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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到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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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刘府张灯结彩娶亲。
刘府三公子娶了孙府的大姐,是刘府二少奶奶徐衎做的媒。
孙家大姐是二少奶奶的远方表亲。
七八房拐来拐去的亲戚,不鲜见。全都做了亲戚更好,一荣俱荣。
损?损当然是树倒猢狲散,各管各人雪。
俞睿华冷眼看着太太奶奶们,说着七八门子的话。她拿着丝巾扇着,天热,她怯热又怕人多。声音杂了,她燥得很。恨不得一碗凉水泼了出去,浇灭了叽叽喳喳。
“巴黎来的料子,头花都是法国工坊手工挑的,比长安居的好。”刘府二少奶奶徐衎不无得意地说道。
几个妇人假惺惺地附和,暗地里互相掷眼讥笑。
谁不知道刘家二少刘孝威浑得很,姨太太肚子里出来的,又上不了台面,抽上了鸦片又爱赌,徐衎这样才嫁得进来。
婚宴热热闹闹,玉楼东请来的师傅,听说以前是江南督抚家里的厨子,还请了广东的海鲜师傅。这几年大概是流行了吃粤菜,粤菜里头的海鲜跟江南本地又有些不同。
婚宴吃西餐也不成,刘府毕竟是旧式家庭。
刘家三少听说是个不错的,从小由老太太放在身边养着,考上了圣约翰又为了躲日本人,就跟着老太太来了沪上。
日本人走了,他同老太太回乡,孙大姐由徐衎请去刘府,一眼就相中了。一起回来上海就结了婚。
这个年头,都赶命似的活着,能早些就早些。昨日还在的,明日却是可能不在了。连家国故土都不保,人命不过是漂萍。
只是这漂萍的人命躲在这一隅享着纸醉金迷,更是让人情愿一头扎进去不回头。
俞睿华同她两个哥哥俞令耀、俞令辉一起来赴宴,吃得也不痛快。同桌坐着刘府大公子的遗孀柳孟季,沉默寡言。青灯古佛伴久了,形如枯槁,人不死心也死了。
“等会儿我们赶紧走,费劲同他们周旋。你看你小妹妹那张脸,恨不得能拉成面口袋。”俞令辉,她二哥捂着嘴偷偷说。
俞睿华白了她二哥一眼。
“不要闹。”令耀正经轻轻推开令辉,“没规矩。”
“啧啧啧,你是不知道孙家大姐挑剔,这头巾是法国来的也就罢了。老太太给了她一套前朝赏的首饰,她今天倒是搬出了一套她娘的。说是老太太的留着,今天是出嫁,娘家的上头才对。”徐衎在邻桌又说开了。
俞睿华心里暗叹,这就开始斗上了,以后几十年要怎么过?
“她娘留下的也不差的。”一个微胖的妇人有些忍不住了,开了口。
徐衎正得意,冷不丁让人夺了话,冷笑了几声,“她家的好。她娘是二品大员的女公子。那可不是好的呢?”
微胖的妇人别过脸去,徐衎不罢休,“也是多亏了她娘没当了出去,听说她奶奶可是连家里的狐皮袄子都拿出去当过。”
俞睿华皱眉,这位刘二奶奶实在是太尖酸了也太口无遮拦了。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孙大姐家里又何至于?不过是坊间的言谈罢了。这世道乾坤颠倒,外头的人恨不得换着花样编排着我们。不是哪个寡妇改嫁,就是哪个小姐通戏子。连在外头念书,都要编排小姐们不正经。”微胖的妇人淡淡地说。
徐衎刚要张口,又咽了下去。
“世事艰难,今日过得好,明日还不知怎么样。什么时候日本人走了,大家才能放宽了心。就算国泰民安了,这世上又哪有永世的富贵?连皇上都断了江山,谁又真的有福禄永固?”
这番话说的有些见地,俞睿华偷偷看了一眼微胖妇人,并不认识她,不知道是哪边的亲戚。
“那个是曹府的大太太,缪颖芝夫人。”令辉偷偷跟睿华说,知她有些好奇。
“怎么还有大太太?曹府不是只有一个老爷?”睿华悄悄说。
“二爷十六岁上死了。”
睿华点点头。
徐衎一时说不上来,只哼了几声,便作罢。
孙家大姐长得不算特别美,小脸小鼻子小眼小嘴,身量纤细,有些矮,上午穿西式婚纱配的高跟鞋还不显,晚上换了中式褂子显出来了,整个人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刘家三少刘孝同倒是长得高高大大,有股英气。刘府祖上是武将出身,平伊犁有他们家太祖一份功劳,后来做的是甘陕总督。
婚宴吃完了,俞睿华同哥哥们便道了叨扰,回去了。
他们家现在是本城的红人,哪家的红白喜事都要送帖子去俞府。她父亲不爱应酬,就苦了这三兄妹。
父亲任银行的行长,富贵是肯定的。家里来了三辆车,倒是她大哥令耀吩咐的。他要去俱乐部见父亲,令辉要回学校,睿华才要回家。
“早些回去,别要母亲担心。”令耀吩咐着
睿华扇着风,“我又不去什么俱乐部,又不去戏园子,也不去茶楼麻将馆,更不去电影片场,几时让母亲担心?”
“去听邹府堂会也不行。”令辉刮了睿华的鼻子。
坊间传闻邹府堂会尽是给太太小姐牵线电影明星、名伶、作家的。
“谁要去那种地方。”睿华撇过脸去,她二哥哥总是当她小。
“不闹了。我先走了。”令耀登上车,还要吩咐什么。
“老刘,赶紧走!”睿华笑着催促司机。老刘是老仆,同他们感情深厚。
老刘倒也帮着小姐,挂上了档,走了。
“怎么?你还想出去看电影?”令辉搂过睿华。
“不去。”
“那你怎么支使着大哥走?”
“什么支使不支使,不该早些走吗?”睿华推开令辉,“我也要回家了。你早些回学校,别尽在外头玩。”
她点点二哥的鼻子,“妈妈不知道,你别以为我也不知道。”
说罢嘟了嘟嘴,狡黠的一双杏仁眼瞪着她二哥。
“你又知道我什么故事了?”
“你说呢?”她歪头笑着问,“若要无人知,除非己莫为。藏着掖着,哪有不漏风的墙?”
令辉挠起了耳朵,“又是哪个人给你说的?”
“不告诉你。”睿华俏皮地摇摇头。
两人正在嬉笑间,缪夫人也由刘家老太太,刘孝同的奶奶送了出来。
“往后都在这里住下了,多些走动才好。”刘老太太扶着缪夫人的手说道。
缪夫人点点头。
初夏夜,温度骤然降了,竟下起了雨,客人都往外走。
“外头下雨了,老太太您先进去。不用送我了。”缪夫人扶着刘老太太往回请。
三推四推之后,刘老太太由众人簇拥着回宅子了。
好几部车子来了接了客人走了,令辉也走了。
缪夫人只有一个丫头陪着她,穿着件青麾,站在门口。丫头说了什么,就往路口走了,留了缪夫人一个人。
睿华原对她有些留意,见客人来来往往,她立在侧门边,有些落魄。
“曹太太好。”她上前问好。
缪夫人眼神不大好了,微微眯了眯眼,看了看,“好……”一时不敢叫她。
“我是俞家老三。”
“哦,三姑娘。”缪夫人微笑点头。
“丫头怎么自己一个人跑了?”睿华扶过她,“许是婚宴上头没吃饱?自个儿去买炒糖栗子了?”
缪夫人轻笑,“替我叫车去了。”
“叫开进来呀。哪有让大太太杵在这儿等车的。”睿华的北方口音倒是有些浓烈。
“家里没来车,我叫红英去拦一辆拉车的。”
睿华脸一红,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缪夫人轻拍她,似乎是安慰她,不要放在心上。
“大太太跟我走吧,我一个人回去倒也有些怕。”睿华扶着缪夫人往自己车上走。
“这……”缪夫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睿华的性子倒也是直爽过了头。
“上车,我们去路口截了丫头。”
说着把缪夫人推上了车。
“老齐,先送曹太太回家。”睿华还没坐稳就吩咐了。
“您住哪儿?”
“居福里八十二号。”
一路上无话,睿华并不是个多话的人,缪夫人也不爱嚼舌根。
“三姑娘,还读书么?”
睿华撇了撇嘴,“不读了。”
缪夫人含首笑,“总是俞太太要你嫁人了?”
