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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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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睿华睡到了中午才起,下楼时,她母亲似乎是要避着她,匆匆挂断了一通电话。也不知是同谁讲的,她也不放在心上。她从不未没有摆在眼前的难题烦恼。
等过了几日,她与孝瑜去往福宝阁,遇上了广季高才知道原委。
“睿华小姐!”广季高叫住了她。
他今日倒没有穿军装,一身黑西装穿得服服帖帖。
睿华看了他一眼,拉着孝瑜便走,并未要搭理他。
“睿华小姐。”广季高人高马大,拦住了去处。
“做什么?”睿华顶不愿意见到这个人,第一次来就弄得天下尽知,第二次遇见就掰了她胳膊。这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前几日送去的药膏,睿华小姐擦了吗?怎么肩膀还不见好?”广季高关心地问。
“并不知道什么药膏,谢谢广队长关心。”睿华冷淡地答,又要走,广季高又进前一步,“这肩膀总不见好,怎么不再去看看呢?可是圣约翰的医生不好?不如去长荣看看?”
睿华极不耐烦,她倒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竖起了柳眉,“广队长,这胳膊可是你掰的,现来问我怎么还不见好?再不好也不能再让你掰一次吧?”
左右不让她走,睿华有点动怒了,“广队长,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地就要调戏良家妇女吗?那日原来以为不过是小兵莽撞,倒看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队长如此,小兵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广季高竟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不过想送你们回家。现在外头不太平,白日里也要多小心。”
“不用了。”睿华见他软硬不吃,一口回绝。
“车子就在外头。”
“我倒是觉着走在街上可比上广队长的车要安全多了。”
孝瑜在后头偷笑,她的这个小姐妹嘴可厉害得很,轻易不要惹她。
那又如何,广季高正好是个不怕人说的。行军打仗,连枪炮都不怕,又怎么会怕姑娘几句话。
正说着,外头突然一阵骚乱,只见一人从一间铺子里跑了出来,另几人追了出去,竟当街开起了枪,吓得路人一阵慌乱。孝瑜靠着门边蹲下,广季高早已护着睿华滚到了门后头。
还未有片刻,头先跑出来的那人便被一枪击中了头,倒在了血泊之中,睿华一眼看见那人正正对着她倒下,吓得说不话来。广季高蒙住她眼,“别看了别看了。”
她全身都有些抖,广季高感觉自己蒙住她眼的手掌有些湿,知她应是吓哭了,越发怜爱起来,竟不自主地抱住了她,摩挲着她的肩膀,“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睿华不是没见过死人。她小时候那会儿天津是军阀必争之地,一方来了一方走,来来往往间免不了死人。
有一回同母亲出去买糕点,就见到有个人躺在红白一滩血浆里,是被人打破了头的乞丐,就任由着他躺在路上。她初时不识,待她认出是什么便吓得大哭,闹了几日精神恍惚,不肯吃饭又睡不着觉。俞太太自责了许久,千不该万不该让她瞧见了死人。
只是她天性宽朗,倒也没有放在心上,时日一久也就忘了。今儿又见了一回血浆崩裂的场面,倒勾起了她小时的事儿,吓得她失了魂。胸中一阵翻江倒海,竟吐了起来。广季高没躲开,让她吐了自己一身,等她吐完了,让他上了自己的车,自己叫了一辆黄包车跟在后头,送她回了家。
等她回过神来,都已经是晚饭后了,抓住纪芬就问,“孝瑜呢?!”
纪芬搂住自己的小姐,“孝瑜回去了。广队长着人送她回去了,你放心。她家里已经报了平安。”
睿华这才放下心来,纪芬问她吃不吃饭,她不愿意吃,又躺下了。她母亲听闻她醒了,一家人并广季高都涌进了她屋子。她见了母亲,搂着大哭了起来,她母亲心肝宝贝儿又一阵心疼,又埋怨他父亲怎么不派些可靠的人跟着睿华,两个哥哥也挨了骂。
“知道你们妹妹平日里也不爱出门,好不容易孝瑜回来了,她开心开心同孝瑜出去逛逛。你们做哥哥的,倒不陪着,只顾着自己玩,你看今天若是出了什么事儿,你们去哪儿找我的梅儿。”她母亲拿着帕子擦眼泪,“我的梅儿生性胆子小,今日见了这些,她怎么受得了。万一吓破了胆,可怎么办?你们说说怎么办?我这辈子才这么一个女儿!”
