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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暗思前事不胜愁 新年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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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天气渐渐和暖。
从妆台前的小轩窗望出去,廊檐下水榭旁的梅花纷纷落下。
春好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一边瞧着一边笑道:“天气好,景致也好,公主何不出去逛逛?”
我下意识的点点头,又猛然摇了摇头。
春好会意,噗哧笑道:“殿下可是怕又撞见那北齐的二皇子?”
可不是,我使劲揉了揉额角。
自从上次在席间与这个高洋打过照面,认出我就是在花满楼赠玉的“公子哥”,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但在席间千恩万谢了我慷慨赠玉才不至于他露宿建康街头的恩情,而且还打着报恩的幌子回绝了三皇叔的宅子,转而搬到了将军府隔壁居住,跟我做起了邻居。
美其名曰:促进两国皇族友谊在新的高度上更上一层楼。
于是,就出现了如下情况:
进宫请安的我一出门便巧遇上出门闲逛的他;正在饭厅用午膳的我刚提起筷子便遇上饥肠辘辘前来蹭午膳的他;就连我在墙边篱笆下惊奇的发现一朵早春盛开的野花,一抬头间,也能撞进扒拉着墙头向下望的他那笑吟吟的眸子里。
简!直!阴!魂!不!散!
想到这里,本公主真心实意的拒绝踏出房门。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即便今日我不踏出房门也注定是一场灾难。
因为从我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巧望见一个绿油油的少年正踏着欢快的步伐向我这边行进着。
果然阴魂不散。
我起身理了理衣裳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耳边已经传来少年朗悦的声音。
“哎?夏影,你家主子在吗?今日天气委实不错,最最适合出门游玩了。”
“不,不在。二皇子请回罢,今日我家殿下一早就进宫陪太后娘娘说话,用,用过晚膳才回来呐。”夏影结结巴巴,实在没什么出息。
“哎?夏影姑娘,你怎么脸这么红?是生病了吗?”高洋声音中带着关切,可脚步依旧没有停下。
“还是说,你在骗我!”高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人蒙骗很是伤心的模样。
“好啊,夏影,还是不是朋友?我就知道公主在家,你居然骗我。”
“我,我……”夏影被一句话堵得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古往今来,该面对的还是要自己勇敢面对的。我叹了口气,毅然决然的站起身。
“二皇子请留步。”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高洋果然驻足回头,看来秋实的气魄还是相当有震慑力的。
“呀,这不是秋实姑娘嘛。多日不见,出落的更加俊俏了呢。”高洋不改往日的嬉皮笑脸。
秋实显然不吃这一套,冷冷淡淡又极有礼数的侧身行礼道:“二皇子,前面就是内阁了,您再往前去恐怕与礼不合。”
秋实不卑不亢。
“你们这些久在深宫的就是这样,规矩比天大。不像我这个落魄皇子,从来没人给我定什么规啊矩啊的。”
说着就要绕过秋实。
秋实也不是好惹的,她单膝跪地挡在高洋面前,手扣在右腰处行礼道:“二皇子,恕奴婢直言。来者是客,主人家并没有怠慢二皇子您。那么您是不是也应守为客之道呢?”
“你……”高洋显然没料到秋实这样不买他的账,诚然大多数人是不买他的账的。不然,顶着北齐二皇子的名号也不会混这样糟糕。
这厢,高洋大概早已习惯自己人微言轻,也大概当真是脸皮极厚,依旧笑嘻嘻道:“哎呀哎呀,秋实姑娘,干嘛动不动就跪天跪地的。快起来快起来,不就是等到晚膳时分吗?本王知道了,你到时记得去我府上通报一声哦。”
秋实:“……”
此后无数个日月里,我被高洋缠的烦不胜烦,诸如此类你追我躲的例子不胜枚举,而我也渐渐习惯了身边多出的这个身影。
对,我们是朋友,虽然这样的朝夕为伴的友谊只持续了半载,后来高洋因为我接到萧襄密信出逃一事,向哥哥接发告密而与我生分。之后就是萧襄战死,高洋同日因北齐陛下重病而提前回到了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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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载有余,我虽在长乐宫深居简出,可照旧耳聪目明。虽明里不管前朝后宫之事,但心中终归明镜一般。
高洋回到故国后的政绩我也略有耳闻。
北齐陛下病重,本来早有太子高澄在前,立储之事并无疑问,但高洋借着北齐皇帝病重的由头早半载结束了质子生涯。回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早就埋在朝中的钉子起出来,狠狠的将了太子一军。朝中大臣一看皇帝时日无多,太子也不中用了,便纷纷临阵倒戈,上书弹劾太子。一时间,显庆殿上弹劾太子的奏章堆积如山,气得北齐皇帝立时吐出一口老血,眼看着就要不成。