“那倒不是。”
睿华提起这事儿就有些生气。她同孝瑜一起说好了去韦斯利,都安排好了,她母亲却不肯,最后以死相逼。话撂下了,睿华要是敢登船,她就吞金。
睿华母亲倒也不是不准睿华继续念书,只是不许她一个人自己去外国。一个小姐孤身去海外,大概任谁都不放心。
睿华在本地也不是上不了学,辅仁英文系也是可以的,但她脾气倔强,不让读韦斯利,她就不读了。过个一年半载,她一不嫁人,二不做事,三不念书,名声传出去,看谁着急。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的,她母亲好面子,捱不住的还是她母亲。算盘打得好好的,她引以为豪。
“女孩儿还是多读点书好。”缪夫人拍拍她的手道。
曹府也是旧门庭,缪夫人这么说,睿华倒是觉得稀奇。旧门庭为了同新贵分开来,无不是早早地嫁了女儿,别说念中学,出门念书都是不可以的。有钱的竟都是同前朝一样延请了私塾先生往家里去,也说只图认几个字,别说英文、骑马什么的时兴玩意儿一概不通,大概是连电影都不知道的。
孝瑜第一次陪睿华去看电影,吓得花容失色,掩面而泣。睿华取笑了她整整一年。
城里不知为何突然行了宵禁,要不是睿华的车子有司令部的特殊通行令,今晚上怕是缪夫人根本就回不来。一路上都是路卡检查,睿华渐有些不耐烦起来。被第三个路卡拦下,小兵态度有些轻佻,竟还作势要伸手拨开缪夫人的风帽。
睿华一怒之下,刮了小兵一个耳光,吓得缪夫人的丫头哇地哭了出来。
缪夫人搂住睿华,“不要置气。不同他们一般见识。”
“你们长官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反了不成?司令部的通行令看不见?竟还敢上手了?”睿华声不高却夹着一股气势,吓得几人有些发抖。
她本就年轻气盛,又生于权势之家,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凡谁跟她说话都要格外轻声细语几分,哪受得了几个兵痞子嘴舌抹油,举止轻浮。
“老齐,记好了样貌军号,回头找司令部的人问问,是哪个活腻了的敢拦我们的车!走!” 她拿手帕擦了手,扔了出去。
老齐狐假虎威,自顾自轰着油走了。
到了曹府,睿华的气还未消,扶了缪夫人下车,还有些抖,这年头这些人越发没规没矩,受了这等大辱,她回去要好好告状,收拾收拾这些不长眼睛的下流胚子。
“莫气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都还没伸进车子里,就让你刮了一耳光。小兵娃娃,年纪轻,没见识。”缪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一路都在宽顺睿华。
“那更要教他规矩了,下次碰见了司令官的小老婆,他也敢伸手?头要给他剁了。”
曹公馆说是个宅子,其实逼仄得很。不过一进。东西两边厢房。门口没有人守着,小丫头上前叫门。
还没敲,门开了,一个白衣男子立在门后。不高,瘦,脸色苍白,隐隐有些阴柔之气,刘海长长的,没抹发油,搭在脸上。身上披了一件外套,许是刚从房里出来,举着一盏煤油灯,唇红齿白的,不仔细看,睿华还以为是曹家小姐。
“娘?”白衣男子迎了出来。
“今日这么早就睡了?”缪夫人往宅子里走。
睿华想是送到了,便要走。
“三姑娘走了?”缪夫人回头问。
“诶,回去了。太晚了,母亲要问。”睿华转身跳下台阶。
“下雨滑,小心跌着了!”缪夫人推推她儿子,“下去给俞三姑娘掌灯。”
白衣男子举着煤油灯几步赶了上来,往睿华脚下照。
一路跟着她送过去。
睿华打开了车门,白衣男子才举起煤油灯看清楚了。
她鹅蛋脸,长得精巧,一双杏仁眼有些调皮。不像别的姑娘烫了头发,只剪了齐耳女学生头,整整齐齐地梳好了,一个珍珠发夹别在头侧。鬓角有些毛茸茸的,沾了雨粘在了脸上,两粒极小的珍珠粒耳环。睫毛上也有雨珠,白净的脸上带些儿稚气,洇出隐隐的粉红。
俞老三长得美,少人知道,第一是她不爱出风头,第二是多少还是个小孩子气性,有些稚气,还谈不上美。
“谢谢俞姑娘送家母回来。”白衣男子替她关了车门。
睿华又偷偷看了他几眼。他不高,可能只比她高上那么一两片豆腐。白得有些像琉璃屏扇,嘴唇却如刚饮了樱桃汁,眼瞳如墨,白色旧式衣衫映得似玉人,雨水沾湿了他的额发。样貌有些阴柔,行事说话倒是是个男子。
睿华点点头,“曹公子也进去吧。外头下雨。”
车子走远了,曹传湘才回屋。
第二章
睿华照例没起来,她父亲又一早去了银行。她母亲已经不再为了她不起床而生气了。
越是闹,她越是得劲,不如随她去,睿华母亲算是拿清楚了她的脾性。
“小姐!小姐!”她的丫头纪芬跑了进来。
睿华拿被子蒙了头,“小姐!小姐!你快起来!”
她翻了个身,不理睬。
“小姐,你快些起来啊。出事儿了!太太去银行要去请老爷了!”
睿华依旧不理睬,能出什么事儿。天大的事儿,也砸不到她俞老三。
“哎哟,我的小姐,你快些起来吧。下头来了好多兵,还有一个为头的,叫什么广季高的,还是个队长,气势汹汹地找你。”
“小姐!我求你了!你快起来啊!”
睿华懒洋洋地爬起来,广季高?根本不认识。当兵的?她更不认识。谁敢来她家里来闹?当兵的怎么了?门口站着那么多府卫,还能拿了她不成?
睿华随意穿了件长裙套了件长褛,头发松松散散的往耳后一拢,揉着眼睛就下楼了。
她母亲正在会客厅坐着,她对面坐着的大概就是广季高,穿着军服的背影,很挺拔,脑后一截青皮,脖子后面隐隐有一条疤。
睿华看也不看他,往她母亲身边坐下,就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了。
“俞小姐好。”广季高站起来微微弯了腰,同她问好。
睿华瞥了他一眼,根本不搭理。
俞太太也不解围,广季高有些尴尬,自己又坐下了。
“什么事儿?”睿华正眼也不瞧广季高,“我同广队长素不相识,这么大张旗鼓地找来我家,所为何事?”没说出个一二三四,她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昨晚俞小姐的车子过楼德路路卡的时候,小兵言行不端,冲撞了同车的曹太太和俞小姐,处长着我来跟俞姑娘赔礼道歉。”
睿华冷笑,“赔礼道歉?这倒是没看出赔礼道歉来。赔礼道歉带这么多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杀了人,广队长带人来拿我来了。”
“梅梅!”她母亲喝她的小名。
睿华并不收敛,“赔礼道歉带了赔礼吗?小兵军法处置了吗?冲撞了我们倒是不要紧,万一是司令官的哪个小老婆,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梅梅!越发没规矩了!”
“到底是我没规矩,还是他们没规矩?见姑娘太太敢伸手动人衣帽了!广队长也甭给我赔礼道歉了,我倒要给广队长赔礼道歉,没自解衣衫,让你们摸搜一遍。”
“梅梅!”俞太太脸胀得通红,这个女儿真是让她悔得不得了,不该从小惯纵了她。
广季高也不动气,只轻轻一笑,“俞小姐说笑了。昨夜查岗的小兵已经罚了三个月军饷……”
“哟,几个月军饷就算了?”睿华冷哼,“让我说,不剁个手,算不得治军森严。”
广季高看了一眼睿华,不动声色,“军规里头,没有剁手剁脚。”
他又说,“今日司令官着我带了些……”
“我上楼了,说了半日,道歉赔礼送了几样东西,什么稀罕?道歉我也不受了,受不起。宵禁查岗你们倒是勤快,也不见几个人上阵杀敌。现在跟我们娘们儿谈军纪了,东北三省遇着日本人,怎么没听人讲军纪,一枪子儿都没响就全连滚带爬地进了关内?只敢拿着姑娘太太们嬉戏。倒怪上我们了。我们不对,不该夜晚赶着回家。我们不是,没解了衣帽给诸位观看观看。”
睿华说着就上楼了。
“俞小姐,您的手帕。”广季高双手奉上了睿华昨晚扔了的手帕。洗得干干净净,熨得一丝不苟,上头绣了朵梅花嵌一个梅字。倒不是睿华自己绣的,是纪芬替她绣的。女红,她一贯不行,别说拿起针线,描个样子都要了她的命。
她从广季高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他,“小芬,烧了。”
说着就上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俞父省铭并未责怪睿华,本就不是她的错,大张旗鼓地来道歉,明眼人都知道这新上任的司令官实为了灭俞家的威风,没想到让小女儿梅梅给呛了回去,俞省铭倒觉得有趣,由她去任性。女孩儿又能任性个几年。过几年嫁了人,又要伺候公婆,又要照顾丈夫孩子,耍不了小孩子脾气了。
睿华成日里吃喝玩乐,出去玩是不行的,在家里吃吃喝喝,日子久了,园子就只那么大,能有什么好玩。去俱乐部骑马得跟着大哥令耀一起去,孝瑜去了美国后,就没人同她逛街了。以前学校里的那些女同学,她都不爱跟她们一起。一个一个娇气得很,又大都不是嫁了人,便是去了国外。
这日里她看烦了书,又实在睡不着觉。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令辉,总算让他给接了出去。
“二哥,我说你能不能讲些义气。在外头玩的时候也想想妹妹我。”
“我哪儿敢带着你往外头去。”
令辉开着车,又换了一副新墨镜,洋洋得意地晃着脑袋,“我要带着你玩,娘还不得将我逐出家门。”
“你不带我,我就跟娘说你的事儿。”
“别别别!我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就你那张伶俐的嘴,指不定能给我编出什么来。”
“编?你用得着编么?全城谁不知道你俞二少风流又赶时髦,电影女明星你要掺合掺合,名门闺秀你要理论理论,街边野花,园林牡丹,倒没有一个逃得了你的‘慧眼’。从前在天津你这花名就响到北平袁公子那儿去了,现在来了沪,你这是要同陈家少爷争一争花届英雄的名号了?”
