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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论道(二) 论道台 ...


  •   论道台是扶桑弟子日常切磋比试的地方。此台乃是依一整块巨岩雕琢而成,色呈青白,又作八卦形状,只稍稍一靠近,便能感觉到历代弟子在此留下的形形色色的道意,兵道、书道、乐道、阵道不一而足,交错缠杂。论道台从来不是扶桑最热闹的地方,只是今日,三代亲传弟子中的两位要在此切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扶桑,论道台外围人满为患。众多普通弟子都争着想要亲眼目睹这一场难得的赌斗,不时有人被挤入论道台范围,然后被刀刃般的残留道意吓得赶紧缩回去。

      静立台中的少年却仿佛不受一点影响,目光冷峻,面寒如霜,只是站在台中便有一股凌厉的剑气如风刃般四散开来。忽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象征亲传弟子身份的竹青色缠枝八卦纹道袍无风自动,众人还未看清,长剑便已疾速出鞘。

      只听“叮”的一声清响,斜斜上指的剑尖恰好被一方冰镜所阻,一双纤足轻轻落在镜脊上。忽然出现在半空中的少女遁光还未完全散去,衣袂裙角如莲花般散开,更衬得她轻盈秀美,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这二人甫一见面就已经过了三招,围观的弟子们却连剑光的残影都未能捕捉到。

      纳兰般弱对墨华嫣然一笑,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地上,顺便化出数十面冰镜与那源源不断的剑光一一对上,只听叮叮当当的碎裂声不绝。剑意与水之道意纵横四散,围观者只觉得森寒透骨,不由得齐齐退得更远了些。论道台上已经只剩下两道模糊的青色人影和耀眼的寒光,却谁也没法看清他们的招式,只看得二人不相上下,难分难舍。

      论道台上,墨华只觉得十分憋屈。无论他出多少剑,扶桑基础剑法也罢,压箱底的绝学也罢,都会被对方恰到好处地接下,甚至对方反击而来的道意也与他的剑意有三分相似,这种在剑道上落于人后的感觉令他心中充满怒火,险些一招不慎被冰剑刺中。墨华强压下火气,剑势一变转攻为守,从腰间抽出落雪笛,凑在唇边吹奏起来。

      观战的众人只看论道台上纵横的剑光一清,随后便有袅袅笛声传来,声音入耳竟似要将人浑身都冻成冰雪,修为低些的弟子当即便不得不坐下运功来抵御这股寒意。只过了几息,青衣少女竟也从指间凝出一支冰笛,吹奏起来。两道乐声时分时合、时而追逐时而撞击,激烈时令人胸中烦闷几欲吐血,柔缓时令人不禁闻之起舞、深陷幻境而不自知,最后竟同时停在一个悠扬的高音上,合为一声,有轻雪从空中簌簌降下,落在持笛对视的两人肩上,一时间竟像是在合奏而非比武切磋。

      围观的弟子们从笛音营造的道境中挣扎出来,论道台上的二人已经齐齐停手,四目对望——这一场切磋竟是平分秋色,无人胜出。纳兰般弱率先行了个礼,嫣然一笑:“师兄的乐道高明至极,般弱领教了。”

      墨华僵着脸还礼,说了一句“承让”。只有他才知道,什么平分秋色,他已竭尽全力,对手却游刃有余——这个平手根本就是刻意让出来的!这个明面上出身中州的凡人根本就是个怪胎,修为绝对不止她看起来的境界!

      纳兰般弱已经走近前来,伸手去接半空中尚未落尽的雪花:“师兄能将落雪笛运用至此,真是令般弱钦佩。可否请师兄指点一下般弱的笛?”

