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凉》小二玥

1、楔子1

　　青染出嫁的那一天，艳阳高照，和风轻拂，拂得满城的杏花若雨，绯红一片。毕竟是仙灵族的公主出嫁，排场必然不小。皇城净都的十里长街上铺了一袭长长的红绸地毯，每踩一步都是柔滑轻软。两侧街道上还挂上了七彩琉璃灯笼，即便是在白昼，日光下亦是光彩流霓的景致。
　　所谓吉庆，所谓张灯结彩，或许便是如此。
　　那些欢送青染公主出嫁的人群，鼎沸在街头巷尾。有人赞叹这场盛世婚礼，更有人艳羡青染所嫁之人，毕竟是上古神兽一脉的白虎神族，高高在上的神官长殊竹大人。世人皆知，他是如何的温文尔雅，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岂有不叫那些萌动的少女心之神往。
　　就连紫凉，紫凉也没有例外。
　　青染是紫凉的亲妹妹，都是仙灵族王后所生，紫凉是仙灵族的长公主。原是她亲妹妹的婚礼，她该如何欣喜，如何不舍，却偏偏比这样的心情更复杂。
　　她没有随其他的兄弟姊妹前去昭台殿送嫁，反而窝到了桫椤谷这一处避个清净。她斜卧在一棵桫椤树粗壮的树枝上，采下一片嫩叶，靠在唇边，吹起一曲幽婉清欢的小调，却又想起殊竹教她这曲小调的模样，是那样温柔俊朗。
　　那时候，无论他怎么说，怎么示范，她却学得艰难晦涩，音律她并不擅长。可他总是不厌其烦，也并不嫌弃她的愚钝。他的悉心指导，终是没有白费。
　　到如今，她倒是能把这首小调吹得抑扬顿挫，幽婉动听了，他却不再陪在她身侧细细聆听，严谨纠错。也许，于他而言，不过是支小调，随意遇上个人，就能仔细地教上几遍。或许是他的性子原本就很有耐心，可以包容很多人的愚笨。
　　但，如果只是一支小调，也许不会让紫凉陷得这么深。
　　还有一次雨夜，紫凉睡不着，踱到倾花殿旁的绾珠亭里听雨。他亦在亭子中，摆了文房四宝在石桌上，说是来画雨景。原本就是一次美好的偶遇，紫凉坐在亭子里听她的雨，他坐在石桌上画他的雨景，一直没有什么对话，时光沉默地流淌。
　　直到夜深，紫凉起身要走，他却捧着画，递给紫凉道，“这画送给你。”
　　紫凉刚想说自己不大会赏画，眸光瞥见那幅未干的画作上，赫然画的是她偏头听雨的模样，几分秀致，几分可爱，是她少女时光里收到最美最好的一幅画。
　　后来，再想起来，总觉得是不是那夜，他若遇上的不是紫凉，而是青染，他画的也许就是青染了。那些认真细致的刻画与描摹，若是画成青染的模样，也会惟妙惟肖，也会生花妙笔，也会倾国倾城。
　　但是，光这样想，紫凉都会觉得可惜，觉得不舍。即便他没有喜欢过紫凉，但画过紫凉，也总会让她觉得有些自豪，有些心动。
　　紫凉这样想着，心上还有些隐隐作痛。她忽然停了气息，不再吹奏唇边的那片叶子，幽婉清欢的曲调戛然而止，桫椤谷中又恢复一派宁静，只是偶有一两只雀鸟飞过湖面，带起一圈圈的涟漪，和几声清脆的鸣叫。
　　紫凉背靠着树杈，将叶子平平放在玉白色的掌心，任由一阵风将这片叶子刮得老远老远，落入尘土中，化作春泥。
　　她丧气地垂下头来，想起往昔的种种，当初如何动心，如今如何痛心。可是，她还可以去责怪谁呢？殊竹从未说过喜欢她，殊竹的温柔体贴，殊竹的细致入微，从一开始就不全都属于她。
　　可从今往后，会全都属于青染。
　　紫凉还记得，那是个天光晴好的午后，青染拉着紫凉的手，问，“阿姐，是不是只要是我喜欢的，你都会让给我。”
　　紫凉点点头，道，“是的，谁让你是我的亲妹妹呢。”说着，她还抬着细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青染圆润如珠的小鼻头，甚是宠爱。
　　青染的眼睛一亮，古灵精怪地冲着紫凉说道，“那好，我喜欢你的术法老师。”
　　对，就是殊竹。
　　殊竹是白虎神族的神官长，在术法的造诣上颇为深厚。他做仙灵族长公主的老师，并没有什么不妥，反而很称职。
　　殊竹将紫凉教得很好，比任何一位师父都教的好。紫凉的术法，如今在皇族子子嗣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可是青染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紫凉狠狠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青染。
　　青染聪慧，又素来极会察言观色，见紫凉如此，便又撅起小嘴，半是撒娇，半是示威地说道，“阿姐，虽然是你先认识的老师，但你知道，爱情是没有先来后到这回事的。阿姐，如果我和你一起喜欢殊竹老师，你猜他会选谁？”
　　他会选谁？！会选谁呢？！
　　这个问题曾经一直缠绕在紫凉的梦魇之中，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清晰地明白了他的选择。
　　是青染。他选了青染。
　　他还给了她这样盛大的一场婚礼，兴许这样才足以表达他对她的选择，对她的喜爱。而紫凉，只是他从前教过的一个学生，一个音律极差，术法不错的学生。再多一点点的交集，或许便是那幅随手送的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