“你这不就编上了。”令辉无奈,“陈大少,谁敢同他比。我倒没那么荒唐。不过广交几个朋友罢了。”
“广交几个女朋友吧?”
“朋友,硬要分个男女?”
睿华吐了吐舌,“你切记别太荒唐就是。爹虽说也是留洋回来的,倒也没给你找二妈三妈。”
“说什么呢!”令辉推了推睿华的头,“小姑娘,说话怎么没遮拦,什么都说得出口了。”
“遮拦什么,什么不能说。就你们虚伪,敢做不敢当。”
“我们做什么了?”
“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儿啊……”睿华滴溜着一双灼灼的眼睛,“自己心里清楚!”
俩人在馆子里头坐下了,菜也点好了。底下堂座隔了一个台子,有人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唱地方戏。不穿戏服,也不上妆。
“听说你那晚送了曹太太回去,招惹了司令部的人。”
“嗯。”睿华磕了一粒瓜子,看外头的街景。
“第二天听说司令官面前的红人广季高被你给骂了,灰溜溜地走了。”
“嗯。”睿华喝了口茶,“怎么着,要谢谢我替百姓出了口气?”
“啧啧啧,俞大小姐,胆子越发大了。牛司令的义子都敢得罪了。”令辉给她又满上了茶,“曹太太倒是人好。听说广季高送礼过去道歉,他们也就收了。”
“嗯。”睿华想起那个长得有点女气的曹传湘,“我看曹府现在也有些困难。”
“那可不是。”令辉打开了话匣子,“曹老爷身体不好,早年去了英国没读完书染了肺结核回来了,一直养着病。后娶了嘉永缪家的一个女儿,不过不到一年就过世了。曹传湘原是个遗腹子,曹太太就守着儿子在家乡过活。曹家前朝还出了好几个一品大员,就是子孙运似乎薄了些,好几辈的单传,只剩了两三房人,这一辈就只剩曹传湘这一个男丁了。他们与我们原同是海宁人,正经算起来还有些渊源。可自我们爷爷那辈离开海宁之后,走动也少了。”
“就算子孙运薄些,倒也不至于窘迫吧?”
“你是富贵小姐,自然是不知道那些生活艰辛。孤儿寡母过活,靠着家里的老伙计帮衬。收支都靠田地,曹太太也不能外出做生意,她是旧式家庭出来的小姐,也不懂这些。听说是老伙计伙同族里远房的叔伯使了什么手段,骗了他母子二人,再加上兵荒马乱的,东奔西跑地避难,就越发艰难了。”
睿华听得频频摇头,“这些没良心的饿狼,孤儿寡母也骗,不怕遭报应!”
“这世道,谁管他什么报应不报应的。”令辉突然一笑,有些古怪,“曹传湘也不争气。”
“哦?”
“他读书是不错的,就是小时候身体似乎有些弱,曹太太就不让他出去,一来二去的性子也腼腆内向。再加上长得也秀气文静,有好事的就喜欢戏弄他。”
“他现在还在读书?”
“不读了。听说是不读了。还听人说……”
“听人说什么?”睿华追问。
“我听人说,他倒是跟唱戏的柳二亲近。他写诗写得好,新体旧体都好。也写剧本,以前北平学校里还排过他的戏。但他性格古怪,不爱人拿他的本子演。”
“这是为何?”
“他说,演得不好,糟蹋了他的东西。”令辉摇头,“他也写旧式戏。写一本烧一本,得见的不多。全给了柳二。柳二这几年红得发紫,唱的新戏不管署什么名儿,一准都是曹公子写的。曹公子前几年一直离了母亲在北京寓居,外头传他捧不起角儿,就傍上了。”
“一天不嚼舌根,这些人就不舒坦。”睿华啐了一口。
“他娘脾气和顺,倒不打他。去年似乎是在北平闹了一场什么不堪的,曹太太就劝他与柳二断了,回上海来。许是那事闹得太难堪,也就真断了,搬回了上海。这一年成日呆在家里。也不见谋些什么营生。本子也不写了,书也不写了。”
“你也不见谋什么营生。”
令辉给睿华布菜,“我的营生就是陪我们家三妹吃喝玩乐,让她过得开开心心的,以后嫁个好夫婿不忘提携提携没用的二哥。”
睿华一口饭喷了出来,捂住嘴笑弯了腰,“你指望我嫁个好夫婿,你不如找个好嫂子,让我们也一起沾沾光。“
酒足饭饱,睿华还要去给她母亲取送去修的首饰。
“怎么娘派你来做这事儿?”
“顺道,替她取了。”
“你这是惹了祸,再给母亲做点儿事儿,讨个好,让她少责骂你些。”
“可是你偷偷带我跑出来的,要罚也是罚你。我现在是替你遮挡。”睿华检查好首饰,店主包好之后她接了过去,挽住了令辉就往外头走,“你还不谢谢我呐?”
她今儿穿了件齐脚踝的洋裙。式样是美国流行的那种,裙摆像散开的伞,往外有些洒,她一蹦一跳,裙子也一蹦一跳,她转身,裙摆就飞开来,戴了顶白色窄檐帽,遮住半张脸。
“谢谢你做什么?回去不还是该罚我的还是罚我,该疼你的还是疼你?”
睿华转过身去,背着手往后退着走,“我给娘取了首饰,她一高兴就不罚你了呢?你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
睿华说完,脩地转身,却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手里的东西,让她撞跌了怀。
“对不起!”睿华赶紧替他捡了起来,是一个精致的黄花梨小首饰盒。木头是好的,只是金做的合页跌断了,跌出来几枚戒指。看上去都是前朝宫里的手艺。
睿华赶紧收好了,递给来人,这才发现是曹传湘。
他面色有些尴尬,却不动声色,将东西接了过去,一时却不知道该走该留,垂下了眼,脸色竟有些微泛红。
睿华聪明伶俐怎会不明白他的来意。她没想到曹家竟然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匆匆告别了,还没等令辉回过神来,牵着他早溜了出去。
上了车,睿华左思右想,“老齐,我们回头。”
“去哪儿呢?”令辉不解。
“回珠宝店。”
“那人你认识?”
“俞二少爷还查上我来了?”睿华白了她二哥一眼,成日价的说人是非,见了真佛倒不认得了,“你带钱了吗?”
“带了。”
“带了多少?”
“不多,你要,让他们记在账上,月底让人来结便是。”
“你打个电话给大哥,叫他下午给送过来。”
“这么着急?你想买什么?”
睿华不说话,在车里头等了片刻,见好半晌没人出入,她才一个人下了车。
“诶,你不让我去是什么意思?”
“我就去买几枚戒指。”
“神神秘秘的……”
睿华推了门进去,果不其然,曹传湘带过来的小木盒就放在架子上,还没收进去。
同老板谈好了价,不便宜,毕竟是前朝宫里的东西,手艺石头都是顶好的。她打了电话给大哥,让人下午就送钱来。
老板问她万一问起是谁买的,“你就同他说,并不知道。可能是哪个老板买了送给小老婆的。”
睿华将小盒子塞进手袋里,回了家,关起房门,仔细看了看。
合页不是裂了,是钮钉都摔掉了。
她着人打了几枚一样尺寸的金钮钉,原样安了回去,然后让人将首饰盒送回了曹府。
风平浪静过了几日,跟着哥哥去骑马。家里头原先在天津有个马场,来了这里只能先在俱乐部寄养了。
她好几日没见过她的座骑红拂,正痛痛快快地跑,广季高倒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俞小姐好骑术。”广季高驱着马,同她并肩走。
睿华看也不看她,轻扇了红拂几鞭,红拂倒也和主人心意相通,竟昂首立了起来,一个腾跃远远地将广季高抛下了。
令耀平日难得放松,俱乐部里有人提议打马球,令辉、睿华立刻支持。
场上两队,广季高也在里头,睿华是唯一的女孩儿,却骑术精湛,驱策有度,连连进了好几个球。
令辉一个转身又进了一个。睿华拍手大笑。众人皆大喊,战况激烈,双方来回厮杀,冷不防对面的一匹马失控将睿华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因赛事胶着,这会儿几匹马轮番在周围踢踏,好几次险些踩中睿华,令辉令耀飞奔而至,却不及广季高一个水中捞月,救起了睿华。
及至场边,广季高小心翼翼地放下睿华,令辉令耀上前查探。
“哪儿疼?告诉哥哥哪儿疼。”
“哪儿都疼。”睿华哭丧着脸望着哥哥,“到处都疼!”
“医生呢?医生怎么还没来?”令辉惊慌失措地喊。
广季高顺着睿华的手臂往上捏,“你做什么!”睿华瞪着广季高。
“这儿疼不疼?”广季高轻捏住睿华的肩头,只听一声尖叫,“疼!”