令耀令辉心里都难受,小妹妹从小顽皮捣蛋,却也是个贴心可爱的女孩儿。今日受此大惊,广季高抱着她回来的时候,一脸惨白并昏睡不醒,如丢了魂魄,他二人心里也自责万分。
“你也不要怪他们俩兄弟了。一个要工作,一个要念书,不能总陪着梅儿吧。今日事也是个意外……”
“你还说!老齐是你派的?同你说了多少次,梅儿身边要放个可靠的,老齐那么大年纪了,能做什么?你说现在这年头没有这规矩了。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规矩。以前小姐少爷出门,谁不是身边跟上两三个小厮的?纪芬一个女孩儿,跟着她也没什么用处,你倒不找几个靠得住的妈妈,又不着人找些可靠的随从。今日倒让梅儿涉了险。”
俞省铭让自己的夫人奚落得答不上话来。只粗粗地喘着气,“这些人真是反了。光天化日的,就如此行凶。广队长,你们一定要严办!”
广季高站在一旁,低头连连称是。他洗浴过了,换了一身令耀的衣裳,头发还未干,倒显得比平常要年轻许多。
睿华哭累了,只细细地抽气,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了。“你们都愣着做什么,都下去吧!她这要睡觉了,你们还呆着这儿,看着姑娘睡不成?”俞太太要他们几个大男人都下去。
广季高留在了后头,待父子三人出了门,反倒朝俞太太走了过去,竟掏出了一把枪,唬得俞太太一跳,“广队长这是要做什么?!”
“俞太太莫怕。这是我的佩枪,是见过血的凶器。您替睿华小姐塞在枕头底下给她压压魂。听令耀兄说,睿华小时受过惊,几年都睡不安稳,老人家又说她八字轻,容易丢了魂。我这枪给她,按我们家乡的说法,八字轻容易惊着的,枕头底下压把凶器便会好些。”
俞太太一听是凶器杀过人的东西,竟有些不敢拿。
广季高一瞧俞太太的样子,便知道她是害怕这把见过血的东西,“那我来给她放吧?”
俞太太点头说好,起身让开。
广季高掀开幔帐,觉得这滋味怎么能这么甜,睿华眯着眼睡着了,脸上满是泪痕。他轻轻抱住睿华,将她的头搁在自己的怀里,将手枪藏进她的枕头下。藏好了枪,竟一时舍不得放开手,偷偷抚了一下她的脸,像得了珍宝,再不能更满足。
“藏好了,枪里头没有子弹,不用担心擦枪走火。万一还是睡不安稳,那再想些别的办法。”
俞太太本本有些不喜欢广季高,今天却又多亏他,一时也不知如何说,“那就谢谢广队长了。”
“俞太太见外了。不过是把枪。”
几人下了楼,第二日,广季高就派了两人过来。都是跟着他许久的近卫,凡俞小姐要出门就着这二人跟着。
俞省铭与司令部并不对付,又如此一来仿佛是说他们俞府无人了,便打发了这二人回去。另命令耀选了两个可靠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睿华。
睿华直浑浑噩噩了好几日,见到曹传湘才回过神来。他这几日才知道这位顽劣的表妹,竟又有了波折。
睿华见着传湘眼泪又掉了下来,直喊可怕,拉住传湘哭诉。传湘只得任由她抱住,抚着她背,安慰她。
“不哭了,小梅,不哭了。你当是做了场噩梦,看了场戏。都是假的。”传湘拍着她的头道。
睿华的脸贴着他的脖子,额头轻蹭传湘的脸颊,又哭道;“那个人的头就这么炸了,红的白的都炸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去想了。”
传湘拍了好一阵,她才收住了泪。
“传湘哥哥,为什么今日才来?”睿华直起身,一边抹着脸一边问。
传湘捧着她的脸,替她擦干泪,“今日才知道。报上看到了,不知道你也在。是维筠同我说,我才知道的。”
睿华点点头,“街上还太平么?”
“太平。”传湘替她擦干净了,纪芬递上一方湿手巾,传湘替她擦脸。
他没替人擦过脸,并不知道轻重。他一手轻扣睿华的头,一手替她擦。女儿的脸娇嫩得很,他没有章法又没轻没重,疼得睿华哇哇叫起来,“传湘哥哥,你轻些!”
