被火吞没了的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在经过十年渴盼重逢的想念以后,她,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子胥馀?
妲己,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赫然,一句在她脑里时隐时现的话语,清晰地浮了出来。
姬丹泪眼迷离地对他扬唇微笑,却见,他面无表情地转开了与她接触的视线。
“大王,臣兄觉得王兄之言甚是在理,且不论王兄是否一片真心,于大王而言,先王所传礼制实不该轻贱,妲己……娘娘逾越王后之责……”
“够了,住口!”
辛的一声暴喝,截然切断了子胥馀冷淡得毫无一丝起伏波动的低柔嗓音。
他拉住姬丹的手走下祭坛,到子启的身边,轻轻一瞥,说:“接下来的祭祀寡人交给你了。”
不等他愕然之后的反对,辛快步擦过子胥馀的肩头,“你,跟寡人过来。”
他的马,正在一棵树旁安心地吃草,蓦地,却被背上突然加重的力量惊了一惊。
“哇!”
喜欢骑骆驼却极度害怕骑马的姬丹,禁不住,在被抱上马背的那一刻,失声叫了出来。
“大王,你……”
“你也闭嘴!”
他斜勾着嘴角,瞥她一眼,一个跨身坐到了她身后。
缰绳猛地一抽,他的黑色骏马心有灵犀地,拔腿奔了出去。
“大王——”
“大王——”
身后无数的呐喊混成一片喧嚣的嘈杂声,渐渐地,便被脚下策奔的马蹄声淹灭了。
“大王,你要去哪里?”
从后面逐渐赶上来的子胥馀,驱着一匹白色无瑕的宝马,并排着与他们前行。
“打猎。”
抛下一个轻描淡写的回答,他又一挥绳,加快了自己坐骑的奔跑速度。
姬丹绕着他的臂膀,向后看了看已无意再追赶的子胥馀,正巧,撞上了一直朝着她坐的方向凝视的他的目光。
几乎在对望过后的同一瞬间,笑容,在他们脸上浮起。
王子馀,方荥哥哥,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并不重要。
只要,哥哥你是真的回来了,回到妲己身边来了,其他的一切,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你在看什么?”
紧圈着她的人用下巴用力地顶了顶她的头,用一种略显不满的语气提醒她,她的眼睛有一点不乖哦!
姬丹侧回头,身子往后一靠,抬起头,调皮地对他眨眼笑笑。
“我在看你的二王兄啊,你不觉得他真的很漂亮吗,好像比我还漂亮了那么一点呢。”
她摸摸自己的脸,伸了伸舌头。
辛闻言,蓦然轩起剑眉,警告似地瞟她一眼。
“你怎么好像今天才发现他漂亮吗,以前你可没有这样看过他呀,”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脸轻声说,“你要是敢有什么想法,我可不饶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湿润的极具挑逗性的舌尖,轻轻地来回拨动着她的耳垂。
“哎呀,大王,你快看,那边有一只兔子,你不是要打猎吗?”
只听,辛一声轻微的笑,却不将嘴挪开。
“你还想再来这一招吗,我可不会……”
嗖地,眼角边一个白色的小东西飞速掠过,毫不迟疑地,他抽出挂在马背上的一支箭,聚力掷了出去。
矢,如闪电一般,疾速射向窜逃的兔子,只一眨眼,它便已然一动不动地倒在了草丛中。
“嗬,大王,你好厉害,这样也能打到猎物。”
话刚及此,繁杂的树梢头上,扑喇喇地震飞起一群飞禽鸟兽。
正仰头辨别方向时,又三支矢,朝着某个方位分散开来,穿过枝叶,打落了三只旋即而下的飞禽。
姬丹转过头,看见他,手持弯弓,神情缈寞地抬头望着它们落下来的路线。
片刻的停顿,他恢复了以往的淡然,策马走向猎物倒地的位置。
侧腰下去捡,身后,一个急切的关怀叫声——
“王兄!”
他猛一警觉,耳旁已越传越近一阵猛兽的攻袭奔跑声。
尚未留有让他撤离的时间,那头硕大肥壮的野猪已张开前爪,向他飞扑过来。
“王子馀!”
心,仿佛被撞到了嗓门口,她情急之下,脱口叫出。
他陡然一震,眼睛,朝她瞥过来,一个浅柔的微笑之后,他拍马,身体向上翻跃而起,凌空几个跨步,便飘飘然然地落到了她的身边。
“二王兄,你没事吧?”
辛轻言抚慰。
子胥馀摇头笑道:“没有,你忘了,我的狩猎工夫可一点不比你差啊。”
辛扬唇欣然一笑,转眼向他身后看去,那头猪,喘着粗气依然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们。
子胥馀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口哨一吹,白色宝马应声而回。
他跃身上马,说:“大王,你们先走,我在后。”
对于他的极尽保护,辛却弃之不理。
在他看来,狩猎犹如对敌作战,临阵脱逃,从来不是他的作风。
即使如同此时,在毫无武器装备的情况下,尽力,才是唯一的生存选择。
笑了一笑,他说:“二王兄,我们好久没比赛了,不如就利用它,看一看谁可以先制服?”