广季高轻松地抬了抬眉,“脱臼了。”
睿华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怒气冲冲地对他说,“就你多话!我也知道脱臼了!这么疼!”
广季高也不生气,“你想从这里疼着去医院,还是现在给你掰回来?”
令辉看着广季高,“你会掰?”
“行军打仗时常有的事儿。只是俞小姐精贵,我不敢下手。”刚刚捏她的肩,只得那么盈盈一握,实在是太精巧的一副身躯,他有些下不了手。
“还是别掰了,等医生吧。”令耀抱着睿华的头,“梅梅怕疼,你要让她生掰,可不疼死她?”
睿华拼命点头,生怕这个一脸坏相的广季高发起狠来掰她的肩膀。
“等着去医院也是生掰。还得一直疼着。”广季高取下了手套,检查她的膝盖。膝盖倒是没有脱臼,腿上也无骨折。
她的膝盖也是小小巧巧的一个囫囵盖,腿细长,她个子高,虽然长得稚气,身量却是高挑的。
“广季高,你再摸我一下试试,你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睿华恶狠狠地说。
“现在查看清楚,等会移动你的时候才不会出错,你万一哪块骨头碎了裂了,再抬着你动来动去,俞小姐下半辈子可就得躺着了。”广季高不以为意。
医生迟迟不来,睿华一直喊疼,看着她汗浸湿了一圈儿领口,令辉令耀只敢抱着她不敢移动。
“掰不掰?”广季高又问,“早点掰回来,就疼少些。”
睿华瞪了他一眼,“不掰不掰!就不掰!宁愿疼死也不让你掰!”
令耀看看广季高,又看看疼得一脸惨白的妹妹,“要不让广队长试试?”
“你敢让他动……”还没等睿华说话,广季高早已一个利索的掰扯再揪拉,给她把胳膊安回去了。
睿华疼得大叫,叫得嗓子都破了。广季高动作再快,这拉脱臼了再往回掰也是疼得她一身全汗透了。她恨死了这个广季高,竟然敢趁她不注意就下了狠手。
“行了,安回去了。等会儿就会好些。”广季高喝了杯茶一样轻松。
“广季高!这个仇你给我记住了!我不卸了你一条膀子,我以后不姓俞!”睿华恶狠狠地说道,转脸又可怜巴巴地望着哥哥哭,一张小脸又是汗又是泪。
医生好不容易来了,检查完了,送去医院。吵着闹着不肯住院,挂了纱带就回家了。
一回到家,就锁进房,跟令耀令辉置气,不该他们没拦着广季高给她生掰膀子,活活疼死了她。吵着闹着要令耀令辉去给她卸了广季高一边膀子,一日不拆,她就一日不见她哥哥们,从此以后她也不和他们亲近。
令耀有些无奈,送进去的电影票和海报,都给扔了出来。他妹妹这个气性,大得很。好几日还这样气着,饭也不肯好好吃。
“你再这样,就别怪哥哥不疼你了!”
“你几时疼过我了?”睿华嘤嘤地哭。
缪夫人听闻睿华跌伤了手臂,就让人备了点礼送了过去。俞太太收到了帖子,着纪芬过来问,才知道原来那晚与睿华同车而归的海宁曹太太是嘉永缪家的女儿谬颖芝。
俞太太路文恩大喜过望,她未出阁前就同缪夫人有些来往。这么些年没见,竟各自嫁了海宁郡望。这七八门子的亲戚,胡乱就缠绕到了一起,越缠越紧。
俞太太打了电话过去,同颖芝谈起了年少时的旧日之事,更约了她来家中作客。缪夫人推脱不过,答应了来探三姑娘。
翌日,缪夫人带着传湘来探睿华。还没进门,就见到头上飞出来一条裙子。睿华生气令耀不哄她了,追出去把令耀送她的一条裙子扔了下楼。
“哎呀,让颖芝姐姐和传湘见笑了。”俞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他二人迎了进来。
“不要紧不要紧。”缪夫人笑着说,“三姑娘这还好好养着伤?”
“什么伤不伤的。当时就给掰回去了,医生说养养就好了。她这是跟她大哥置气,小孩子气性,你别笑话。”
缪夫人轻笑,“三姑娘天真可爱,脾气也直率,这样也好。传湘,过来给俞姑姑问好。”
传湘上前作揖,俞太太仔细端详了一番,“传湘这么多年没见,竟长得这么好了。”又仔细问了他哪里读的书,写的本子如何好,夸赞了一番,“我们家大的还算规矩,小的两个可比不上传湘。特别是你妹妹,以后去了婆家也不知会闹个什么样的天翻地覆。”俞太太笑着道,又递给缪夫人一碟茶点,“你试试,这是我们嘉永的青团,看是不是跟家里的一样。”
缪夫人浅尝了一口,“这……这味道像了个九成九。”
俞太太拍手笑,“这几十年在北方就靠了这一碟青团。家里的厨子做不好,我自己也不大会做,那时就只能吩咐他们请了北平福宝阁的师傅教。”
“你要早些告诉我,我也带些自己做的来。传湘不爱吃青团,他肠胃有些弱,我平常自己做了吃不完,只能拿出去散了。”
“喔唷,我哪里好意思叫姐姐替我做青团。”俞太太指着楼上,“这个小皮蛋,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倒是喜欢吃这些。家里的青团我渐渐也不想了,倒是这个小祖宗爱吃,就爱吃甜的,红豆馅儿、芝麻馅儿、玫瑰馅儿,隔三差五地闹着要吃。”
“三姑娘喜欢,我下次做些来,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那她可得寻到你家里去,天天守着你,叫你做给她吃。”
“三姑娘这么好的小女儿天天烦着我,我求之不得。”缪夫人拍拍自己儿子的手,“我只得这么一个儿子,不像你有儿有女的。还是女儿好,知寒问暖,贴心会疼人。”
俞太太扇着丝巾捂嘴笑,“这小祖宗别说她贴心了,她别气我,我就谢天谢地了。”一面合掌胡乱摆着。
“口是心非。”缪夫人同她搭上手,捂嘴笑。
曹传湘坐着听老姐妹俩话家常。俞家的宅子是西式的,客厅里吊着水晶灯,墙边搁了一幅画,用布遮着,许是没画完,他仔细看了看,轻笑了起来。大概是楼上那位小祖宗半途而废的作品。
家里头陈设了许多花,绣球、百合、马蹄莲各处都插着。茶几上满满当当一瓶粉芍药,富贵里头有些自然意趣,倒是有些娇俏可爱。
“传湘,你妹妹未大好,不好下来给你问好。”
“不打紧。”传湘轻摆手,“让三姑娘养着吧。”
“你上去同她问声好,要不然她过会儿怪我,家里来了客人,也不叫她。好不好?”
传湘望了眼母亲,缪夫人推推他,“去给三姑娘问个好。”
纪芬领着他上楼,楼梯转着上圈,睿华的房间在过了廊厅,在右手边。门厅开了两扇法式落窗,金漆边桌上上放了两瓶花。下午的阳光洒在花上,像烟波流转,又似雾如云。
曹传湘那日在珠宝店碰上了睿华,一时之间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倒不是他爱面子,但终归是碰上了熟人,典当的又是母亲的旧物。
没想到刚刚放出去的东西,下午就有人送来了钱,没说是谁,他心里隐隐有些感觉怕是俞府的这位小姐。但他没敢多想。几日后又有人原样将盒子送了回来,虽不肯说出东家是谁,他心里认定必是这位俞小姐了。
“曹少爷,你等会儿可千万别生气。小姐在气头上,谁跟她说话,谁触她霉头,倒不是跟你置气。”
“怎么摔伤了还生上了气?”