传湘拿开毛巾,睿华捂着脸笑,那脸蛋生生让他抹出几道红印子。
“我没替人擦过,手……手太重了些。”
“不碍事。过会就消了。”睿华不以为意,冲他笑。
“小姑娘家,又哭又笑的。”传湘摇摇头,“心里头浅,搁不住事儿,天真浪漫得好。春日夏日秋日冬日都是好时光,下雨也好,天晴也好。谈恋爱好,失恋也好。人生里头尽是好山好水好风光。”
“怎么惹得传湘哥哥发了如此长篇大论,我不过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回。”
“羡慕你心头无事,闲情总有。”传湘捏捏她的脸。
留了传湘吃饭,睿华也吃了饭,高兴得全家上下都口念佛号。俞太太只求着传湘多来家里,“你就当陪陪妹妹,她本就瘦弱,这一吓,许多天未曾吃饭。你一来,她就高兴,能吃得下些东西。”
缪夫人听闻得如此,便催着传湘每日去俞府点卯。传湘不得法只得日日上门来,也不做些什么。起先以为要陪着她,睿华倒好,叫他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她也不吵不闹,还替他端茶送水。
睿华爱伺候些花草,每天早上纪芬在园子里剪了当天的花,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她能拿着花枝摆弄一上午。有时候摆得好,她捧着拿给传湘看。有时弄得不好,好好的花给她剪得支零破碎,便丢开了也不去计较。
传湘读睿华给他的书,有时问问她,她能滔滔不绝讲上一两刻钟,不过一两个词的计较,很有些学究的样子。
“偏你说自己不懂,现在倒是我的老师了。”传湘递了碗茶。
睿华拣了一团绣球,怎么也摆不满意,便丢下了,“不过是讲些皮毛。哥哥你倒是名作家,我怎敢妄称老师。”
“哄我呢?”
睿华狡黠地眯着眼笑,模样近似那山里的小猴,“不哄着哥哥,怎么会日日陪着我呢?可我是真心夸赞哥哥。哥哥是顶好的作家,比他们也不差。只是哥哥淡泊这些,不爱往外头出些风头,办些讲座罢了。”
她摆弄了一阵,又说,“前日还听说那谁,夫人沙龙上的某位红人,就敢办座谈会了呢!骗骗小姑娘罢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学着老学究似的,撇着嘴摇着头。
传湘见她滑稽的样子,丢开了书,“你也是小姑娘。”
“我才不会受骗。”
有时传湘不能去俞府,睿华便去居福里寻他。她伴着缪夫人看书,有时候乏了就在她房里头睡觉。
夏日的午后,宅子里静悄悄的,并缪夫人一起,都打着瞌睡。传湘看着睿华在窗下,枕着胳膊睡倒了。怕光,用手帕遮着脸,微微吹得手帕浮动。阳光透过窗前的树,落在帕子上,影影绰绰。
斑驳的光影在她身上摇啊摇,些许有些风,吹得她的短发悄悄扬起。传湘被那景象惊得心口一紧,却神清目明起来。
这静谧得仿佛时光停住了,是青春凝成了精灵,化作了肉身,在无垠的荒野里,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风捎来街外头遥遥的叫卖,还有汽车声,那么不真实,仿佛只有她周身的这一方天地才是实在,而其他便是虚妄。
传湘不知有谁能如此,却又不信这是爱的嗔痴。只当是,读过的九歌并诗词歌赋都幻化成了她。无言无语之中,找不出别的来形容,便只可远远地看着,也不可近前亵渎。
不是面目,不是R体,不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是她于虚妄之中劈出一片天地,于宇宙洪荒之中遗留下一点灵。是留在他指尖的丁香,也是扣在他心头的一点儿的清明。是他在日光下见识的灼如朝霞,也是他在星夜里见识的灿若星辰。是他年的流风回雪,也是来年的细雨浓霜。是芙蕖是海棠是芍药是出污泥而不染的莲,也是盛开不败的蔷薇。花开是她,花谢也是她,喜悲皆是她。
她便是他人生里的所有感怀和体悟,生生化成了人形,让他拜倒在下。
他飞笔写下那胸中的思绪,缠绕着她的虚幻形象,编给她故事,像所有美和爱,都化为她的形象,又经由他的笔,借由她的形象泄了出去。
如何是好,他看着她,想她醒,又不愿她醒。想说与她听,又不愿启齿落在言语上。便只好看着她,像看着永生永世的不朽。
沉溺在日光里头,传湘再不能回头。
第六章
有了这几份心思,传湘渐也不去俞府了。吓了这半月,也该好了。不朽原是虚妄,凡胎俗体如他一般的人,怎又敢奢望攀附那永不坠堕的不朽。