高洋趁着进宫侍疾的空当软禁皇帝于显庆殿内,威逼利诱其写下废立太子诏书,摇身一变成了储君。第二日便又将自己的亲娘武明皇后娄氏软禁于寝殿之中。不久后太子高澄也因为失势而被仇家刺杀。这武明皇后若不是因为娘家乃北魏真定侯娄提,估计也得不免于难。
当时我寡居在长乐殿,听到探子的密报,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北齐二殿下一向是个举世闻名的纨绔,脑子还不好,疯一阵好一阵的,北齐人人都说他是个傻子。日日喝花酒玩女人,尽会结交些斗鸡走狗玩物丧志之徒。
没想到却是做戏在给所有人看,连最与他亲近的我都被他骗了去,可见其城府之深。想到这里我不禁怀疑,没准高澄根本就不是被仇家所杀,而是……
我虽佩服高洋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还能隐忍至此厚积薄发,但也不至于傻到当真以为就凭高洋一己之力能力挽狂澜。
他的背后一定有主事。
至于这个主事是谁尚且未可知。如今四家独大,南梁,北魏,北齐,北凉。
北凉地势偏远,胳膊伸不了这么长,况且也没有这个实力。难道是哥哥?可彼时大梁正与北凉在战场上周旋,分身乏术,应该没有这个精力。
那么,最有可能坐收渔翁之利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北魏的相国宇文泰及其背后的势力——魏帝元修。
我望着已经荣登太子宝座的高洋除了一句“你来了”就再也说不出其他,只是站在那儿凝望不语。
高洋见我生分的厉害,赶上前来想要伸手握一握我的手却又终究拐了个弯,拂去我肩上的杨花。
他笑得有些憔悴,可眉眼里已经尽显了储君的气度,再也不是从前玩世不恭的北齐二殿下了:“阿婉,你还在因为昔日之事生孤的气吗?到如今都不肯唤我一声子进吗?”
阿婉。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他这么唤我。昔日在长乐殿时他说过在北齐为表亲近,才会这样称呼。自那以后,便日日乐此不疲的唤着阿婉追在我的身后。那些萧襄亲赴沙场的岁月,都是靠着一声声阿婉带来的快乐我才得以熬过来。
我苦笑一声:“殿下适才说本宫不肯唤你子进,而你从前又可曾在本宫面前自称过‘孤’?”
高洋愣了一瞬,终究明白我们回不到从前,只得也苦笑道:“阿婉说的没错,我们早已不复年少时的自己了。”
“可是阿婉,”他眼睛里带了光亮,“我对你的情谊却从未改变过,不管我变成谁,变成什么身份,在你面前,我便还是昔日的子进。”
我摇头打断他:“殿下,时过境迁,你我都要学会在自己新的身份里成长。”
“阿婉这么说就是还在怨我了!”他突然激动起来,“也对,若不是我当初向南梁陛下告状,没准你就同萧襄远走高飞了也未可知。”
我皱了皱眉头道:“子进,你这是在说气话,此事我虽怨过你,可事后一想,就算你当初没有阻拦我逃宫,萧襄一样会战死,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高洋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道:“你……你方才唤我什么?子进?再唤一次!”
他仿佛又变成了旧日在建康城内无忧无虑的质子。
我抽出手,顺手替他理了理胸前有些凌乱的衣襟道:“殿下要时时注意仪态。是,没错,我唤你子进。也早已不再怨你。其实我是想见你的,可又怕见你。这两年我怕见过往的熟人,只要见了就会勾起伤心之事。你该知道的。”
“那你为何嫁了你的死敌,那个辅国将军?”
我自然是不能告诉他我此行的真实目的,遂避重就轻:“这是国事,我身为一国公主,在家国需要我挺身而出时,我就必须放下一切。”
高洋嗤笑一声:“看不出,你如今却深明大义的紧。”
我翻了个白眼:“本宫一向深明大义。”
春好和夏影捧了茶点过来,夏影见了高洋有些意外:“呀,这不是二殿下吗?奴婢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
春好也上来行礼,叫了一声“殿下”。
我赶紧斥道:“夏影,不得无礼,如今该唤一声太子殿下了。”
夏影有些茫然。
高洋玉扇一摇,露出了在长乐宫时惯用的玩世不恭的表情:“哎哎哎,千万别拦着,我最爱的就是夏影糊里糊涂没规矩的小脾气。没想到这性子许久未见还是如初,当真可喜可贺呀。”
夏影自然听不懂有什么可喜可贺的,她撇了撇嘴道:“如今都太子了,还是那副德行。”
“夏影!”我开口阻拦。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高洋已经不是可以随便待之的人。
高洋抬起扇子一拦:“阿婉不许堵人家的嘴,以前怎样现在便怎样。怎么年纪不大,尽学些老顽固!”
说着便拿扇子点了点我的额头。
春好笑道:“太子殿下快别贫了,仔细茶该凉了。”
高洋将扇子一放,嬉皮笑脸的拿起茶碗:“春好姑娘依旧那么妥帖。”
说着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又一时想起什么,将茶碗一放,神神秘秘道:“你猜我今日见着谁了?”
我吃着点心百无聊赖道:“谁?”
高洋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哂笑:“别看了,这梁园里全是我带来的人,你想说什么只管说。”
高洋道:“我见着宇文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