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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最高级的痛苦煎熬 最高级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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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级的痛苦煎熬
各自忍受
笨拙和大笨拙
兔子
不知为什么夏尔满脸的面粉,估计鼻子也呛着了,看见我还死要面子在那儿逞强,太搞笑了,但又不能拆穿她,不然等会儿倒霉的一定是我。她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端出来三碗糊状的东西,我和子炎彼此看着对方,用眼神无声的询问“这是什么”,然后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夏尔看着我们:“怎么着?你俩是猫舌头还是等着人喂啊?”
“不是的,夏尔”我的视线在她和碗之间来回游离,“我们就是好奇,不知道你做的这个一坨一坨的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面疙瘩!”
“啊?”
“啊什么啊?我都不兴得说,你那厨房就跟样板间一样,老鼠都得活活饿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袋不知存放了多久的面粉,我就用面粉和鸡蛋做了一锅面疙瘩,还放了一些子炎带来的大白菜。味道我能保证,但是鉴于面粉的来历不明和时间不详,会不会出点别的事儿---我就不敢保证了。这面疙瘩是我唯一主动看着我妈做而学会的,且失败率为零。麻溜点儿的!我还赶飞机呢!”
等等!刚刚夏尔好像不经意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赶飞机?意思是等下她就要回楚镇了吗?我还以为这次也和以前一样会在上海多待几天,没想到吃完饭就要离开,夏尔一直没说,大概是在顾虑我吧。
吃过饭我准备送夏尔去机场,子炎让她带一些青岛特产回家,什么金钩海米,烤鱼片,鱿鱼丝还有崂山绿茶,东西太多两只手根本就拿不了,我就用我的行李箱把我给她妈买的保健品,还有子炎送的特产全装里面,关键是有一瓶即墨老酒,放在行李箱里怕托运时摔碎了,我去衣帽间找了一条羊绒围巾小心翼翼的把酒包好,觉得不放心拿了一条羊绒围巾又严严实实的裹了一层。等夏尔从厕所出来,我已经利落的把东西都装好了,夏尔拎起行李箱掂了掂,表情很疑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赫然放着两颗大白菜,夏尔看向子炎,他立马装模做样的研究手里的水杯,而我则认真的数行李箱有几个轮子。夏尔又好气有好笑,从行李箱里拿了一颗大白菜出来,让我找时间和子炎一块儿给绮薰送去,顺便蹭顿饭。
等红绿灯时,过马路的人群中大只的蓝色哆啦A梦特别显眼,大概是附近有什么活动所以请人扮演的吧。说到哆啦A梦就会想到它的任意门和时光机,夏尔问我:“如果你有一台时光机器,你是想要回到过去还去到未来呢?”
我想了想,反问她:“那你呢?”
“那如果在你的面前有一个按钮,你只有一次机会,按下去后你的人生就会重新来过,你会怎么选?按或是不按?”
“夏尔你会怎么做?”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明明是我先问的你,怎么老是反过来问我?我的话是参考答案怎么着?”夏尔撅着嘴表达不满,我不说话,只是笑笑。
我们之间沉默一会儿,我问夏尔:“夏尔你从不探究别人的过去,也很少对人诉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呢。”
夏尔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生存之道哦!我的!这世上哪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快乐或痛苦的事,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其中滋味。当你向他人或他人向你倾诉自己遭遇的不公,挫折,痛苦,折磨,他人或你能为彼此带去什么?能改变什么?什么都不会发生哦!因为你看:所有的人在这世界上都忙碌不已,忙着生,忙着死,大家都是如此窘迫和自顾不暇的活着,哪有时间给予你想要的关怀和同情,所以什么都不说,坚强的生活;什么都不问,是温柔的体贴。”
登机牌和行李箱都OK后,我们慢慢走向安检柜台处,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我们、他们,彼此擦身而过,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在心情不好时来机场了,现在的我,也已不再羡慕那些有归宿的人了。
“哪里都不去哦!”夏尔大步走到我面前,跟我面对面的倒着走。
“什么?”担心她摔倒,我小心的观察她的身后。
“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夏尔突然停住脚步,用从未有过的认真眼神看着我,“如果有时光机,过去、未来,我都不去。不改变过去,不探知未来,过去的让它过去,坦然面对未知的未来,认真努力的活在当下每一天就好。可以让人生重来的按钮我也不会按哦!我的人生,迄今为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也无法复制的。过去的不甘心,后悔,懊恼,挫折,痛苦,煎熬,甚至扭曲的心,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虽然我的人生碌碌无为,平淡无奇,时不时感到茫然,又浑浑噩噩,但是我真心的认为:迄今为止,我虚度的人生里,遇到的人,吃过的苦,流过的泪,受过的伤,都是有其存在意义的!”