传湘少去俞府,睿华却也似无甚要紧的,传湘本疑心她的心思,这下看来,不过是小孩儿心性,一时喜欢这个,一时喜欢那个。他也是个娇小姐身边疼她的哥哥罢了。
有些放心,又有些不知滋味的空落落。半夜里头的笔,却止不住描绘他心里的期许和愿想,像遥不可及的梦终究要散,醒来只能抓住晓岚散尽前的那一缕。他有时嘲笑自己的俗气,竟也似那些穷酸文人一般。
战事似乎又松了些,风雨飘摇间,这座城市却仿佛更热闹了,竟隐隐有了烈火烹油之势。
传湘放下热闹非凡的报纸,“今日去见小梅么?”缪夫人忽问起来。
“原答应了她要去种些树。不过上月的事儿,可能她也忘了。”w
“小梅是个小孩子气性。”缪夫人忽叹了一句,又笑了,“这样的矫小姐,总得找个疼她的婆家,不让她受气,也别委屈了她。谁委屈了她,我都看着难过。”
“小梅讨人喜欢。”传湘笑着答,“谁又敢委屈她呢?行长的女儿,任谁娶回家也是当菩萨供着。”他低头摆弄起自己的碗箸。
“菩萨供着有什么好?”缪夫人擦了擦嘴,“要有个疼她的爱她的才好。只是这富贵人家的女孩儿,别人看着风风光光的,嫁人也是从富贵嫁进富贵,哪知道那富贵背后多少罪。”
“就好比,万一嫁的是纨绔子弟,她再美,不过新鲜两三日便丢下了。再万一嫁的是不知好歹的粗俗之辈,她娇滴滴的,又如何受得了丈夫的折磨。”
“母亲倒是替小梅想得远。”传湘笑着叹道。
“不过只是这一两年的时光了。又有多远?她再长些,就要相人,筹划婚嫁之事了。”缪夫人叹道,“做女儿的时候随意闹闹笑笑,总归是只有这么些年的光景,往后日子长,她又笑不得闹不得了。她这样的女孩儿,怪不得招人疼。她要是我的女儿,我比现在还要疼。况且,她又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多疼她些,又有何妨呢?”
母子俩正说着,红英跑了进来,“外头来了车,说是表小姐叫人来接少爷了。”
“你说她忘了,她可记得好好的。”缪夫人拍手笑。
“母亲与我同去吧。”
“你又忘了,我今日约了同乡的钱太太。”
“那儿子先去了。”
“晚饭也别回来了,同他们一起吃了吧。我不知道多早晚才回得来。”
这天天气好,倒也没那么热,暑热天气下挥着锄头挖了一小块地儿,出了些汗,但动一动也通体舒泰。成日坐在书斋里,久未活动,今儿出些汗倒舒服了。
“我们种的是什么?”睿华带着宽檐洋帽,拿着一个茶杯站在一旁‘监工’。
“今日种橘树。”传湘丢开锄头,旁边一颗小苗,他移了进去。
“这以后能有橘子吃么?”睿华怀疑地看着橘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吃上。
“也许能。不好说。”
待传湘覆好了土,见睿华与纪芬在捉鸟,俩人笑得开怀。睿华更是笑得弯起了腰,扶着纪芬,直喊肚子疼,竟似这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更好的时光。
他却莫名地心里有些触动,想起了他母亲早晨同他说的话。
他本就有些多愁伤怀,一时想起睿华婚嫁之事,也替她忧心起来。这样笑闹的日子能有多少呢?睿华这样的女儿又如何花费这一生呢?如此良辰美景姹紫嫣红,他日又是何人与她共渡?又这时局如此不好,会不会这良辰美景这佳人美人又毁在这动荡的世间呢?
若有方法,能让她永生永世地活在这片园子里这段时光里,该有多好?他倒愿意拿寿与天去换。倒不是心里那份爱慕,尽是对世间万物里头那最美好的珍惜和爱护,不愿她所嫁非人又或为了时局而受苦。
“哥哥在看什么呢?竟看呆了!”睿华抱住纪芬问。
“树栽好了,你过来浇浇水。”传湘招呼着她过去。
睿华提着一个铁质小壶快步跑过去,传湘见她胳膊刚好,怕她又伤了自己,“重么?”
“不重。”睿华摇摇头。
“你绕着这一圈儿浇。”传湘叫睿华绕着树浇水,一桶下去,传湘仔细踩了踩,“可以了,明日叫人再多浇几次,以后每日一次便可。”
睿华答应下来,“到时候结了橘子,我给哥哥送过去。每年都有自己家的橘子吃。”
传湘拍拍手上的土,睿华又道,“明儿,我还要种桃树,李树,苹果,梨。园子里种满了,以后可以吃自己种的养的东西,也不必到外头买。”
种了这么多,又要几年才能看得到开花结果呢?她指点着哪儿该种什么什么时候该施肥剪叶子,仿佛有好几辈子的时光要过似的。
传湘看她说得兴起,心里不免难过,再过几年,她出阁了,这满园子的桃树、李树、苹果、梨,她也见不着了。家里的人无非是各过各的,各自飘零天涯,她又如何能一年又一年地在这园子里摘自己的桃李呢?
