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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见(三) 笛曲问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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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华按落剑光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处。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终究意难平。
墨华倚在一棵扶桑树下,席地而坐,将落雪笛凑在唇边吹奏起来。声音清凌凌地回荡在繁茂的扶桑林中,不时有草丛传来簌簌声响,墨华知道那是扶桑山上的飞鸟走兽,它们全都会安安静静地俯伏在地,听这一曲笛声。
他有多久没有在人迹罕至的山中吹笛了?那曾经是他烦闷时唯一的消遣。
那时,有一只皮毛雪白的小兽,曾经簌簌颤抖着走过来,虽然十分害怕,却执拗地要靠近他。
那是七万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单纯的生命不带任何目的的、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他本是天之骄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九天十地站在最高处的人,不能懈怠,不能后退,不能有任何弱点。父亲不喜欢他,母亲虽然爱他,却不像爱一个儿子,而是像爱一件最有价值的珍宝。兄长与他形同陌路,他贵为天帝之子,却在这天地间孑然一身。
直到遇见了阿朔。
阿朔是他给那只雪浣兽取的名字。阿朔很傻,它如果和这扶桑山上的其他走兽一般稍微聪明一些,就会知道该与修者保持距离,哪怕是散发善意的修者也一样。
阿朔喜欢听他吹笛。只要在扶桑山界之下,不论墨华选了什么地方,只要他吹起落雪笛,一曲未落,阿朔就会从密林中怯怯地走出来,伏在他脚下,闭上眼睛。
笛声袅袅,玄衣少年和雪白的小兽相映成画,纯白的雪花大片大片从他们头顶落下,却在接触林梢的一霎那融化,消隐无踪。
有时,墨华会受到蛊惑一般,伸手去触摸阿朔雪白的皮毛,阿朔竟也没有逃走,只是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灼热的体温透过毛发传递到墨华的手掌上,让他一时竟不忍放开。
就在墨华以为他会和阿朔长长久久地成为知音时,阿朔却死了。
长久的相处让墨华几乎忘记了阿朔的原身。雪浣兽形如白兔,喜音律,其骨色如玉可制笛,声如天籁。故而雪浣兽在修者眼中十分珍惜,价值极高。
因此,待到墨华听说扶桑有几个普通弟子捕雪浣兽,急急赶到时,阿朔已经被团团围住,大大的眼瞳中满是惊惶。
墨华想也没想就拔剑冲了上去。
那几个被他剑气掀翻的普通弟子就地哀嚎起来,口口声声说他仗势欺人,墨华本就心情奇差,三言两语争辩了几句,看出他执意要抢这只雪浣兽,对面的一人竟弯弓搭箭,直接射中了阿朔。
阿朔拖着一身血迹,竟然拼命挣扎着逃了出去。
墨华追到一条溪边时,看见一位白衣染血的少女正伏在水边虚弱地咯血。纵使没有见过阿朔化形的样子,墨华仍然一眼就认出那是阿朔。
不居住在西荒、没有传承的妖兽化形极难,即使按理说化妖第二重的妖兽便可化形,这样的情况在散妖中却几乎从未见过。阿朔仅有化妖三重修为,不知是多大的执念才令她在这种生死关头,却仍要化为人形——
“阿华,”白衣少女躺在他怀里,不断地咯出血来,却仍然露出一个璀璨到极致的笑容。“你看,我,化形啦。”
“我,想,亲口告诉你,”或许是刚刚化形的缘故,阿朔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一字一字地灌进他的耳中。“我喜欢,你的笛声。”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仿佛要去抚摸他的面颊。
“阿朔,最喜欢,阿华了。”
她终究没有碰到他的脸颊,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眸熄灭了光辉。
墨华不记得在那之后,他砍坏了多少扶桑树,打伤了多少同门弟子。直到大师兄容毓一柄寒水剑将他狠狠打落在地,一身尘土、眼前痛的发黑的时候,才稍微清醒过来。
随后,他就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思过崖整整三年。
他没有立场给阿朔报仇。妖族对同类比人族淡漠得多,按人仙妖三族默认的规矩,除去西荒几个大族中晚辈子弟,未化形的妖便是兽,不需以人视之,修者捕杀飞禽走兽是司空见惯的事。阿朔与他之间并无契约相系,只是一段谁也不知道的知音情谊,他没能护住阿朔,又怪得了谁呢?
只是那日溪水边的惊鸿一瞥,他始终无法忘记。
三年期满,墨华终究还是意气难平,找到了那场围捕的始作俑者,一个普通的入室弟子。只是刚刚出言挑衅,就被大师兄再次押了回去。
直到方才,师尊一语惊醒了他,才意识到自己险些陷入了魔障。早在入道之始,仙师重楼就教过他,这世界上有万千因果,有些缘浅,有些缘深。
他与阿朔之间,终究是缘浅。
一曲终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在墨华的袍袖上,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走了神,吹出了唤雪之音。落雪笛虽是神器,却并不是每次都能笛音唤雪,要吹奏特定的曲谱才行。这曲九天雪是他学的第一首笛曲,仙师重楼压着他一遍又一遍练习,练了一百年,直到烂熟于心方才作罢。他无意中吹出来,恐怕方圆数十里都已经被白雪覆盖。
更奇怪的是,方才竟然有人在同他合奏。那合奏的声音如此精妙,与墨华的乐声融为一体,以至于他沉浸于曲音,竟没有察觉。
笛音落下,从林中传来的另一个声音也随之落下。簌簌的脚步声轻缓地移近,竟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师妹。
纳兰般弱手中执着一柄晶莹剔透的冰笛,敛衽一礼:“十三师兄。”
“小师妹为什么到这里来?”墨华有些气闷。
“吾听山中有笛音,曲声精妙不可言,心有所感,便和了一曲。”纳兰般弱柔声回答,“惊扰师兄,还望勿罪。”
“既然如此,小师妹下次可不要再打扰旁人独处了。”墨华哼了一声,御起飞剑,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纳兰般弱留在原地,半晌,缓缓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