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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校 无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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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披着发黄的衬衣坐在桌前,台灯下的脸终于有了点儿学生的样子。
林滩悄悄从床上跳下来。铝粉凹凸的暖气一片冰凉,像一柄刮过手掌的刀。
她很容易被取悦了,好像解锁了一个新的成就:前一秒刚跟自己啪完的男伴,下一秒却在写着作业。
像一只温顺却鲜活的羊。
林滩走过去,手指埋进他刺猬一样硬的短发,轻轻捋过。
“屠知难,八百块钱就别拖了,给我吧。我着急走,天都要亮了。”
屠知难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令人难过地是,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虽然很乐意显得慷慨,却困于贫穷。
“那不行,八百不行。我只有五百块,可以都给你的。”
林滩顿时有点懵了,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之前不是都定好价了吗,你这是跟我商量什么呢?”
“……出了点状况,抱歉。”
“嗯?那就要我帮你摊钱?”
“我会还给你的。下一次一千一,行么。”
“还下次……?!哪有下次。你真有病吧。”
这个男的三番两次的不着调,又是找理由不去酒店,又是隐瞒年纪,现在居然连piao资也花不起。再良好的职业道德也压制不住林滩的火气了。
林滩一下子提高了声调。
“我妹没跟你讲过我的事?给街头乞丐做个慈善,他也得给我个五六百呢。你有手有脚的,跟我在这装孙子哭穷,还能要点脸吗。”
气氛诡异地安静。林滩果然是刚说完话就开始后悔。她想,自己毕竟是个女的,即使这个男的才十七八岁,也能一脚把她踢翻吧。
她开始准备跑路了。
林滩以为屠知难一定会恼羞成怒,把拳头对着她,但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给人惊喜。
屠知难平静地望着林滩,不气愤也不羞愧。他的双手扳过林滩的两肩,直直望着她的脸。
“姐,你想想,那时候,你满意吗。”
他的嗓音,像灰蒙蒙的烟,一点点扩散在狭小的空间里。
以情感人,以理服人。林滩嗤之以鼻。
可很没出息的是,这样的假情,这样的歪理,林滩就是被说服了。
她发现自己还是挺色的。
林滩舔下嘴角,猛地站起身。
“可以,那就五百吧。没想到我也有这么不值钱的一天。”
屠知难听懂了这是一句玩笑。他真挚地笑起来:
“不是你不值钱,是我太混蛋了。”
林滩却不领他的情。
“我没看出来,你年纪不大,欺负人的本事倒一套一套的。”
屠知难的某一面确实让人怀念,尔后林滩渐渐有了“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她也不觉得丢人。
然而屠知难的五官那样普通,瘦削的身体也是惨白惨白的。对于挑剔的林滩来说,这样一具尚未成熟的身体,是那样容易被忘记,容易被永远埋没。
冬去春来,几个月过去。
林滩一直深信自然界的规律。初春季节,繁殖的信号洒满神州大地。
她的生意不出意料地火爆。林滩每天空着肚子奔波劳碌,就是想攒出辆二手三手的车代代步。
近几年林滩都不太看得上老男人,可王碌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个惯例。两天前,他和她在电影院的停车场里相识了。
其实无所谓相识。那天林滩经过一辆车窗没有贴膜的宾利,幸运地看到一个车座上半躺着睡着的男人。
这就是相识。
他看起来很英俊,大概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四十岁仍旧谈得上英俊,没有啤酒肚什么的,太难得了。更加分的是,他看起来那样富有。
林滩一直盯着王碌的衬衫,那皱作一团的领口。几乎没有迟疑,她从包里掏出纸笔。
写了电话却不能署名,就连目的也难以启齿,这纸条怎么写? 但这基本难不倒业界的老手。
林滩的指腹揩过半干的嘴唇,上午补妆的唇彩,看电影的时候就被顾客吃干净了。林滩于是挑了一支最接近正红色的口红,对着小镜子仔细地抹在唇上。
当她对着那一张毛边的硬纸亲吻。
像一只两翼鲜红的蝴蝶,在不能见底的深潭里一次次沉浮。
那个印记,翩翩而飞。
无边的尾气灰尘里,大胆的女人早已哼着歌离开。一张单薄简省的纸片别在车门上方的缝隙中。
林滩心急如焚地等待一个陌生的电话。
这一天它终于到来。
本来这一整周都是她的假日,临近中午起床是常态。
十一点半左右,林滩正蓬头垢面地对着镜子刷牙。接起手机的那一刻,她吐掉满嘴的泡沫。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泡泡在洗手池里爆开。
破碎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爬满白瓷的水池壁。
也许这次可以换个新的了。林滩笑想。
“您好。”对面的男声阳光晴朗。
林滩有些讶异。他听起来竟然这样年轻吗。
“嗯,您讲。”林滩柔声回答。
“您是屠知难的姐姐吧。我是他的老师。屠知难在学校里和同学有点摩擦,动了手,请您无论如何过来一趟吧。”
屠知难,是他?