一想到这儿,传湘越发意兴阑珊了。
“哥哥,你说好不好?”
传湘强打起精神,“过几年你出阁了,这满园子的东西,你也吃不到了。”
“不过是嫁人,又不是生离死别,想回来的时候便回来,夫家难道还把我囚住了不成。又不是以前,女儿嫁人了就不许随意走动,我倒是看好些人结婚了还在外头工作呢。”
“你说的是,谁还敢拦着我们俞三小姐呢?”
“那可不是。谁敢得罪我,我还有父亲、两个哥哥并传湘哥哥你。”
传湘取下手套,“我看我们这些人倒都没要紧的,要紧的是有个广季高队长。”
睿华一听这话,柳眉拧了起来,“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传湘见她生气,急忙道,“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莫当真。”
“什么玩笑,同我这里胡乱说呢?哥哥几日不来,一来就说些这话。我同广季高有半分关系,天打雷劈!”
纪芬见睿华竟胡乱发誓,上前捂住小姐的嘴,细声说道:“小姐,这口无遮拦的,什么天打雷劈,呸呸呸。”
睿华挣开纪芬,往传湘身上扔了一方手帕,“广季高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平白无故地编排我的故事。我一个姑娘家,平日里谨言慎行,怎么都说起我的闲话来了?你今日在我这里说这个,讲不定外头怎么说我呢!”
“倒再有说不清的,反正灵妙庵就在城外头,我剃了头发去当姑子,听不见心不烦。”睿华边说边留起泪来。
传湘知自己说错了话,又不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嘴里念着“哥哥错了,哥哥给你赔不是”。
睿华哭得越发凶,传湘无法,拉起睿华的手,“你莫哭了。哥哥这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半点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意思,倒不说别人,为什么说广季高呢?还不是你们都给他骗了。救了我一次,便时常上门来,又派了人跟着我,我不愿见他,心里实在厌恶他。我避而不见你们怪我太过无情没有礼数。我见了他几面,你们就编排我的故事。千不该万不该,在街上没让人给吓死,活生生给自己找来一桩烦心事。”
传湘脸红一阵白一阵,“我错了,好不好?你同广季高半分干系也没有,是我说错了话。哥哥给你赔礼道歉。”
“不许提他的名字!听着就不痛快!”
“不提不提!”传湘点头答应。
睿华这才收住了泪,“我问你,到底是谁说给你听的?”
“没人说与我听。”传湘牵过一张椅子,扶着她坐了,“这半月也常见到他。几日不来,他的车子还在外头等着,一时想起,不过是说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那你就是自己想些故事?”
“并非想了些什么故事,不过是见他时常来,又……”传湘住了口,怕自己说错了话,又惹得睿华哭。
“又什么?”
“又见不着妹妹的面,怪可怜的。”
睿华破涕为笑,“你倒是替他伤心。”
“可不是吗?日日来,日日失望而归,这铁石心肠都能给碾碎了。”传湘笑着说。
“任他碎不碎。”睿华眉头紧锁,“偏找上了我来演这出痴情戏。城里的小姐这么多,一个不行,再去找另一个,我这儿给他闭门羹,自去找个给他迎来送往的不更好?”
传湘叹了口气,这位妹妹倒是对男女之事一片懵懂,半点情怀都未开,“这又哪是这里闭门羹,那里迎来送往的事儿呢?凡世间之所钟爱,必是这一人才好。认定了,哪有这个人也行,那个人也行的道理。”
“我不要他钟爱。”
传湘替她印干了泪痕,“你又怎么能管得住别人爱不爱你呢?”
“外头再去多找几个,便会把我忘了,何苦死活拖着要给我。我给他闭门羹,不要他的钟爱,说得明明白白,断不会给他半分希望。没有希望的事情,又为何要坚持呢?”
“爱情里的人都是盲目的,又哪是一句‘没有希望’就肯轻易放弃得了的呢?”
睿华倒让传湘说得糊涂了,这世间的事情,情爱也好,事业也好,没有希望也要去坚持,不是傻子吗?况且她拒绝得那么清楚,广季高却死缠烂打,仿佛这样就能打动她,这也是小看了她的倔脾气。
“总之,就是不可能。”睿华斩钉截铁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传湘有些好奇,怎么睿华会如此厌恶他。
“不喜欢就不喜欢。就好比哥哥你不愿意看别人演你的戏,我就不喜欢他这个人。”
传湘失笑,“倒也行。我看他模样、能力倒也不错……”
“不许再说!”睿华又红了眼眶。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