“不可以啊,大王,你们无刀无枪,拿什么来制服它。”
辛松开拉着缰绳的手,双臂一环,将她紧紧裹在怀里,笑着在她额上一吻。
“妲己,你的夫君还有很本事你没看过呢,好好看着吧。”
“可是大王,……”
她顿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真正的心意。
辛的本事,她是了解的。
格斗猛兽他不在话下,那方荥呢,他看起来那么柔弱,怎经得起野兽随意的一击?
姬丹微一撇眼,发现他的视线,躲开了他们的亲密接触。
“王子馀他……”
“嗯?”
她的声音太细太模糊,辛没能清楚地听到她口中的轻呢。
然而,子胥馀却似心电感应一般,感觉到了她内心担忧的来源。
“大王,你就这么肯定能胜过我吗,如果我赢了,不知大王可以赏我什么呢?”
他笑着,仿佛,胜券已在他掌握之中。
辛斜睨悠然一笑,说:“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当然,”他紧了紧臂里的小身躯,玩笑似地瞥他一眼,“除了我的美人。”
子胥馀垂头低声笑笑,说实话,除了她,他还真不想要别的呢!
“那就来吧。”
他翻身下马,气度十足地对辛撇了撇脑袋。
辛跨下马,同时,也把姬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捏捏她的脸,笑说:“乖乖地在这里等我。”
树林里,出奇地静,似乎只是一个细微的呼吸,也能打破他们和野兽之间对峙的平衡。
沉闷的空气中,野猪庞大的身体,一收一放,仿佛在等着某个,易于它出击的时刻。
果然,当一袭风掠过,树梢枝头发出颤巍的响动声时,倏地,它迟钝的腿瞬间变得迅捷无比。
以毫不逊色的敏锐之速,子胥馀拔出一支箭,拉开弓瞄着它身体的要害处,一点点地随它挪动。
嗖——
弓箭离弦,不偏不倚地朝着它既定的方向攻袭过去。
只是毫厘之差,野猪躲身避开了从旁擦掠而过的利器。
失了一次一定乾坤的机会,他已没有多余的时间,上弦定矢。
眼望着它猝然逼近,辛纵身而起,一个凌空翻跃,骑跨式的坐到了它的身上,他夹紧双腿,双手狠力勒着它的脖子。
由于身体的骤然疼痛,和呼吸的顿时堵滞,野猪疯狂般地四腿乱踹,到处乱撞。
辛竭力地抵制住因身体颠簸而引起的不稳,侧头对子胥馀大声道:“拿箭来!”
闻言,子胥馀随意抓起手边,一把的弓箭,奋力扔了出去。
辛腾出一只手,向空中一伸,这一把箭如数地抓到了手里,反过手,他将手中近十只箭头,刺进野猪的后腹部。
“嗷——”
一阵惨烈的嚎叫声,在幽谧的林里轰然响起。
不失时机地,辛拔出箭,又往它身上另一个部位深深地扎进去。
也许是剧痛的难以忍受,野猪猛地后腿一踢,辛一个失力,整个人如抛物线一般,狠狠地摔在了数十米外的地上。
“大王!”
姬丹心急如焚地,奔到他的身边,跪下将他扶了起来。
“大王,你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
辛用力撑起身,想摇头告诉她,这种小打小摔,根本不足为道。
然而,他的嘴角,却没能禁住身体痛楚的抽搐。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没事,看看那猪死了没?”
姬丹侧眼望过去,只见,野猪的心口,不知何时已插上了一支没入了一半的箭矢。
而子胥馀手上的弓弦,还有着一丝丝细小却剧烈的震颤。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欣慰地投了他一抹甜美的微笑。
子胥馀偏过眼,宁然地走到她身边,蹲下,垂眼顿了片刻,道:“娘娘,可否让为臣看一看大王的伤?”
姬丹一阵黯伤,心底怨郁的情绪止不住地涌上。
“方……”
“娘娘!”
他抬眼瞥她一眼,闭眼暗叹一口气,才又放低了嗓音说:“大王的伤不能耽搁。”
姬丹悄然退开身,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
方荥,他的的确确是回来了。
可是她与他,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开怀地笑,放声地哭。
他的温暖怀抱,他的柔美笑颜,也再不能为她而存在……
那十年,他与她,虽然远隔天涯,心,却依然咫尺!
而如今,真实的他,重新带给她的,已是一种不可企及的疏离。
方荥哥哥,你跟妲己,真的只能这样了么……
“大王,你动着试试,还痛不痛?”
他的一声淡而缓柔的问语,召回了姬丹凝神的冥想。
她走回辛的身旁,问:“大王,好点了吗?”
辛甩甩脱了臼的左臂,扬眉点头笑道:“嗯,原来二王兄还有这一手,寡人倒是不得不甘拜下风了。”
子胥馀淡笑,站起身跨上了马。
“大王,这点小伤想来应该不会妨碍你的马术吧,臣兄先行一步,我们林外见。”
不看姬丹一眼,他抽绳策马卷尘而去。
繁茂的狩猎林外,本该是开阔旷辽的一片。
然而,密麻的战车军队,不留一丝视线空隙地占满了蔚蓝天空下,荒寂的野外郊地。
子启领着辛的臣子们,在队前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大王,无礼闹过之后的归队。
“启,大王已经离了些许时候了,怎地到现在还未见他回来?”