刺猬
与高野告别,过完安检,在登机口附近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微信有一条未查看消息,点开后发现是子炎发来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应该是在为高野庆生那天偷拍的。看到照片后我乐了,原来那家伙当时是那种表情啊!呵呵!我回复子炎:“你终于做好且做对了一件事,不容易啊!”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抬起头,眼前出现的人令我颇感意外:李叔。
“夏小姐您好!我是李仲清,不久前我们见过,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
我礼貌一笑:“我记得,您是给高野送东西的李叔,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叔彬彬有礼的看着我:“可以请您移步贵宾室吗?沈先生在那儿等您,他想与夏小姐见上一面。”
我立马意识到李叔口中的“沈先生”指的应该是高野的父亲。看这架势,高野的父亲身份来头不小,明明直接来见我就行,非要差人来叫我过去,估计李叔身份也不一般。
“不好意思,李叔,我并没有要为难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沈先生想见我,那么,是不是应该他本人来这儿,而不是被找的我过去见他?”
天知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手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抖个不停。即使逞强,即使得罪人,我也要这么说,算是我小小又幼稚的报复吧。
李叔面露难色,看我很坚持,转身走了几步拿出手机,是打给高野的父亲吧,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非常恭敬。
心怦怦跳得好快,紧张害怕的不得了,哆哆嗦嗦的给子炎发消息:“我貌似得罪高野他爸了,怎么办呐?”
很快子炎的语音消息一条一条接踵而至:“怎么回事?你不是在机场吗?”
“刚刚皓还跟我说他把你送到机场,现在在回来的路上。”
“皓知道吗?”
“没关系的,反正你已经得罪他姐姐了,无所谓再多得罪一个!”
“值得庆幸的是你在邮轮上工作。”
“建议你还是别考虑换工作了。”
我唯一关注的是“姐姐”两个字,什么?!那个狐狸女是高野的姐姐??原来是这样,这样一来就能解释狐狸女为什么会这般对高野恨之入骨,同父异母的姐弟,情人生下的孩子,没有喜欢的理由。
我再三叮嘱子炎:“这事儿先别跟高野说,待我先会会他爸。”
“夏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等我反应过来,身旁的椅子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温文儒雅,仪表堂堂的长相与气质,挺得笔直的背,身材也保持的很好,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名亲切的很有涵养的学者,但他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和深邃犀利的眼神,让人不禁打颤。尽管没有自我介绍,但我知道这个男人就是高野的父亲。
“在见到夏小姐本人前,夏小姐给我的印象是有趣,今日一见,除了有趣还很有胆量!”
“是吗?”我强装镇定,对高野父亲微微一笑,“高野可是骂我胆小鬼呢!”
“高野...高野...高野吗?”高野的父亲反复轻声呢喃这两个字...我真是个猪!高野现在叫沈皓野,提以前的名字,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找茬,惹他不高兴!
Wait!高野父亲的话有问题:“刚刚您说,见到我本人之前对我印象是有趣,请问,有人曾向您提起过我吗?”沉默反而证实了我的想法,那么也就是说:“不只是我,高野身边的人和事,您都了如指掌,是吗?虽然你们很少或...根本不见面!”
