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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荒地老 一次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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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去在二十七岁,他们说的,最好的年纪,我看见自己的手从顾夐的掌心无力滑落,缓缓触到病床上惨白被单。
顾夐那样坚强的一个人,即使我们在一起面对许许多多非议时他也不曾软弱过一瞬,只是护在我身边,等风雨过去后,转身抱住我,用他沉沉的嗓音说“没事了。”
我挣扎地想说些什么,我想像他安慰我那样,揉揉他的头发,告诉他,没事了,可我没有力气。我的视线越来越,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瞬,我看到他将脸埋在手掌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阴影——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被击败的模样,也是最后一次。
我以为人死后不会再有意识,但在久久合眼的那刻我却感到身体异常轻盈,我看见自己虚空身子从躯壳中渐渐浮出来,我花了很久才适应这种奇异感觉。我再抬眼去看顾夐,他仍旧埋着脸,沉默又隐忍着伤。
这段时间他瘦了很多。
我慢慢靠近他,坐在离他最近的床沿。他看不见我,我却可以将他的模样一点一点贪婪又仔细地看清楚。
我们安静地坐在病房里,那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暖色淌在每个角落,床头柜有一只水晶花瓶,开着淡蓝小花,很秀丽。
很久很久,顾夐的手机响起来,是我最爱的一首歌。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滑落下了,伴着许多回忆。
我和顾夐是高中三年不熟的朋友,所幸考上同一所大学。南方湿润的风暖开次第的淡色繁花,我们在报道处认出彼此,在陌生的城市因为这淡淡缘分开始打开心扉。
我一向是个爱安静的人,顾夐话也很少,却给人莫名的安全感。他平时很闷,对游戏却热衷得很,平时闲暇也会来图书馆陪我。很单纯的友谊,那时候我这样定义。
大一过了半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不到三个月分了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大排档买酒喝,一个人闷闷喝了七八瓶。我坐在他对面,自己也倒了一杯。我酒量很浅,但硬撑着不醉,顾夐看着我好久,红了眼睛。我凭着醉意壮着胆子起身去抱住他。我说,“没事,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良久,哑了嗓音“乔楠……”我早就醉的不省人事。
后来我才知道,以顾夐的酒量,再来七八瓶都喝不倒他。
大二那年出去旅游,景点的人很多,他顺其自然牵住我的手,不自觉便十指紧扣,从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开了淡色小花。
大四毕业K歌,顾夐从暗色中,穿过霓彩灯光,他拿过话筒,视线落在我身上,分毫不差,他说“这首歌给乔楠。”
音乐缓缓响起,他的嗓音很舒服很稳重。
——想看你笑,想和你闹
我的心跳乱如雷鼓。
——想拥你入我怀抱
他低着眉头,半边轮廓隐在阴影里。
刹那人群仿佛都安静了,我的世界开始模糊,唯一清晰的光点是那个人。我怔怔走近,红了眼眶。
他像是知道我在靠近,抬头望向我,目光沉沉,那时候我才知道这是他的柔情。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他缓缓伸出手,暧昧的光影轮换着,我的心脏却很温暖。
他说“乔楠,我们在一起吧。”
不大不小,坚定的声音。
全部人都停下来,我看见各异的目光。
我笑开“好。”一个字,结束我漫长五年的暗恋。
毕业后我要继续读研,顾夐开始找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我埋怨他太着急,他家境又不困难,父母也疼他,那样着急会熬坏身子。我告诉他“你这几天都没睡好。”
顾夐说“我以后要养你,不能用家里的钱。”话没说完,他突然红了脸。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害羞。
后来他也给我招了一两朵桃花,我都不紧不慢打发掉,他总是抱住我,嘴角压抑着笑,眼睛里是很漂亮的微光,稚气又帅气。
工作两年后,我们被父母发现。他先拉着我去我爸妈家,我们在门外跪了很久,后来他把我塞到我房间,上门之前,他冲我笑了笑“乖。”
我喊的声嘶力竭。
两天后,他打开房间门,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沉着嗓音“没事了。”他陪我两天,被人接回他家。
再见到顾夐是在一个多月后,我恍惚地走出公司,看见那的身影,我小心翼翼走近,他浑身都是药水味。他还是抱了抱我,说“没事了。”
与君七年,细水流长,岁月静好。
我嘴角携了笑,抬眼他就在我眼前,歌声还在唱。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怀大笑
顾夐的肩膀颤了颤,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能告诉他,我还陪着他。我们曾经约定一次的天荒地老,他肯定以为我会失约。
但老天给了我另一个方式去履行我的诺言。
我看见他在我的葬礼上一身黑衣,很安静的站着,我躯壳安眠的小小墓地上的灰白墓碑,有他坚持要刻上的字“顾夐亡妻”。
我看着他越来越沉默,背影越来越孤寂。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慢了动作,特别是在我们曾一起住过的房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还保持以前的习惯,在我午觉刚醒的时间打开音箱,从那里淌出我们只此一次的天荒地老。
很多次,我在想他应该忘了我。他是我那样深爱的人,他不可以活得落魄又孤单。
但顾夐是个倔强的人。
直至死的那天,迷迷糊糊还是念着我的名字。
“乔楠……”他费力呜咽,像是终于被时光打败的困兽,他缓缓闭了眼,来寻我了。
梦醒的时候是午后,时间在两点半。
床的另一半空着,他主人留下的全部印记只剩那若有若无的淡淡烟草味。我把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安静地流泪,让寂寞来割磨我的心脏。我希望还会有只手揉揉我的头,响起他沉沉嗓音。
“没事了。”
可再也没有的。
顾夐离去的那天阳光淌在病房地面上,暖色填满四处,他握了握我的手指,嘴唇很慢很慢地重复一个动作,那是我的名字。
我每当着他的面难过,我说我会很好,他欣慰地艰难地笑笑。
枕头上还是他的气息,我觉得从脚趾到手指尖都在发冷。
恍惚间听到熟悉的调子从客厅传来。
——想看你笑,想和你闹
我的身子颤了颤。
——想拥你入我怀抱
我想起那个离奇的梦。
我从床上起身,没穿拖鞋,脚心的冰冷感觉告诉我我在走路。
——一双眼睛追着你乱跑
我来到那个音箱前。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客厅刹那安静下来,我清晰地知道,这座冰凉的房子里,他就在我身边,用他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深爱的人。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怀大笑
音箱低吟着,一遍又一遍,就像他那年低眉浅唱。
一次就好。
那是不是你用另一种方式陪在我身边,顾夐。
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我深爱的人。
那应该是我的天荒,你的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