他的身旁,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他颇显担忧地望着林子出口处平静的小道。
子启侧过身微微颔首,道:“比干王叔,请别担心,想是大王就快出来了。”
“唉,”他摇头轻叹,“大王也太不应该了,畋猎祭祀这么重要的事,带了个妃子不说,居然还中途撒手离开,真是……唉!”
连声的喟叹,不禁引起了周围所有臣子们的心有同感,片刻之间,宁静的茂林外响起了一波波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和窃语声。
“王叔,您再稍等片刻,子启这就去接大王回来。”
说着,他抽开身到军队前牵出一匹马,上马挥鞭之际,前方,一阵奔跑的蹄声由远及近地越来越清晰。
层层扬起的尘土里,飘逸的马鬃上,一身演习戎服的子胥馀慢慢隐现。
握绳的手猛地一收,白马,张开前蹄停在了子启面前。
“王兄。”
子启应声浅笑,眼睛往他身后一瞥,微微蹙眉。
“大王呢?”
子胥馀默然看了他几眼,踱了几步挨近他身边。
“大王快出来了,”他放低声音又说,“王兄,王弟有数言相告,请借步。”
“不知王弟有何话要说?”
来到一棵细密的大树下,从浓郁的叶间穿泻而入的阳光,似一粒粒小光斑洒在子启略显愕然的脸上。
子胥馀扬唇淡笑,低头朝地上瞟过,清俊的双眼仿佛在嘲笑,他破绽百出的伪装。
“王兄,你和我都了解大王,如果我们做错了事,他不会因为我们是亲兄弟而有任何的留情,所以,停止你的妄想,和愚蠢的行为。”
无面色的苍白在他温雅的脸庞上一过而逝,优美的笑容,缓缓在唇边荡开。
“王弟,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感受,那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的这一番告诫,没有一点的价值。”
说着,他向他扫过轻瞟的一眼,拉回马头走向队伍。
价值?
呵,子胥馀垂头自嘲一声,他何尝不知道,这只是他自欺欺人的一种方式!
而王兄,他其实并不愚蠢……
和风,轻柔地吹拂。
子启的耳鬓,被少些散落下来的发梢微微扫拨着。
他的右上方,一条不知从哪里飘飞过来的粉色丝帕,随着树叶一起,线条柔缓地旋落下来。
似是有意的安排,它,不期而然地停在了他握绳的手上。
他拿起丝帕,望着它,有如望着一件丢失已久的私物。
若干年前,他十八岁的那个夏日,就是它,引导他到了她身边。
然而,不论他们相遇得有多么地早,她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这一切他都不在乎,至少曾经,她是那样爱他,可是现在,……
他闭眼,把手中的丝帕紧紧地抓在手中。
嫚……
“素儿,大王回来了没有?”
王宫的□□寝宫内,一个着淡蓝阙衣的娴雅女子坐在梳妆台前,对着凤鸟纹铜镜里正为她打理妆容的婢女冷然一望。
婢女素儿微微一拜,细声道:“回王后娘娘,大王还没有回来。”
王后白一眼,拨过她手中的自己的一头乌黑长发,忿忿然起身。
“大王怎会回事,畋猎这种事居然只带了妲己,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王后?”
“王后娘娘……”
素儿怯怯地喊了一声。
“好了,快去看看,大王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立刻通报。”
自四年前由西伯侯姬昌引进宫,被纳为王子妃后,她就一直不被辛所宠爱。
虽然,她并不爱他,可是她知道,只有他,才能给她最安全的保障,和最奢华的生活。
而在半年前妲己来了以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一文不值!
“王后”如今于她,只不过一个口头的衔称。
如果,万一,她先于她,有了子嗣,那就连王后的虚位,也将岌岌可危!
她走出寝宫,来到层楼外围,倚站在阑杆处,宫廷后院的华丽景致浮于眼幕。
亭台楼榭,溪流假山,林荫花丛,清幽鸟鸣绕于其间,缭荡起池中鱼儿戏水的漪纹……
她转了个身,让后背仰靠在栏杆上,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抿嘴释然地笑了一笑。
也许,她想得太多了,毕竟,她是先王钦点的未来王后,她不会势单力孤的。
“娘娘,娘娘……”
王后蓦然睁开眼,略微不满地朝着素儿着急奔跑过来的方向侧头望去。
“怎么了,这么惊慌失措的,大王呢,回来了吗?”
素儿喘了口气,点着头断断续续道:“嗯,大……大王回来了,可……可是大王好……好像……”
王后骤然拧眉,抓着她的胳膊问:“大王怎么了,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素儿咽了口口水,说:“娘娘,大王在狩猎时为了逮住一只野猪,不小心受了点伤。”
王后一跺脚,懊恼地瞥她一眼,径直地,跑向了辛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