纪芬就一五一十地将睿华怎么摔伤广季高怎么生掰她肩膀的事儿说给曹传湘。他轻笑,这倒真是个小孩子。
“小姐!”纪芬还没说完,睿华打开门一沓衣服扔了出来,纪芬躲避及时,曹传湘脸上倒挂了好几件衣服。
睿华一脸绯红,七手八脚地扯下衣服,往房里一扔。
“俞姑娘,又见面了。”曹传湘也不笑,冷冷的一张脸,但是睿华觉得他嘴角不笑,眼睛里倒是含着笑。
她转身跑回房间,往床上一躺,装出病人的样子,“我肩膀摔断了,曹少爷不要见笑。”
“骑马的时候还是要小心些。”曹传湘声调很温柔,只站在门口,也没走进来。
她房里各色齐全,白色的纱帘,蓝色的桌布,粉色的幔帐,地毯是酒红色镶金边的波斯毯,沙发是法式的白木深色绒面的,描着金漆。梳妆台又是乳白色,台子上东西倒不多。梳妆椅上扔了好几件衣服。到处都摆着花,全是白的、粉的、红的、紫的,满满当当地装点屋子里的各处,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象
门口横七竖八地放了几双鞋子,皮鞋、布鞋、雨靴。玄关桌上放着好几本英文书,有沁狐,有尤金奥尼尔,还有赛珍珠。
睿华有些难为情,她房里实在谈不上整洁,“屋子里有些乱,曹少爷不要笑我。”
曹传湘立在门口,轻笑,“这些书,你都看得懂?”他指指桌上的几本。
“以前念的都是外国人的女校。”
“你英文程度好。我倒是看不懂这些。”
纪芬一直在给睿华收收捡捡,“我们三小姐英文可好了。连外国公使都夸过,英语说得好,法语也说得好。”
“纪芬!”睿华有些不好意思,轻喝。
纪芬得意洋洋地扬头道,“不说了不说了。”
传湘翻了几页尤金奥尼尔,“喜欢,你就拿去吧。我也看完了。”睿华坐起来,掀开幔帐,“这几本国内还没有呢。是大哥前年从美国带回来的。我受伤了闲着无事,又拿出来随意翻翻。”
“那我更不能拿了。你伤还没好,解闷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拿着嘛。书柜里头还有,我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得躺着。”
她又道:“看完了也同我说说,我只看得懂字句,看不懂里头的深意。”
传湘摇摇头,“我怕是连字句都看不懂。”他笑着放下了书,“那我先下去了,俞姑娘好生养伤。”
“你这就走?”睿华急道。
“我下去陪母亲说话。”传湘便下去了。
睿华让纪芬打听打听,曹太太留不留下来吃饭。纪芬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曹太太和传湘还是走了。睿华偷偷从窗台往外看,躲在窗帘后头,见传湘扶着她母亲在外头那条梧桐路上慢慢走远。
他身姿有些风流,青色长衫半新不旧,头发整整齐齐地抹上去了,走在梧桐树下,一回头,竟似看见了她。她吓得躲了回去,心跳得能扑了出来。
她并不明白这是这么回事。
第三章
传湘又撕了一张纸,揉成一团往桌下扔了。房间里头只点了一盏台灯有些昏暗,房子隔成了三间,一头是他的卧室,中间是他的起居,这一头是他的小书房。
他披着衣服又急急地写着什么,用的是毛笔,字也写得狂放。
红英敲敲门。
“进来。”
“少爷,红枣莲子银耳羹。太太说别太晚了,早些睡。”
说着红英也不去他那间,只搁了东西在起居间的小桌上。
“好。你搁着吧。”
红英退了出去。
急就了一章,他又细细读了一遍,还是不好,搁笔,闭目养神。
他今日同母亲出门,下午偷偷去见了柳二。柳二倒胖了些,这一年多在北平,前几日才回到上海。
以后倒是要长住在上海了,电影厂要拍京剧电影,他倒是痛快地签了好几部的约。
“你来写,我演。段老板说了,第一部要拍你写的《桃花扇》。”柳二拿着手帕扇风,茶馆包厢里头热,他们又不敢开窗,桌上摆着有几样果子。
“你倒又瘦了。”柳二想伸手,却抓着帕子,伸不出手。
传湘替他又斟满了茶,自己也斟满了。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有股淡淡的香。
他屋里不熏香,他娘也不熏,“你今儿是使的什么香?”他问柳二。
柳二稍捂鼻嘴,轻嗅自己衣袖,“衣裳没熏过,许是屋里点的沉香木染上了。”
传湘不作声,不是沉香木的气味,倒像是水生的白丁香。又啜了一口茶,香味又浓了些,他装作不经意地嗅了一下手和衣袖,一缕白丁香像头发丝一样绕在他的指尖。
今日去俞府,他捻了俞三姑娘的衣服和书,怕是沾上了些的她的香粉。他轻吸了一下鼻子,望着自己一双手。
柳二却猛地握住,“九原。”只喊了他的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传湘翻开他的手,就放开了。
“我先回去了,跟母亲说是买书,再晚些就要疑我了。”
说着就起身要走,放下了几枚铜钱。
“段老板要见你,你不去么?”柳二追着他问。
“我在居福里住着,段老板要见我,去那里找我便可。”传湘带上帽子。
“那我呢?我也能去找你么?”
传湘苦笑,“二爷知道的。”
柳二有些颓丧,“到底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就不能见了。”
“见不见得人,不在你我,在人。”传湘说着,便走了。
他自去端了银耳羹,有些温,他因小时有些不足之症,就算是暑天缪夫人也是不许他喝凉的。银耳羹里头搁了莲子还要搭着红枣来配
手里的白丁香没了。传湘也不知怎的,竟捏起了手指,仔细闻了起来,似乎有,似乎没有。脑子里倒想起那日俞姑娘送他母亲回家,在灯下见她抬眼瞧他,明艳得似朵玉茗。娇滴滴的沾了露水,眼里闪着光,半似孩童半似安琪儿。
传湘没来由地痴笑了一声,他今日见她在家里闹脾气,倒更像个孩子。转念又想她送回的戒指,心头又重了起来。
乡下庄园送租的管家伙计因事耽误了,竟迟了好几个月。他母亲拿出戒指让他去当,却刚巧遇上了俞姑娘。
等庄上的人来了,他必定是要将钱还上的。今日实在是找不着机会同她说,那就改日吧。
传湘没等到庄上的人,倒又碰见了俞老三。
她剪了短发,男士短发,衬得脸越发俏丽。手还挂着纱布,想是肩膀没有长好。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长发的姑娘,长得略矮一些,长相也略平庸些,脸上晒得有些雀斑。
铺子里的裁缝忙不过来,传湘替母亲来取衣裳,正撞见睿华抱着长发姑娘在街上挠她。俩人抱成一团儿,像中学女学生那样,嬉嬉闹闹。
他拿了衣物出来,睿华正瞧见了他。不问个好,说不过去。
她短发实在剪得短,竟也学年轻男孩子抹了发油往上梳了过去。耳环项链一概都没带,穿着衬衣小马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
“我剪的头发好看么?”睿华取下墨镜问传湘。
传湘略低头端详,“俞姑娘剪这头发倒像是俞少爷了。”
睿华有些得意,“孝瑜,这是曹府的传湘表哥。”
“你的表哥不就是我的表哥么?”孝瑜捂嘴笑,“表哥好!我是孝瑜表妹。”
“怎么就自己攀上亲戚了?”睿华推推孝瑜。
“就许你攀亲戚,不许我攀亲戚了?”孝瑜转去传湘身边,挽过了传湘的臂弯。
曹传湘吓得一跳,幸得睿华拉过孝瑜,让他不至于由孝瑜在大街上搂住了。
“曹少爷这是给舅妈取衣裳?”睿华问道。
“铺子里太忙,明日母亲要穿的,我便顺道过来取。”
孝瑜在一旁细细端详了一阵传湘,忽地一拍脑袋,“传湘表哥可是漆坊吏曹九原?”
传湘轻点头。他在北平时,寄居漆坊巷,常属名漆坊吏,后来又用漆吏,曹漆坊、曹漆都是他。
孝瑜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盯着传湘看,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睿华推推孝瑜,“哪儿来的呆鹅?”
“我是没想到曹漆坊竟是我的哥哥。”
“这天底下的名人,你刘府老七真论起来谁不是你的亲戚。”
“这可不一样。传湘表哥可是以才名传天下,跟那些个什么庸碌之辈不同。你别以为我去国外念书了不知道,这里大学正经都拿着表哥的本子演。”
“你倒说说,写了哪几本?”
“表哥,你给这个不读书的俞家老三说说,你写了什么。她倒是连你的笔名都不知道,只知你是曹传湘,不知你是城北曹漆坊。”
睿华被人提起伤心事,竟真有几分生气,“刘孝瑜,你就笑话我吧。我不能念书,你何苦来挖苦我?”
“怎么就挖苦你了?你倒是明儿去哪个学校报个道给我瞧瞧呀。”孝瑜笑道。
“明明知道我去不了,跟母亲堵了气,你还要来气我!”睿华说着说着眼圈里竟聚起泪。传湘并不习惯于小女儿们的打闹,拉不开孝瑜,又不愿说些什么,见睿华竟哭了,伸手替她抚了,“哭什么,这么大的姑娘了,不怕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她挖苦我,怎么还不能哭了。”睿华这个脾性,传湘没摸明白,她闹脾气、伤心、难过,又气又闹又哭的,就不去理她,她自个儿流几滴泪见无人理她,也就好了。该玩还去玩,该撒娇的还去撒娇。没有过夜仇,也不往心上去。
你但凡理她了,她就攒着劲儿哭闹,眼泪像个没阀的龙头,只哭得大家都告饶了,她抹抹脸又自个儿玩去了。
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只别招惹她。
传湘这一抹,招惹她了,竟大哭了起来,扭着手哭,传湘没见过小姑娘竟当街哭得这么凶,也不怕丑。
“……俞姑娘……”传湘有些着急,看街上的人看了过来,他护住睿华,“别哭了,你也不怕丑,这么大姑娘还当街哭闹。”
“我难过。”睿华竟直白地说,“孝瑜还笑我。”
孝瑜冷眼看着她,扇着风,她从小与睿华玩到大,睿华什么脾气,她清楚得很。笑着看睿华哭,也不辩解也不安慰,看传湘急得有些手足无措,倒觉着有些有趣。
“前头是睿扬楼,里头做的富康面好吃。师傅是沈子芳的弟子,表哥,我们去吃饭,日头太晒了,我们去喝完冰镇酸梅汤,还有水晶果子吃。”孝瑜指着前头的酒楼。
传湘抛不下睿华,“俞姑娘……”
“你任小梅哭。”孝瑜拉过悄悄说传湘,“她从小就这样,脾气像六月里的天,说变就变,就别招惹她,她自个儿就收了。”
“她哭得这么委屈……”
“她就是闹闹小脾气,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心里根本存不住那么多心事。”
孝瑜拉过传湘往前头走,“俞老三,你不跟上来,若是丢了,我和表哥可都不会去找你。”
睿华正拉着传湘哭得正起劲儿,孝瑜却拉走了他,一时眼泪也没了。
传湘三步回次头,孝瑜掰过他,“别回头,你一回头,她又哭上了。你只管跟我走,她自己就跟上来了。”
“万一她没跟上来呢?”