林滩倒没有多失望,她心里也知道,本来老男人给她回电就是希望很渺茫的一件事。
只是好好的休息日去助人为乐,这让她有点为难啊。
“可我不是他的姐姐呀。”
“这样吗?”电话那头的年轻老师有些疑惑。“可我拿到他的手机,里面存着亲属的号码就只有您的啦。”
林滩很诧异,也很动容。
“联系人存的是‘姐姐’?”
“是啊,”男老师没有刚才那样笃定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也许是我弄错了吧,我再确认一下号码……真是抱歉打扰您了。”
她可没见过几个还肯尊称她姐姐的年轻人了。林滩突然下了决定,去帮助一下这个还能平等对待ji女的好小孩。
“等一下。”她抹掉嘴角的牙膏沫,开始向脸上快速地扑粉。
“不好意思,我其实是他姐。我和我弟正闹矛盾呢,本来不想管他的。但我仔细想了想,不能让他闯祸啊,”她轻顿一下,“我知道你们学校,半个小时会赶到。他伤的严重吗?”
林滩的家到十二中最多十五分钟。剩下的十五分钟,林滩画着一个很显年轻的淡妆,在衣柜里找了一条很多年不穿的背带格裙。
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吧。
我好看点也是给屠知难的面子。林滩满意地看看镜子,就心安理得地打扮着。
出门时,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林滩模糊地想到那晚屠知难没头没脑的叮嘱。
别穿今天这鞋,你太高了,我很丢脸的。
可又想了想,林滩还是选了一双厚底的凉鞋。
高一点的个子会显威严,会更像家长的样子。
即使夏天快到了。还是会有些瞬间让人冷得打战。
林滩踏入那片塑胶味很刺鼻的操场时,年轻的学生们正围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圆圈。她很镇定很从容地挤进去,可看到的一幕却让她忽然不想再把眼睛睁开。
屠知难还是那样瘦削而深沉的样子,他蜷缩在人群的中心。也许是因为从眼角流到下巴的血河,也许是因为他无神的眼睛,屠知难身边那样空旷的一圈,几乎没有看热闹的学生敢靠过去。
屠知难其实伤的不重。那种疼痛没有让他难以忍受。只是狠狠跟人打了一架后,身体有些脱力。
一些血液汨汨地流出来,他脑子里的记忆被一片片剥离出去,稀释成透明,揉碎在身下的草坪里。
劳累比疼痛更甚。不声不响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屠知难只是有些茫然地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忘记了合上眼睛,忘记了伸直保护着腹部而蜷缩的双腿。
我以为我睡着了,他们早就看不见我。可我睁着眼,也看见了她脚下的影子。
人恍惚的时候,最想要什么,什么就出现在眼前。
屠知难这样以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