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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的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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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身后少年清冷的声音传来:“为什么来这里?”
家禾背影显得分外柔弱,她微低着头,站在身后便能看到她细腻柔滑的后颈,几缕碎发被微风轻拂起来,似乎不胜寒冷,分外可怜。
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脊背蓦的挺直,回身的瞬间,却绽放出了春花般明媚的笑容,在这月上柳梢头的湖岸,她似是如约在黄昏而至的女郎,她的笑颜让他迷惑,但更多是怅惘,就像少小离家的游子,看到故乡那在梦中回想千遍的清溪桃花,却再也找不到桃花下送自己远行的少女颊时的心情。
“静言哥哥,你答应过爷爷,会照顾我,让我一生平安喜乐,你忘了吗?”她问。
楚静言低头凝视面前的家禾,思绪却飘到了很远。
小时候他们两个小孩和爷爷一起相依为命,住在川蜀的一座大山中,爷爷是家禾的亲爷爷,静言却已是无父母的孤儿,因为他们两家是几代的世交,所以他几岁时就跟着家禾祖孙一起生活。
顾家在山上有个大茶园,每到初春时节的一个月里,爷爷都要到茶园去亲自监督采新茶,只剩下他们两个小孩和一个老仆葛妈在山下的老宅里。山里的孩子少,他们俩人自幼便在一起玩惯了的,静言大家禾几岁,上年夏天里先上了学,留下她一人便十分孤单。开始的时候,她每天都早早起来,梳洗好了站在他房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他将书一本本收进书包,他知道她舍不得自己走,便故意拿错了书,再重新收拾,可再是拖延也还是到了要出门的时候。
走出院子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她,远远的也看到她眼泪含在眼眶里晃呀晃的,几岁的孩子却十分倔强,咬紧了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就这样上了学,因为每天上学路上要走半个钟头,他通常会给自己定下计划,一路上背诵拼音、字母、乘法表,等等,他还把自己看书学到的字查了字典,用卡片把字和拼音都记下来,央葛妈帮他做了个小袋子装在身上,路上拿出来背诵。有一次路上突然下起暴雨,他的衣服湿透了,卡片也被雨水泡坏,不能再用,他想起葛妈有时候偷偷做私活挣钱,晚上在房间里将厂里来的小人偶蜡烛一个个装在小小的透明塑料袋子里,袋口折了,在蜡烛上烧过去,塑料袋就牢牢密封上,象是厂里面做的一样。他向葛妈讨了些用剩下的小袋子,将生字卡片也一一塑封了戴在身上,刮风下雨都不怕了。
第一次期终考试的时候,他考了年级第一名,从此之后这个成绩一直伴随着他,爷爷奖励他,他就要了一个琉璃茶叶罐,那是爷爷收藏的许多茶具中的一个,夕照色的罐身,透彻古雅,置在阳光下朦朦胧胧的半透明,家禾十分喜欢,爷爷怕她拿着浑玩弄坏了,一直锁在书房玻璃门的古董架里,他就想着要想法子得了送给她,装她捉来的蛐蛐。她果然大乐,高兴的拍着手跳,还跑出去抱了葛妈胖胖的胳膊,叫“上学好,我也要上学”。
可惜琉璃罐子虽好看,却不透气,蛐蛐养在里面第二天准死掉,她闷闷不乐,却不肯放弃他送的茶叶罐,仍然把每天捉来的蛐蛐、螳螂、毛毛虫养在里面,害得葛妈每天帮她洗罐子,清理里面的尸体,葛妈不免唠叨这罐子装不得活物儿的。她不信,却讲不出道理,把脸憋的通红。
他看了觉得好笑,就把琉璃罐子原配的盖子收起来,用烹茶时滤茶叶的细铁丝网弯成盖子的形状,扣在琉璃罐子上,再把虫子养在里面,果然养得活,她高兴极了,故意拿着在葛妈面前走来走去,从此只肯听他的话。
成绩好自然得到师长的喜爱,很多荣誉如预期一样的来到他身上,他当了班长,参加了全国的奥数比赛,同学也渐渐熟悉起来,他们一起打球,讨论功课,帮老师抄考试分数,渐渐的他有了新的世界,如同初入深山的旅人,悠游自在,游山玩水,乐不思蜀。
他常常很晚才想起回家,葛妈睡的早,但会把饭菜给他留在锅里隔热水温着。山上的宅院到了夜间总是特别安静,家禾总在院子的大门口给他留着一个小灯笼照亮,可是自己却跑得不见了踪影。
葛妈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约束不了她,她初时还老实的在院子里看书,渐渐的就野的没了边,成日就是一个人跑去山里玩,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她翻遍了周边的一座座山头,连山泉的源头和走向都研究的清清楚楚,她还不会写字,却先学会了画画,能用铅笔几个线条就把牵牛花画的栩栩如生,爷爷茶园的工人来了看到都夸她有灵气儿。她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她每天新发现的植物,他教她从学校里学来的法子,将树叶摘下来夹在厚书本里,十几天后制成标本,她学会了却不肯用,
“叶子就是大树的指甲,摘下来会很痛的!”她天真的晃着两条朝天的小辫子,摇头拒绝。她自幼失掉父母,一年因为葛妈疏忽忘记给她买鞋,她也就憨憨的穿着不合脚的旧鞋子爬山,结果把大脚趾头的指甲挤得翘了起来,不得不去医院把指甲除掉,痛得哇哇大哭,从此记在了心里,因此突发奇想觉得草木都会象自己一样疼痛。
小时候的家禾孤单但是乐天,她的头特别大,身上却瘦瘦的不长肉,因此常常显得头重脚轻,很不协调。她爱吃糖,可是为了换口好牙,葛妈把家里的糖都藏起来不给她吃。她就偷偷跑去山里捅马蜂窝找蜂蜜吃,被蛰的满头是包,哇哇大哭着回来。
葛妈下山去买菜,他一个人正在看书,看到她被蛰的红红的脸,不禁想起茶园里有一个采茶人的孩子,就是被几十只马蜂蛰的丧了命,心里暗暗着急,语气也严厉了起来:“你仔细想想,蛰你的蜂是什么样子的?”