“她丢不了。又不笨,酒楼就在前头,走几步路就到了。”
“万一……万一……被人劫了呢?小姑娘一个人。”
“青天白日的,谁劫她?”
果不其然,睿华见他二人真头也不回地走了,扭过身去,踌躇了一刻,就追了上去。跟在他们后头,进了饭馆。
孝瑜熟门熟路地带着传湘往楼上雅间,睿华就在后头气冲冲地跟着。好几个伙计端着盘碗从她身边走过去,一个伙计端了碗汤,汤水清的,里头看似是一朵白色的菊花。
她仿佛不记得自己刚刚的哭闹了,追上去,拉住传湘问,“刚刚那个伙计端了碗汤过去,清汤头,里头一朵白色的菊花是什么?”
她在北方长大,家里头也是北方菜式居多,她又不常来江南菜馆。北边富贵家庭宴请也都是以官府菜为上,倒真还没见过这些菜式。
传湘见她不哭了,脸上还有些泪痕,就只可怜巴巴地问他,心头突然一颤。
一双鹿似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脸颊哭得有些红,嘴角撇着,眉毛没修过,小小的杂毛也不妨碍一双柳眉似远山黛。
“是菊花鸡汤。花是嫩豆腐切的,汤头用鸡熬的。”他低声说。
“嫩豆腐切成花?那得多费功夫。”
“要师傅刀工好,还要耐得住脾气。”传湘将她二人让进雅间。
“所以俞老三是做不来这个菜的。”孝瑜又去撩拨睿华。
睿华咬着嘴,斜眼瞪她,“谁要做这个菜。”
点好了菜,味道实在是清淡,睿华吃不惯。她口味偏咸,又爱吃甜的炸的。江南菜实在淡得很。
她偷偷看传湘细细地吃饭,他长得秀气,吃饭也好看。
醉虾浸得刚刚好,一端上来屋子里一股浓郁的酒香。睿华一只手还伤着,不好剥。传湘移开碗盏,又擦干净了手,给她剥虾。完完整整剥出来一条,头和身甲还能拼起来。
“醉虾不能多吃,他们这儿是活虾浸的黄酒,吃多了要醉。”传湘给她剥了三只,便不再给她剥了。
“你让她多吃些,看她发酒疯。”孝瑜夹着碗里的肴肉,咬了一口。
传湘笑了笑,又斟了一碗桂圆红枣姜茶给睿华和孝瑜,“姜茶,等会喝了不闹肚子。”
自己又细细地吃起来。细嚼慢咽地,也不说话。
睿华和孝瑜原是两个安静不得的,吃饭也要闹。睿华今日竟斯斯文文地吃饭,不爱吃的青菜也好好地吃了,孝瑜暗暗称奇。
吃饱喝足,上了两轮茶了,这顿饭才算完。
孝瑜是断不肯让传湘请她们吃饭的,只说这里有刘府的账,都往账上算。
“今儿还是因为睿华这个小祖宗,闹脾气,我才拖着表哥来吃饭,怎么能让表哥付账。”
孝瑜拉着睿华便往楼下去,传湘本也不爱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默默记下了。
晚上孝瑜同睿华睡在一块儿,两个少女互相掀着睡衣,嬉闹说着些话。
睿华给孝瑜仔仔细细地捋头发,手指插进去,细细地梳开,又拢在一起,替她收整齐了,用一个帽兜住,这样睡着了不会扯着头发。
孝瑜的头发细软发黄,没有烫过,自然有些波浪。她抹的是睿华的发油,轻轻浮浮有些梅子味。
“这么喜欢玩人头发,怎么把自己的头发给绞了。”孝瑜回过头去问。
“天气热,不高兴留长发就绞了。”睿华的声音懒懒的。
她房间全是法式的窗户,天热,窗帘只合上了一层蕾丝的里衬,微风一吹,轻轻地飘了起来。月光洒进她房间,照得屋里通亮,双目里竟柔柔有月色,她往幔帐外伸出一条腿,月光如霜洒在她腿上。
“老实睡好了,别把腿伸出去,半夜蚊子咬了,你可别闹着要涂药膏。
睿华赶紧收起脚,转而搭在孝瑜身上,抱住她。细细地闻她的脖子,“俞小梅,你怎么像只小猫,鼻头凉,别嗅我。”
睿华嘻嘻笑,只往孝瑜怀里钻,拿鼻尖去凉她。“可别闹了,好生睡吧,明日又不起。”
“家里都惯我不起了。起那么早做什么?”
“去不去看圣约翰看戏?”
“看什么戏?”睿华支起脑袋。
孝瑜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去看你曹表哥的戏。”
睿华抓住的手,“别闹。”
“闹什么,真是去看你曹表哥的戏。震华大学的人正在排你表哥的《三季》。”孝瑜闭着眼说,“你这是什么时候认的曹家表哥?”
“什么认不认的。”睿华平躺下了,看着窗外月色下的花园,他们家种了满院子的梧桐,另外一边是个玫瑰园。晚上凉风习习,吹得树冠沙沙作响。她闻着夏日园子里的花草气,竟口里生出一股甜。
“曹家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至于是什么几服的,我也算不清。”睿华心里细细想了一出亲戚间的联系,却因人物太多,算不明白。
“我说呢。怎么没听过你和曹家的亲戚。”
“他倒是有可能跟你更近些?”
“近得了多少,也是出了六服的。我们俩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再怎么着,我也不能跨到你前头去。”
“你说什么呢!”睿华支起身子捏孝瑜的脸,“在外头没学好,尽学些油嘴滑舌的。”
孝瑜遮着脸笑,“俞老三急了……”
“让你说,让你再说!”睿华呵孝瑜痒,惹得孝瑜东扭西扭,笑闹起来,“梅梅,饶了我,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好好躺着,你膀子还伤着,你好生些。”
睿华这才罢休,“让你编排我。”
孝瑜搂住睿华,“不编排。”
只消停了片刻,睿华搂着孝瑜,细细看她的脸。孝瑜的脸更男相一些,鼻子硬挺,眉眼浓厚,并有些雀斑。
“你倒是又晒出了些雀斑。”
“学校里头参加了球社。在外头训练,晒出了些斑。”
“我娘买了那些新的什么祛斑膏,我明日给你讨一些来。”睿华点着孝瑜脸上的斑道。
“不用了,日后不晒了,自然会消的。”
睿华又寻了别的话头讲,“韦斯利学校好吗?”
“好呀。”
“你功课可跟得上呢?”睿华轻声问。
“跟倒是不难,就是课外的东西也多。有时应付不来,倒也有些难。”
“课外做些什么呢?”
“有球社,要打比赛。有时候还要跟着教会里的人去做孤儿院。留学生会的人也顶讨厌,隔三差五地总是要聚会。那些小姐女公子们,拉帮结派,同我们在中学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怎么到了那儿还拉帮结派了?”
“吃个饭在餐厅还要互相使眼色。寝室里面这个不跟那个玩。都是我们寻常的一些套路,藏你的内衣或鞋子,早上急着去餐会的时候可着急了。”
睿华搂着孝瑜,越听越有些难过,“那你受人排挤了么?交到陪你吃饭念书的新朋友了吗?”
“她们倒是不排挤我……她们喜欢排挤广东的一个女孩儿。”
“为什么?”
“那群女公子还不是势利眼,露西家境普通,看不惯她也能同她们一起进学。”
“怎么会这样?”睿华心中诧异,这样的学校竟然也有这样的事儿。
“哪里没有呢?所以说那里也没有什么好,去与不去都差不多。”孝瑜拍着睿华的手劝慰。她深知睿华是遗憾自己未能同她一起去留学,有些伤心难过。
“那你交到新朋友了么?”睿华又问。
“马社有一个。”孝瑜老实说,“你知道我不怎么会骑马,进了马社也是为了多赚几个学分。交了个美国朋友,她骑马骑得好,总是带着我。”
“她与你同系?”
“不同。但我们住在一个寝室。”孝瑜笑道。
睿华不说话了,孝瑜见她不再开口,想是她小姑娘的心思怕她交了新朋友便丢了自己。
“那你说说你的传湘表哥。”孝瑜逗她。
“什么我的你的。”
睿华翻过身去,拿被子盖过头顶。
“什么我的你的,你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孝瑜不放过她,硬拉下她的被子,一条腿搭在她身上,搂过她,“说,几时喜欢上的?从前在学校看你老老实实的,怎么一毕业就春心萌动了?”