      墨华皱了皱眉,声音冷淡地道了一声“好罢。”

      自三百年前山中偶遇——不,自这二十二师妹入山起,便仿佛缠定了他似的,问剑、问笛、问扶桑道法,总能找到机会缠上他。明明前面二十多位师兄姐有得是愿意教导她的,偏偏却认定了他,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服,也不做什么扰人的举动,就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跟三五天,五行遁法试遍了都甩不掉,直到达成目的为止。若不是看她目光清明、确实从未有逾矩的意思,看他的眼神中甚至带着某种慈和,墨华险些要以为她和天庭中那些特意往他眼前晃悠的侍女目的相同。

      但是三百年相处,墨华竟也有些习惯了。纳兰般弱身上仿佛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无论是在山主还是师兄姐面前,永远是一幅温和柔顺的模样,就像中州富贵凡人家中养出的那种温婉淑和、大家闺秀的女儿,为她赢得了扶桑上下许多人的喜爱。但二人独处,尤其是对弈时,纳兰般弱身上有时便会流露出一种清冷的气势,若说像什么,墨华曾在兄长墨风那里见过一面寒冰镜,据说是用东海之极、弱水之深处的万年玄冰制成,那种气势和寒意如出一辙——一个入山方才十六岁、修行不过数百年的中州凡女身上,怎么会有如此深寒凛冽的气势?

      明明是这样一个谜团深重的人,时日久了,墨华却发现自己不似初来时那般防备她了。他仍旧如往日一样冷面相对,内里却不再排斥这种特意亲近的举动——就像此时,要求他教笛一般。

      远远看着的容毓也听出了这句话中隐藏的纵容,连整日严肃的表情都放松了一些。容笙在一旁轻笑了起来:“如此,兄长可以少为十三师弟操心些了。”

      师兄妹正在谈笑,却被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

      “二……二殿下。”那声音十分轻柔,却很有存在感。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位陌生女仙不知何时来到了台下,单薄的素白衣裙勾勒出弱柳扶风般的身形,神情怯怯,一双杏眸定定地看着墨华。

      墨华眉头皱起。在扶桑日久,众人都以师门排行相称,他在天庭的称号除了母亲偶尔派来的使者,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很少有人知道,墨华其实并不喜欢被称为二殿下。

      扶桑山中,所有弟子均需穿着竹青色扶桑道袍,这样随意穿着、修为低微的,必定不是扶桑山之人。容笙率先想起今日有客至的事情,正要开口,一道剑光挟着人影疾驰而来,是扶桑三代亲传第九弟子周宏。周宏按落剑光,看见白衣女仙长出了一口气。“阿朝仙子,扶桑规矩众多,不可随意行走。师尊与仙君命我照看仙子,还请仙子不要让我为难。”说罢对墨华等人道:“这位阿朝仙子是凤荷仙君的高足,要在扶桑居住些时日。”

      几人听了,纷纷与阿朝见礼。阿朝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只紧紧盯着墨华,上前一步:“二殿下......你不记得阿朝了吗?”

      墨华眉头皱得更紧,“我与仙子从未见过。”

      阿朝听了,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殿下、殿下不记得我了吗?那、那姐姐呢?阿朔姐姐,殿下不记得了吗?”

      阿朔二字入耳,墨华猛地僵住了。

      阿朝目光里露出希冀,“殿下果然还记得阿朔姐姐吗?我、我比姐姐小,从前只敢远远地看着殿下——”

      容毓面色已经黑的彻底,周宏眼见气氛古怪,大步上前挡在了二人中间,强硬而不失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天色不早,仙子应该回到客居安顿了,请吧。”不由分说,抓住阿朝便御剑离开了。

      论道台下一时陷入静默。众人会意地纷纷散去,只留下墨华一人定定地站在原地。原以为尘封的回忆呼啸而来,月下扶桑,笛声渺渺,雪白的小兽依偎在吹笛少年身畔,雪衫少女在他怀中璨然一笑,定格冰封,不会褪色,也不敢再触碰。

      阿朔已经不在了。

      但是,为什么要再提起阿朔呢?

      那个自称阿朝的妖族,也许有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却一点也不像阿朔。

      这世间没有人或妖能和阿朔相像。

      墨华觉得心中一阵烦躁,在周围弟子好奇的目光中,驭起飞剑如流星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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