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曲（清穿）》水与水瓶座

42、圣人亦俗 句奇语重喻

　　佛修来世，道修今生。故而贫苦者求佛，富贵者求道以盼长生。

　　这是康熙六十年除夕，如意班的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闲聊起来，秀芬多嘴问了为什么如今皇家别苑里多了那么多炼丹道士的时候，金萍淡淡的回答。

　　此语一出，换得大老李一声叹息，他抬头看着金萍，这个他看大的女孩儿，如今已是三十岁的年纪，褪去了小儿女的稚嫩，只留一身风韵，没有嫁人，没有离开，如同一个男人般硬撑着如意班到今时今日。

　　坊间传闻，如意班的班主是十三爷的女人，也有九爷的交情，只有大老李最明白，金萍这一路，酸甜苦辣如人饮水是冷暖自知。几年前大老李就问过金萍，如果不敢招惹皇家的人，不如隐姓埋名找个好人家嫁了，毕竟，她不再年轻。

　　“嫁了啊……”金萍那时抬头看着天，“会比现在好？会比现在糟？我是个懒人了，懒得把自己的生活改变。”

　　“我多句嘴，也卖次老，”大老李说道，“金萍啊，你是不是心里抱着念想，对十三爷的？”

　　“你看我象么？”金萍看着大老李，笑得风清云淡，“莫攀高，高处使人寒啊……”

　　“道理嘴巴说，心思自明白啊……”大老李哼着戏词儿离开了，留着金萍干坐在康熙五十五年的夕阳下，问自己从什么时候看不透，奢望着一份情……

　　如今已是康熙六十年，大老李探究怜惜的目光，让金萍有些不自在，她看着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妮儿，已经可以帮忙拆搭台的秀芬的儿子小虎，他们似乎在自己不经意间已经猛然长成了，而她除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什么都没有改变。

　　“大家吃好了就早点儿歇着，明儿还要御前奉戏呢。”金萍越想就越不舒服，拍拍手，示意众人席面儿可以散了。

　　正月初一，畅春园里是一派喜气洋洋，那仿照紫禁城里的畅音阁建起来的琴瑟楼也甚是气派，金萍在后台上妆，如今除了御前奉戏外，她已绝少亲自上台，只是和大老李、秀芬讨论排新戏罢了，今日康熙圈点了不少，看过去全是老戏文，而如今要上的却是《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在水面朝，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
　　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

　　杨妃折扇左右盼，眼波流转间，高台上端坐的天皇贵胄尽收眼前，初相见的胤禛已须发间见沧桑，当年柔和尊贵的胤禩业已发福，许久不见的胤禟退去了富贵轻狂，而心心念念的胤祥，不见了意气风发，清瞿的身形持重的举动，让金萍感叹，当年自己今仍在，众人已不复当年。

　　“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金萍唱着词，杨妃已醉，苦涩尽显，亮身段儿间，她看向胤祥，我等了，从那年重华宫里的应允，我等了，时间终会走过康熙年，走向雍正年，但你，知道我等你么？

　　“只落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金萍凄凉得念着独白，转入了后台，是唱杨妃的苦，杨妃的落寞，还是自己的？

　　御前奉戏直安排到正月十五，日日要来，日日多是老戏文儿，金萍日日要上台，几乎日日扮杨妃，她有些疑惑，康熙不腻么？这些戏文听了这些年月，如今连着几天都仍旧听这横竖5、6个段子的。

　　这日李德全来叫金萍，说承应戏换地方，只单听几出清唱，金萍暗叹老皇帝总算想要点儿新的了，跟着收拾了行头跟着李德全去了。

　　畅春园里七扭八扭的小径走过，李德全停了下来，指指前面，金萍抬头看去，此处院子颇为清静淡雅，周围竹林环绕，曲径通幽，颇有世外桃源之风，再细看，匾额上大书“草庐”，金萍正想感叹，却在抚面的风中嗅到了浓浓的异味，这味道金萍并不陌生，这些年来这种味道在畅春园里时时可以嗅到，这是炼丹的味道。

　　纵然是康熙这样强悍的帝王，人已暮年，也不免俗，位尊人贵，再无所求当然是舍佛求道，求长生，这是古之帝王的共同追求。康熙不可避免的衰老了，五十八年的时候金萍几乎很少接到承应戏，原因很简单，这一年康熙大病了一场，病到众人都以为将要改朝换代了。可是，金萍明白，时间未到，康熙从阎王门口回来了，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畅春园里于是也跟着一夜之间多了众多的道士，讲述着长生不老的传说。

　　“伶人拜见皇上，万岁，万万岁。”金萍跟着李德全到了里面，低头顺眼，恭敬的拜倒。

　　“起来吧……”康熙衰老的声音在金萍头上悠悠得飘荡，“折腾了好几日，朕也想轻快轻快，你就唱点淡淡的折子戏，吵吵闹闹的就不要了，朕留个耳根清净。”

　　“伶人遵旨。”金萍起身告退，不久便带妆在院子里清唱了起来，她不经意的向屋内瞥着，阳光晒进内堂，照在康熙清瘦的身上，年迈的皇帝闭着眼睛，跟着戏摇晃着脑袋，不甚寒冷的新年里，内堂的炉子却烧得异常旺盛。

　　唱到黄昏日暮，从外面进来了一个道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恭敬的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个精美的盒子，李德全进去禀报，金萍惊讶的看见靠在躺椅上的康熙猛得坐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大声叫着“拿进来，快拿进来。”

　　道士进去了，康熙似乎是急不可待得抢过了那个盒子，颤抖的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得吞了下去，然后长长得叹了一口气，靠回了躺椅上，继续听金萍清唱着《山河恋》。

　　金萍卧鱼儿间，在夕阳中，看清了匆匆退下的道士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莫名的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