“你别胡说!”睿华将孝瑜推开,两人闹作一团,互相呵痒扯衣服。
“你呀你呀,我同你相识这么久,还不清楚你么?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往西。什么都瞒不过我。”孝瑜笑闹着说。
“什么尾巴不尾巴的。我又不是哈巴狗!”睿华抓住孝瑜的手,直往她睡衣里挠她腰窝。
“你就说说,你几时喜欢上的。跟表哥说了没,叫他赶紧过来提亲,把你娶了去,不要再祸害娘家了。”孝瑜被逗得喘不过气,一面笑一面扭。
“刘孝瑜,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睿华见孝瑜得劲了,挠得越发起劲,只挠得孝瑜笑出了泪,直求饶,睿华才罢手。
睿华搂住了孝瑜,“咱们好好睡觉,不闹了。”
“不闹。”
两人规规矩矩地躺好,静静地入睡了。
第四章
第二日,孝瑜便带着睿华去看戏。震华大学的话剧社演《三季》,演得不错,有模有样的。
睿华平日里只爱看电影,话剧看得少,坐得这么近看话剧,竟有些震动。演员在你面前蹦跳、抒情,连哭时的眼泪都看得清清楚楚,睿华看得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看完了竟半日没缓过神来。
孝瑜推推她,“走了,老三,回家了。”
睿华抹了抹眼泪,“这剧写得真好。”
“你表哥是曹漆坊。”孝瑜拉长了声调说,“这还不是他最好的本子。他最好的本子是给柳二写的戏本子,《桃花扇》,《小玉》还有《梦林记》,都写得极好。”
“怎么个好法?”睿华有些稀奇。她文学学得不好,所以辅仁英文系不愿意去念也是这个原因。
“写得字句极美,又跌宕起伏,如梦似幻。”
“故事不都是脱胎自以前的话本?”
“《桃花扇》是。《小玉》和《梦林记》都不是。”孝瑜仔细地给睿华解释,“这两本大家都以为是留下的话本子重新套词写,其实是你表哥托了古人的名号写的。”
“他们那些人能服?”
“怎么不服。曹九原的戏好,整个上海怕是都服了。”孝瑜摇摇头,“就是不知道这柳二竟没有良心,半点好处都不给他。”
“你又知道他没得半点好处。”
孝瑜看了睿华一眼,不再说话。
“柳二红起来还是在北平,我记得是哪个老贝勒做寿,他替师兄上场,竟一炮而红。”睿华又想起什么,说道。
孝瑜点点头,“北平的掌故,你比我熟。”
睿华回想着那时在北平的见闻,“是肃亲王府的老贝勒。他在上海倒没唱出来。”
孝瑜冷哼了一声,“上海不爱听戏,时髦的都听音乐会,看电影了。”
两人携手上了车,睿华又叹道:“京戏还是北京的好。”
“柳二同传湘表哥在上海这一段我倒是不熟。我那时在天津呢,后来他们去了北平,结果我又来了上海。倒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睿华取了手帕,替自己轻轻擦汗,一面看着车外头三三俩俩散去的学生,心生羡慕。
“嚼人舌根子呢?你也不怕表哥知道?”孝瑜笑话睿华。
“什么嚼人舌根子,谁还不被人嚼了?就好比你我吧,外头知我们名号的少,自然说的少些,但哪天你我名声传出去了,也少不得人说。”睿华不以为意。
“你倒是想得开。”孝瑜揽过睿华。
这日一早,曹家来了客。缪夫人还在伺候花草,睿华就来了。她还穿着男装,衬衣配格子裤,脚踩着一双牛津皮鞋,左手还挂着,肩膀还没好,倒活泼地四处跑。
传湘见是她,让了进来。
“给你。”睿华费劲地单手递给传湘一个小皮箱,有些沉。
传湘急忙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书。我去书房又找了些,一起送过来了。”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是旧江南小宅的样子,种了一株海棠,长得甚好,枝叶繁茂,花期近晚,落了一地花瓣,红红白白的,叠起香泥堆。
缪夫人招呼睿华进屋喝茶。
“舅妈,早起在收拾花草呢?”
缪夫人拉着睿华不松手,“昨晚吹了一夜北风,花瓣落得多,堆起来不像样,下点儿雨要成泥,这才叫人要扫了,收拾收拾。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不先打个电话?”
睿华自取了茶,也不坐,拿着茶碗猛喝了一口,“给表哥送书。前日在家他向我讨,早早地送过来,省得他说我小气。”
传湘跟了进来,一时也不知说什么,竟有些无奈地笑了。这个小表妹扯谎编排人家倒脸不红心不跳。
“什么书?我也瞧瞧。”缪夫人招呼传湘拿过来,传湘不得法,提了过来,打开了给母亲看。
“哎哟,都是外文啊?”缪夫人拿出来摩挲着书页,“这我也看不懂。传湘英文不怎么好,以前念书请的是家里的先生。这都是些谁呀?”
睿华拉过椅子坐下,拿出几本书,“这是美国的作家,尤金奥尼尔,还有爱尔兰的沁狐。”
“都是写的什么呀?”缪夫人拉着睿华问,长得好看的小姑娘,说什么都让人兴致盎然。
“都是写的些故事,像以前我们的话本。”
“我们睿华小姐,真是不得了。英文这么好,这些都看得懂。”缪夫人给她递了块绿豆糕,“早饭吃了么?”
“吃过了。我也看不懂呢!等着表哥看完了给我讲。”
缪夫人拍拍睿华,“好好。看完了,我叫你表哥给你送回去。”
传湘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无端冒出来的表妹,一口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的,哄得他母亲开心,倒不讨厌她。看她像只小猫似的,讨喜撒娇又胡闹,也舍不得责骂,就任她信口雌黄。
“这待会儿还要去哪儿?有人跟着你来么?”缪夫人又给睿华斟了碗茶,她大口喝完了,“有呢,车子在巷口等我呢。待会儿要同表哥去汉华大剧院看戏。表哥没跟您说么?”
传湘正低头摆弄着书,这么一说,他瞪圆了眼,几时答应她去看戏了?
“你哥哥没同我说呀。”
“汉华大剧院在排哥哥的戏,今儿首演,同学约我去看,我同她们说了,戏是我哥哥写的,她们不信,非得让我带哥哥去给她们瞧瞧,她们才信。我那天同哥哥讲了,他不答应,说我没事儿给他找些麻烦。想是哥哥不愿意去,所以才没同舅妈说。”一面说着一面眼圈儿就红了,抱着缪夫人有些委屈。
传湘心里啧啧称奇,这个小姑娘倒是扯谎的行家,腹稿也不用打,当场就能编出一篇胡话来。
“传湘啊,你同妹妹去看看。不过是看场戏,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在家呆着也是呆着,出去走走也好。”
“我今日有些别的事。”传湘放下书,他一贯不爱看自己的戏,写完了就扔下了,一年到头,他的戏全国都要演上个百八场,若每场都去看,一整年什么也无需干了。他也不喜欢看他们那些人排的话剧,画了个妆,扮上了,都不是他心里的模样,无由地看着有些恼怒。
他深知,写完了的戏,画完了的人物,流出去,便不是自己的了。任人打扮,任人演绎,喜怒哀乐伤悲痛全是他们那些人的,不是曹九原他自己的。他没来由地心痛那戏里的人和事,所以这几年写好了的戏,他拿在手里,也不放出去,怕那些个不上心的,拿着戏本子糟蹋他的心血。
更别说要去凑些个繁华的热闹。在北平的时候,他也曾陪着柳二见过席,觥筹交错之间,互相吹捧,先生大师叫个不停,言谈间不是英美某人,就是日本某人,还有更俗气的,说的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去过一两次,他再也不肯去。他曹漆坊,富贵里头生富贵里头长富贵里头尝见大雪茫茫一片干净。起高楼,宴宾客,楼倒了,桩桩件件事事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何苦来的,又趁着烈火鲜花看一把世态炎凉。没那么多心分给那些来来往往,没那么多心讲那些是是非非。
“有什么事?”缪夫人搂着睿华,看着欢喜。小姑娘娇憨,长得又好看,她自幼姐妹众多,嫁人之后来往却少,天涯海角地各居一地,未尝享过儿女绕膝又小女儿谈笑的乐趣。唯一的妯娌早些年过世之后,再无人与她谈笑,传湘毕竟是个男儿,又是个闷嘴葫芦,讲不得几句话,就歇了,不似睿华这样娇憨可掬。
“要去会一会《燎原》的常青先生。”传湘胡乱扯了个人名,想要搪塞过去。
“那去得了多久,我送表哥去,晚上才开演呢。”睿华深知必无需叫传湘应承了她,倒是往缪夫人身上使劲儿才好,就窝在缪太太怀里笑着说。
“今日原为了出版事宜,也不知要耽误多久……”传湘又说。
缪夫人深知儿子的脾气,硬来是不行的,便拍拍睿华,“你哥哥又是广游交际,又是出书成名,拿不出时间陪着我们娘们儿看看戏。你任他去,舅妈下次替你作主,让他请客。你再叫上你的同学,给她们瞧瞧你哥哥。”
睿华低头不语,直起身子,“舅妈疼我,可记得。要不然同学们笑话我。”
缪夫人搂着睿华,“舅妈记得记得。答应三姑娘的话,怎么不记得。”
“那哥哥现在就出门么?我送哥哥去。”
“传湘赶紧去换件衣裳跟你妹妹去吧。小梅指不定还约着同学喝茶呢。”缪夫人催促传湘去换衣服。
传湘无奈,换了一身衣裳同睿华出了门。
睿华上了车倒规矩,也不絮絮叨叨地找些话说,默默地看着车外头。她头发没抹发油,蓬松地梳成了斜分,刘海儿遮着一边眉毛,耳朵上有一粒小宝石的耳环,闪着微弱的光,实在可爱。鼻尖有些湿,汗珠儿挂着,鬓角似山岚,脸上有若有若无的雾气。长相虽明媚,但又洇着些江南的烟雨气。传湘偷偷看她,像观摩一幅古画。穿着、行事是个摩登的姑娘,可长相、气质却没来由地像旧画轴里的小姐。
眉目倒是其次的,是自然于她是恩赐。日月雾雨风雪露,山林河川海湖溪都融进她的面貌里,化有形的天地于她的一颦一笑之间,便行有春风之意,笑若日月之辉,静如湖泊之美,哭近雪露之哀。看不清面目也似于雾岚云海之间观山水,不露真容也似仙。
夏日的城里倒是人多,夏风吹起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勾起一个笑。
“不要当着风口吹,小心着凉。”传湘轻声道。
睿华回头看了他一眼,“传湘表哥要去哪儿?”