“看来,”高野父亲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我的眼神变得锋利,“书面的文字只能看到表面,要想全面实质的了解一个人,还是要实际与其接触才行。夏小姐,你比我听到的更有趣!”
书面文字?书面文字??书面...双手紧撰着衣服,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原来沈先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了解自己的孩子,有时间翻着一页一页没有感情的纸,却没有时间打一通电话问问近况,或约着一起吃饭。有钱人养孩子的方式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意外的,高野的父亲并没有为我的话感到生气,“皓野的事情,夏小姐了解多少?”
“我和高野十年未见,谁也不会特别提起这空白的十年间彼此的经历,我所认识和了解的高野,只是一个会哭,会笑,常常寂寞,又很笨拙的人,不是A4纸上没有生气的汉字和标点符号。”
“明明是同一个人,看到的却大相径庭,你眼中的他,比我了解到的更真实,更幸福。当初因为我的私心,强硬的把原本生活幸福的他带来了上海,可是这些年,除了优越的物质生活环境,和无边的寂寞,我什么都没能给他...”
“和皓野一起生活不到一年,我太太被查出患上了抑郁症,通过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病情还算稳定,可从第二年起,朝夕相处的生活让她情况越来越严重,我找到了一家环境不错的疗养院,那里很安静,空气也好,很适合养病和调节情绪,但是只住了一天,她的情绪变得更不稳定,我们只好把她接回家,请专业的护理人员照顾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算避不见面,彼此心中无形的压力也只会有增无减。为了他们好,只能将两人分开,我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我让皓野搬去了我名下的另一套房子里生活,这样也方便他专心学习准备高考,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对皓野说的:
‘你先暂时住在这里,等你阿姨的病情好转,我就马上接你回家,大家再一起生活,好吗,皓野?’”
啊咧?总觉得今天流泪脾气特别暴躁,又开始在眼眶打转,叫嚣着要冲破这牢笼。
高野父亲口中的“暂时”,就像“下次,下次”,永远到不了的“下次”。
我想在父亲提出暂时搬出去生活那一刻,高野就非常清楚自己是再也会不到那个家了。
高三那年,高野的继母因为重度抑郁而在家自杀了。那天是沈佳甄的生日,一家人聚在一起为她庆祝,当然一家人里不会包括高野。所有人都非常开心,就连患有抑郁症的继母,在那天也是久违的露出笑容,就在大家以为她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而开心不已时,第二天醒来,她却成了冰冷的尸体,静静躺在庭院里她最爱的玫瑰花丛中。
突如其来沉痛的打击,每个人都措手不及,特别是沈佳甄,自己的生日一夜之间成了母亲的忌日,这是她无法承受的,她认为发生的这一切都是高野造成的,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母亲就不会得抑郁症,更不会自杀,在沈佳甄的心里,高野就是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仇人。所以她坚决反对父亲将高野接回家生活,甚至以死相要挟,每次见面都是恶言相向,散布各种流言诋毁高野,让他身边的人对他避而远之,子炎是例外,不,准确来说是朵奇葩。
初中毕业后,被突然出现的亲生父亲带去了上海,与家人共同生活的时间不到两年。这短暂的时间里与新的家人相处的如何?是否开心呢?幸福吗?是否有感受到家人带来的温暖?这些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旁人无从得知,但是我知道,“暂时”离开的这些年,在上海最好最贵的“牢笼”里,高野始终都是独自一人品尝着孤独与寂寞,想预支快乐,然早已透支。
不管悲剧,亦或喜剧,都不是一个人就能演起来的独角戏。
当悲剧发生,请不要指责某一个人,参与演出这齣悲剧的,无论主角或配角,主动或被动,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同时亦是加害人。
当悲剧发生,请不要说“如果”,你不是大雄,哆啦A梦会用时光机帮你回到过去;你的身上也没有恢复出厂设置的按键,按下去后重置自己的人生。没有人能决定与他人的邂逅,没有人能决定自己是否要诞生于这个世界,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父母,没有人能在自己还是个没有力量的孩子时,反抗自己的命运,没有人能预知意外的发生,并加以阻止。在命运面前,人是如此的卑微和渺小,所以就不要再说什么“如果”了,“如果”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悲哀,除此以外,最终的“结果”和“后果”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和减少。
