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凉》小二玥

2、楔子2

　　桫椤谷静的能听见花瓣上的蝴蝶展翅的声音，很轻很轻，却那么生机盎然。紫凉翻身从那根粗壮的树干上跃下，她的一双足轻盈点地，踩碎了地上的苜蓿花，软泥沾染在她绣鞋尖上。
　　她微微地蹙起眉宇，又想起那个和风缓缓的午后……
　　芳草萋萋的庭院里，青染手中执着线圈，将那只画得精致的纸鸢放飞在天上，然后雀跃地小跑起来。青染是这样的活泼可爱，娇蛮活泼，倘或紫凉是个男子也会喜欢这样的青染，总好过自己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青染蓦地转过脸来，冲着正坐在凉亭里喝茶的紫凉，大声地笑道，“阿姐，你快看，殊竹给我画的纸鸢好不好看？”
　　紫凉握在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洒了几滴在石桌上。
　　青染已经不必唤他老师了么，已经直接唤他的名字，殊竹。
　　紫凉强撑着一抹笑意，道，“嗯，很好看。”
　　青染笑着跳着，却不小心踩到一处泥泞，脏了那双极其喜爱的浅碧色绣花鞋，她皱着眉头，旋身去望缓步而来的殊竹。
　　那天的殊竹，将发丝全都绾起，露出干净白皙的前额，显得他的气宇愈发纯净，愈发高洁。他走到青染的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玄青色的锦帕，又蹲下身子，轻轻地替青染擦拭鞋尖上的污渍，动作那样轻柔又细致。
　　紫凉仍旧坐在亭子里，静静地望着这一切。果然，殊竹待青染，和待自己是不一样的。这种柔情，疼惜与宠爱，殊竹或许只会留给青染。
　　这段往昔，紫凉回忆到此处时，心中却是一片荒凉。她仍旧望着自己绣鞋尖上的污泥，无奈地冷笑，仿佛自嘲一般。她终是矮下自己的身子，从衣襟里取了一方白绢帕，轻轻擦拭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这一连串的动作是如此的孤寂又悲凉。
　　紫凉将鞋尖擦干净后，缓缓地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努力地令自己更坚强一些，却阻止不了眼角的微湿，像潮汐涌来。
　　然，就在那一刻，她的身后忽然吹来一阵风，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萱草香气。这气息，紫凉再熟悉不过，似他立她身侧，手把手地教她修习术法时，萦绕在她鼻息里淡雅轻袅的香气。
　　紫凉转过身来，果然看见殊竹立在苍苍桫椤树下，阳光在他的身后晕开，仿佛整个人嵌在淡淡的金光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超凡脱俗，与高洁冷傲。
　　“你果然在这里。”殊竹挥了挥被风拂得凌乱的衣袖，淡淡地说道。
　　紫凉当然会觉得有些意外，故意沉静下来的目光将他深深地凝望着，却带着几分疏离地问道，“今日是神官长大人和妹妹的大婚之日，此时此刻大人怎么会在此地？”
　　殊竹用那种惯常温柔的语气，对着紫凉说道，“按照仙灵族的习俗，你该为青染送嫁。可是迎亲队伍回到碧修殿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你。我猜你应该会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紫凉闻言，微怔了片刻。
　　不曾想殊竹为了青染，竟这样认真地熟悉过仙灵族的习俗，可见用心良苦。紫凉吞了一口口水，只觉得喉头发苦发干，微哑着声音说道，“是有这样的习俗，仙灵族的三公主金潋不是去了么，这样也算合乎礼数，也不一定非得是我。“
　　殊竹问道，“那你怎么不去？”
　　“我不大喜欢热闹，倒不如在这里，清静得自在。”紫凉说道。
　　殊竹柔声唤她道，“紫凉，”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唤她的名字，从前他要么不称呼她，要么便用长公主殿下这样的敬称。
　　紫凉抬眸，眸子里却闪烁着莹莹泪光，安静地将他望着，听他说道，“你知不知道，你一不开心，就会躲到这里，总是说不喜热闹，只图清净，却从不说你因何难过，更不会偶尔示弱，哪怕哭一哭，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紫凉勉强撑起一抹笑意，却不知要如何回应。
　　殊竹又道，“我常常不知怎样做才能让你高兴，若是青染，或许一只纸鸢，或许一串冰糖葫芦，都可以让她开怀大笑……”殊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望着紫凉的目光里有些哀伤，或是无奈，或是无措。
　　紫凉却点点头，叹道，“的确，如青染那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才更惹人疼爱。所以，神官长大人选了她，也并没有错啊。”
　　殊竹有那么一瞬间的怔然，似有一番情深意厚的话梗在喉间，终归还是咽了下去，不被宣之于口。
　　他很快便恢复了温润的神色，用亲和的声调说道，“我想你不会去碧修殿吃酒席了，便吩咐了仙厨做了几道可口开胃的小菜，想来已经送到你的清仪殿了，你回去，好好吃一些东西。“
　　紫凉闻言，只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他总是这样，温柔细致，体贴入微。明明已经要成为青染的夫君了，却又为何要出现在这里，同她说这样一番话。
　　“其实，不必劳烦神官长大人，清仪殿也有厨子，也会做可口的小菜。但，还是谢过大人了。”紫凉端着双手放在身前，再次冲着殊竹行了一礼。
　　殊竹微微颔首，算是承了她的礼，却意外地说道，“紫凉，我其实，也会觉得心疼。”
　　紫凉蹙了眉，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呼之欲出，却还是强忍着欲哭的冲动，倔强地问道，“紫凉不知神官长大人因何心疼？”
　　殊竹摇摇头，却并没有给紫凉一个答案，只是继续说道，“往后，不能再做你的术法老师了。”
　　紫凉其实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他终归是要为了青染避嫌的，但亲耳听到他这样说，紫凉的心还是狠狠地抽痛起来。紫凉压低了头，任由着长长的刘海落下，遮住那双泫然欲泣的眉眼。
　　但紫凉当时并不知道，他这样说，并不全是因为青染。
　　直到三个月后，紫凉得知北荒魔族动乱，殊竹作为一族的神官长，亲自领兵，赶赴北荒征讨。那以后，紫凉便没有见过殊竹，只是偶尔见青染回来。
　　青染依旧是过往那般活泼乐观，没有殊竹陪伴的她，亦只是略显憔悴。母后拉着青染的手，想宽慰她几句，青染却似乎比任何人都有信心。
　　她说，殊竹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凯旋，那不只是青染的祈盼，也是紫凉的祈盼，整个神族和仙灵族的祈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