“不是去见常青么?”
睿华凑近传湘,笑着仔细看他,“传湘表哥是不是嫌我傻气?”
“这是什么话?”传湘有些心虚。
“表哥搪塞舅妈的话,不必说给我听。倒是痛快说去哪儿,我好让老齐送你去。”
传湘被戳破谎话,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不愿意同你去看戏。”
“我知道。哥哥不看自己的戏,除了柳二演的,谁演的也不看。”睿华笑着道,“我倒也没那么多同学等着我。”算是自己也承认一桩错事,扯平了,不让传湘难堪。
“汉华大剧院是谁排的戏?”传湘拢了拢青杉。
“不是汉华剧团的人,听说是北平来的正秋剧团。”睿华拢了拢自己的刘海,“听人说,他们演得好。不光演表哥的戏,也演欧洲的戏。正经念英文对白,大哥说不比英国的差。”
睿华歪了歪头,“这些剧团演表哥的戏,可给了钱么?”
传湘摇摇头,“正秋的沈维筠几年前买了我的戏。”
睿华又追问,“那你卖了剧本,是独独他们能演还是大家都能演?是他们能一直演还是只能演一次?那你还能卖给别人么?”
传湘同维筠早年交好,这几年联系少了,也不知正秋还在演他的戏,睿华摇着脑袋问,也不显市侩,纯粹是小孩儿的好奇。
“正秋剧团的团长沈维筠同我是旧相识,随便作价卖与了他,也未仔细写著契约。学生演戏倒不计较这些,在外头演卖票了,就该给我钱了。”
“那外头有你的本子,自己去演了,你如何知道。”
“剧团演戏总要票房,不给人知道卖不出票。给人知道了,总是要说与我听的。赖不过去。”
“中国这么大呢,比方说,他们在广东演,你怎么办?难道追去广东讨剧本钱吗?”
传湘见她认真地问,便答“不过全凭良心做事罢了。我又怎么能追得去广东。”
传湘又说,“且中国能靠票房活下去的剧团,少之又少。大的只有如沈维筠和唐槐秋这两个,小的零零碎碎的剧团,又挣得了多少钱,不过是糊口罢了,拿不出钱财来,倒是追去了也没用。”
睿华想了会儿,小牙咬着嘴唇,点着头,“柳慕原老板的票房好,那他凭良心办事了么?”
传湘心里一沉,一时有些慌乱,倒不知该如何说,偏偏睿华又不肯罢休,“传湘表哥只爱柳老板的戏,他可曾演一场给表哥一场钱?”
柳二与他的情份又不一样。本子给柳二,不为了卖钱。但他离开北平之后,柳二每月按时给他寄了分红过来。传湘一直疑心,柳二的票房可有那么好,怎么每月能寄来钱财,他怕柳二偷偷接济他,一直心中有些疑惑,被睿华这么一问,倒有些不好过。
“柳老板每月按时送了分成过来。”传湘坦白道,“他票房好,演一场就分一场的钱。傍着他吃饭的人可不少。”
说到这儿,传湘想起那份首饰,此刻倒是个好时候开口,“那日珠宝店……”他踌躇了片刻,倒又不知该如何说了。
“珠宝店?”睿华眨巴眼睛笑了起来。
“倒是要还你的。”传湘红着脸答。
“什么还我?”睿华就打定主意不承认了,竟装得似真的一样,看着传湘一脸的稚气,那片刻,传湘也有些疑虑,难道不是她?
“我就当你听懂了。在这里与你说了,必是要还你的。”传湘低头,有些局促地摆弄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睿华不再追问,还也好不还也好,她都能有说法。
“常青先生处可有人?万一表哥扑了个空如何是好?”
传湘看着她,莫说五官是美的,她即算脸上差了些,那神态也是美的,“不如就陪我去看戏,他们今儿演的是《路》,我倒没看过,听说有些难懂,表哥写的,可以同我说说。”
传湘轻笑,莫说他母亲被她哄得开心,她开了口任谁也难说不。
汉华大剧院算是最大的剧院之一了,装修之奢华比北京的宝春园还要好。
传湘这出戏,写得有些复杂,戏中人物繁多,剧情更是跌宕又嵌套,所以试演之时并不好,若不是沈维筠坚持,他是写不完的。后来不过几块钱卖给了维筠也是送还一份人情。
这几年倒是或许附庸风雅的人多了,这套剧竟然越来越火,传湘看着坐得满满当当的剧场,更有说不上的思绪。
睿华看戏极认真,也不同他说话,手里端着茶也忘了喝,记得要喝的时候也不去看茶杯。
“小心!”传湘提醒她,倒是迟了,倒了半杯茶在衣襟上。
睿声轻声道,“你看我是不是糊涂了?”
传湘递给她帕子,“赶紧擦擦,也不要计较糊涂不糊涂了。”
睿声凑过来,传湘只闻得一阵淡淡的白丁香,脑子里竟闪了一下光,手也颤了一下,睿华只是凑近他为了一句,“刚刚那人最后结局如何?我顶看不惯他!”
传湘别过头去,“他下一幕便死了。”
“那就好那就好。”睿华拍拍自己胸口,“怕他活到最后一幕,要烦死人的。”
演完了,沈维筠倒上楼找上了他。
“九原弟!倒是没有想到你会来!”维筠热切地迎了上来,他长得有些敦厚,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也穿着长衫,倒不像那些新剧团的人,都是西装礼帽。抓着传湘的手也不肯松,使劲儿摇晃着,“我……我真是感动呀……九原竟然来看我们的戏了……你当年烧了本子说再不踏进剧场,我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与你一同欣赏你的杰作了。今日……今日你倒是来了……我今天上台之前,倒有些感应,总觉得有些什么让我格外振奋,原来是你来了!你来了!他们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真的来了!”
睿华倒认出了他,刚刚那幕她不喜欢的人物,就是维筠演的。看他激动万分的样子,睿华倒有些稀奇。
“田耘兄。”相比之下传湘要冷静得多。
“九原,你一定要同我去后台。同朋友们见见面。”
传湘有些为难,“这……我今日……”他看着睿华,维筠倒才仔细大量起睿华来,“这位是?”
“我是俞睿华。”睿华上前一步。
“你好,你好。”维筠一时拿不好主意叫她什么,一看之下,她与传湘的关系倒像是不一般。
“这是我的表妹。”传湘又道。
“哦。俞小姐。”维筠点点头,表哥表妹这样的托辞,行事向来潇洒的九原竟也用上了。
“晚了,要送她回家。姑娘家不好太晚回家,姑妈要问的。”传湘拿睿声当挡箭牌,倒也不介意。
维筠一直将两人送出了剧院门外,等他二人车子走远了,他又笑起来。这曹九原风流潇洒,倒也不虚其名。
传湘洗漱完毕,脱了衣裳,抬手掐灭了蜡烛,却没来由地又飘过来一阵白丁香。直让他有些腿脚发软。
躺下了,那股细细的香味丝丝渗进他脑子里,一点一点缠进他的心里。他感觉自己心里仿佛融进去了什么,却不敢去看,怕一时失神,陷了进去。翻过身去,那香味又浓了些,到底是蹭在了哪儿呢?刚刚冲了凉,换了衣服,这浑身到脚不应还有她身上的香。他一时闹不明白,是蹭在何处了,一想起来,竟身体有些发热,只敢掐灭了妄念,敦促自己该早些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