她没见过他凶,惊的不敢大哭,抽抽噎噎说不出话。
他只好缓了语气,一面在她肿肿的脸蛋上找马蜂的刺,一边柔声问:“是大的还是小的?”如果是蜜蜂,毒性较小,危险也会小很多。
她痛得扁嘴,抽咽着说:“大的,黄”。
那一定是马蜂,他想起听人说过用姜擦蛰过的伤口能解毒,就从厨房找来一整块生姜,掰成一段段的帮她擦脸,她眼睛被辣的眼泪哗哗淌下来,脸上破了皮,更是大哭不止,到了晚上还发起了高烧,葛妈回来慌了,叫人去山上告诉了爷爷,连夜把她送到山下的医院打抗生素。
晚上医院都是急诊,隔壁诊室不时传来哭叫,爷爷去付费,他陪在病床前,握着她的小手,她烧的迷迷糊糊的,嘴唇干裂,他用棉签蘸了茶轻轻的点在她唇上,她突然睁开眼睛说梦话,他把头靠近了才听清她说,“蜜,甜——”。他哭笑不得。
晚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好象童年时的大山,青绿的树木,明澈的泉水,还有潮湿的空气,记忆中顽劣的女童似乎已经被留在了如水流逝的时间过往中,如今她秀丽的面庞还依稀有旧时的轮廓,细看时,却如同青烟袅袅消失在远山的天际,无迹可寻。注视她黑玉般的瞳孔,他想深入到她的思想,可是她那如往昔般纯真的目光令他无迹可寻,找到的只是自己在她瞳孔中的倒影。
想到这些童年趣事,还是让他的心柔软了一些,声音也温和了许多:“没错,对爷爷发过的誓,我自然记得。”他回想起在老宅潮湿阴冷的黄昏,爷爷躺在楠木的架子床上,余晖透过床架上繁复的雕花无力的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静言和家禾牵着手站在他床边的脚踏,家禾年纪小,不懂得爷爷的病,他却已经明白,老人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静言的心中一片悲凉,如果爷爷去世,家禾就和自己一样,在世上再无亲人了,想到她伶仃的情景,他握着家禾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令她扁起嘴,却不敢哭出来。
爷爷长久的沉默着,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纵横,银白的须发随着他的微弱的呼吸轻轻拂动,凝视两个小儿半晌,他终于说:“静言,我去日无多,有些事,我只好说给你听。”
静言默默的垂目点头,过了片刻,爷爷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你从小就由我抚养,你们两个孩子,我一向一视同仁,我走以后,金钱上,你们不用担心,我已嘱托律师,会照顾你们的生活,只是你们都尚未成年,法律规定一定要有监护人。”
他停顿了很久,似在考虑怎么说,“家禾的父亲,其实还活着。”
静言的心一跳,抬眼看向老人。他从幼儿时就在这个家中成长,却从未见过家禾的父亲,老人据说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曾听茶园的工人私下讲过,早年年轻的夫妻因意外离世,只留下尚在襁褓的家禾,这个话题过于悲痛,所以家中从没有人提起。这时听说家禾父亲还活着,他难免震惊。
爷爷说:“当年,因为一些事情……,我们互不往来,可他到底还是家禾的父亲,”家禾听到“父亲”两个字,不安的凑近静言,爷爷慈爱的伸手轻抚着她的头说:“我已经通知他来接家禾,……他也会照顾你。他的脾气可能有些暴躁,……你是哥哥,以后要多忍耐些,也要照顾妹妹”。
静言感受到爷爷慈爱的目光,有些悲悯的看着自己,他心乱如麻,可依然忍着眼泪说:“爷爷,你不用担心……,我会听叔叔的话,也会照顾好家禾,让她一生都快乐平安”。
爷爷就在那个夜晚放心的离开了,走的非常安详,他生前喜欢在月亮下的院子里喝茶,看书,心情好时还会给孩子们讲古时候的传记典故,临走时也是在这样月光皎皎的夜晚。“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静言记事后第一次面对亲人的去世,面对木窗外庭院里潇潇不止的风声,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味。
葛妈和家禾嚎啕大哭,他强忍着悲痛,镇定的按照爷爷留下的号码打电话通知家禾的父亲。忙乱的办好葬礼,他们随着陌生的父亲开始了漂泊不定的另一段生活。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件事情,他和家禾应该还会像兄妹一样相亲的在一起,她会冲着他撒娇、耍赖,顽皮的对他恶作剧,他会象对爷爷许诺的那样,呵护她一直成长,可是那件事……,从深远的记忆里倏忽而来,令他的心不由一沉。
“那时候你才刚上学,没想到记得这样清楚。”他垂目看向泥地上的青苔。
“爷爷走的那个晚上,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幽幽的说,怎么能忘得了呢,对她慈爱呵护的爷爷,永远的离开了自己,即使再是年幼,那种伤痛也会永远存在吧。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从回忆里抽回身,如同大梦初醒,“后来发生那件事……,算起来,我们已经分开6年了”。
“是啊”,她忽的笑了,目光温柔的注视着他,“分开时,我还在念初中,6年……,我每天都在想你……,盼着快点长大来找你,现在我终于长大了,哥哥,你还是我的静言哥哥吗?”她不确定的等待答案,因为期待而微微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