从那以后,高野搬了几次家,住的房子越来越好,越来越贵,停在停车场里的车,除了自己买的那辆是最便宜的,其余的则是一辆比一辆贵,可是与他父亲见面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的。每年的生日和过年时,高野的父亲就会像今天这样请李叔替自己去看望高野,顺便把自己买的昂贵礼物送去。
高野有一个当自由摄影师的大学同学,叫章巽,他是高野的父亲为了高野花钱雇佣的。章巽为了与高野慢慢拉近关系,特意选修了一样的课程,毕业后说从事摄影行业,其实是为了方便暗中观察高野的一举一动,然后一直到今天,每周一次,将自己的观察结果报告给高野的父亲。高野的人生说穿了,不过是别人键盘下的字里行间,相机镜头里的焦点。一名父亲,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以爱之名,了解自己的儿子,关心着他。
那个叫章巽的,此刻应该跟在高野的车后吧。不知道高野有没有察觉到这个如影子一般的人的存在。
“三年前开始,照片里的皓野,开朗了,笑容多了,身边的朋友多了,仲清去看他时,说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眼神里透露着温柔,完全变了一个人,这三年章巽也是十分的忙碌和辛苦,偶尔还会遇到生命危险,因为皓野常常不远千里去看望一个人,就算碰到两个台风也一样。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夏小姐你的出现。”高野的父亲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在商场,我白手起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但在家庭,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太太,皓野的母亲,我的孩子们,我对他们亏欠太多,特别是皓野,我没能为他做任何事,今天来见你,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有一句话想对你说,”高野的父亲面对着我,深深的弯下腰,“真的很感谢你,夏小姐,谢谢你...谢谢你...那孩子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眼泪破牢而出,低着头的高野父亲,我不知道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但从他哽咽的声音,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满脸泪水。
眼前的这个男人,褪去光鲜亮丽的身份,不过是寻常人家里,不知如何向孩子表达感情的笨拙老爸,因为这个孩子,他愿意抛下身份,不在意辈分,仅仅作为孩子的父亲,对着一个晚辈,弯着腰,流着泪,真诚的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
“呵呵!”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这之前,我觉得您和高野一点也不像,不光是长相还是性格,现在看来,是我太早下断言了呢,你们还是有相像的地方!”
“是吗?”高野的父亲擦掉眼角的泪,重新在我身旁坐下,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是哪一点像呢?”
“我不是说了吗?高野是一个很笨拙的人,所谓的父子啊,真的是连笨拙的地方都很像呢!而且,您无需太过担心高野,他是十分坚强的人,你看”我把子炎先前发的消息给高野父亲看:
子炎发来的消息是这样的:“你当时只顾着哭可能没有听到,皓对那个女人,温柔地微笑着,眼神坚定地说:‘我不会孤独终生,我很幸福,我的身边有你没办法抢走的重要又珍贵的东西!’”
而那张照片上,高野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撒着娇的孩子般面容。
“被幸福围绕的人,内心都很坚强,所以,有什么话,不如试着直接对本人讲,什么都不说就希望别人理解你,那是自以为是,是一种傲慢,不管内心是如何强烈的希望,但如果不坦率的传达给对方就没有任何意义。这就是:‘论沟通的重要性’。”
“沟通吗...”高野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继而露出与年龄及身份完全不搭的俏皮表情,“比做生意难十倍啊...但是再难我都会去做,因为:被幸福围绕的人内心都很坚强,我们父子俩在这一点上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